十月十六日,週日,魔都。
林書白是被手機震動吵醒的。
他摸到床頭的手錶——七點二十分。螢幕上有條未讀簡訊,是母親王秀蘭發來的——“粥在鍋裡,我和你爸去你外婆家了,下午回來。”
林書白穿好衣服推門出去。客廳裡很安靜,廚房灶台上放著鍋,鍋蓋蓋著。他揭開看了一眼——白粥還溫著,表麵結了一層米皮。
林書白盛了一碗粥,從冰箱裡拿了一個鹹鴨蛋,坐到餐桌旁。一邊吃一邊算帳。稿費三千二百四十塊,加上這些年攢的壓歲錢——他記得大概有一千二三百,攏共四千五左右。那台索尼電視,三千四百九十九。夠了。
他放下筷子,心裡有了決定。
吃完早飯,林書白把碗洗了,回到自己房間。他從抽屜裡翻出一個鐵盒,開啟,裡麵是一遝鈔票——十塊的、二十塊的、五十塊的,整整齊齊疊好。壓歲錢他從小學就開始攢,每年春節親戚給的、父母給的,他捨不得花,一張一張碼在盒子裡。數了一遍,一千三百六十塊。
林書白從裡麵挑了三百出來放到錢包,又把身份證揣進口袋,出門前在鏡子前站了一下。一件淺灰色衛衣,牛仔褲,帆布鞋,頭髮有點長了,但還能看。他拍了拍口袋,確認錢包和身份證都在,然後換鞋出門。
郵局在公交站旁邊,走過去五分鐘。林書白推門進去,櫃檯後麵坐著一箇中年女人,戴著老花鏡,正在整理一遝單據。
“你好,取匯款單。”林書白把身份證和取款通知遞過去。
女人接過去看了看,抬頭看了他一眼,大概覺得一個十六七歲的孩子來取三千多塊錢有點意外。她冇說什麼,低頭在電腦上敲了幾下,然後從抽屜裡拿出一張匯款單,覈對了一下資訊。
“林書白?”
“對。”
“三千二百四十塊。現金還是存卡裡?”
“現金。”
女人數了三遝鈔票遞過來——三遝一千的,一遝二百的,兩張二十的。林書白接過錢,當麪點了一遍,然後裝進錢包。錢包一下子鼓了起來,拉鍊都有點拉不上了。
“謝謝。”
他把錢包塞進褲子口袋裡,拍了拍,確認不會掉出來,然後往公交站走。
公交車到站了。他下車,往第一百貨的方向走。週日的南京路步行街人山人海,遊客、情侶、拖家帶口的,把整條街擠得滿滿噹噹。路邊的櫥窗裡擺著秋季新款,幾個穿著時髦的女孩在玻璃前拍照。一個賣氣球的小販從人群中穿過去,手裡攥著一大把五顏六色的氣球,在風裡晃來晃去。
第一百貨大樓矗立在街口,玻璃幕牆在陽光下反著光。林書白走進去,直接上了四樓。
電器區比上次來的時候冷清一些,幾個售貨員站在櫃檯後麵聊天。索尼專櫃在靠牆的位置,那台電視還在——黑色的邊框,超薄的機身,螢幕黑得像一麵鏡子。旁邊貼著一張標籤:索尼
bravia
32英寸液晶電視
3499元。
一個穿製服的年輕售貨員走過來,臉上帶著職業性的笑容:“你好,看這款?索尼的新款,32寸全高清,效果特別好。”
“能便宜點嗎?”林書白問道。
售貨員看了他一眼,大概覺得一個高中生不像能掏出三千多塊的樣子,但還是禮貌地說:“商場標價,便宜不了多少。不過今天買可以送一根高清線,再送一年延保。”
林書白想了想:“三千四?”
售貨員猶豫了一下:“我給你問問經理。”他轉身走到櫃檯後麵,打了個電話,然後回來,“經理說最低三千四百五,再送你一副原裝耳機。”
“行。”林書白從口袋裡掏出錢包,拉開拉鍊,裡麵厚厚一遝鈔票。
售貨員的表情認真了起來,接過錢點了一遍,確認是三千四百五十塊。他開了票,然後從庫房搬出一台全新的,當著林書白的麵拆箱驗貨。螢幕完好,配件齊全,遙控器用塑膠袋封著。
“送貨地址寫一下。”售貨員從抽屜裡拿出一張送貨單,遞過來。
“今天能送到嗎?”林書白問。
售貨員看了一眼牆上的鐘,上午十點剛過。“今天下午能送。我們的送貨車上午已經出去了,下午還有一趟,大概三四點鐘到。您家裡留人就行。”
林書白接過送貨單,在位址列寫下小區的地址和門牌號,又在備註欄寫了一句:“六樓,無電梯。”
售貨員看了一眼,點點頭:“行,冇問題。送貨師傅會提前打電話。”
林書白把送貨單遞迴去,售貨員撕下底聯給他:“這是您的收貨憑證,電視送到後讓家裡人簽個字就行。”
林書白把憑證摺好塞進口袋,轉身往外走。走到電梯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電器區。那台電視的展位已經空了,樣機被搬走了,留下一個空蕩蕩的檯麵。
他笑了一下,按下電梯按鈕。
公交車搖搖晃晃地往回開。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的街景發呆。腦子裡在想父親看到電視時的表情。他會說什麼?大概還是一個字——“好。”然後轉身去廚房,問王秀蘭“今晚吃什麼”。
到家的時候,快十二點了。家裡冇人,王秀蘭和林建國還在外婆家。客廳裡很安靜,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地板上。電視櫃上空蕩蕩的,那台老式康佳電視還擺在角落裡,螢幕上一層灰。
林書白把電視櫃擦了一遍,又把老電視的電源線拔了,搬到一旁。然後他去廚房熱了昨晚的剩菜,一個人吃了午飯。
吃完飯,他坐在沙發上,看著牆上的鐘。
一點。兩點。
兩點一刻的時候,門口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
林書白站起來,走到門口。
門開了。王秀蘭先進來,手裡拎著幾個塑膠袋,裡麵裝著菜。她換鞋的時候頭也冇抬,說:“今天你外婆唸叨你了,說你怎麼不去看她。”
林建國換了鞋,走到沙發旁坐下來,拿起遙控器對著老電視按了一下。冇反應——電源線被拔了。
“電視怎麼了?”林建國低頭看了看插頭。
林書白正要說話,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他掏出來一看,是一條簡訊:“您好,我是第一百貨送貨員,您的電視大約半小時後送到,請保持電話暢通。”
林書白說道,“爸,電視冇壞。”
林建國抬頭看他:“那怎麼開不了?”
“等一會兒就知道了,給你個驚喜。”
林建國皺了皺眉,冇再問。王秀蘭從廚房探出頭來,也看了他一眼,眼神裡帶著困惑。
過了大概二十分鐘,樓下傳來一陣汽車發動機的聲音,然後是車門關上的聲音。林書白走到窗前往下看——一輛白色的廂式貨車停在樓下,車身上印著“第一百貨家電配送”的字樣。兩個穿藍色工作服的男人從車上下來,開啟車廂門,從裡麵搬出一個大紙箱。
索尼的logo,白色的箱子。
林書白轉身走到門口,開啟門,站在樓梯口等著。
腳步聲從樓下傳上來,越來越近。兩個送貨員一前一後,抬著紙箱,在狹窄的樓道裡慢慢往上挪。前麵那個年輕一些,二十出頭,後麵的四十來歲,臉上有汗。
“六樓?冇電梯啊?”年輕的送貨員抬頭看見林書白,喘著氣說。
“辛苦了。”林書白說。
兩個人把紙箱抬上六樓,放在門口。年長的送貨員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單子,遞給林書白:“簽個字。”
林書白簽了字,把底聯收好。兩個送貨員轉身下樓了。
他轉過身,把紙箱推進屋裡。
客廳裡,王秀蘭站在廚房門口,手裡還拿著鍋鏟,整個人愣在那裡。林建國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紙箱前麵,低頭看著箱子上印著的索尼logo和電視型號。
“這……這是啥?”王秀蘭先開口了,聲音有點發飄。
林建國冇說話。他蹲下來,把紙箱翻了個麵,看了看型號標籤,然後站起來,看著林書白。
“你買的?”他的聲音有點啞。
“嗯。”林書白說,“稿費到了,加上壓歲錢,剛好夠。”
林建國又低下頭去看那個紙箱。他伸出手,摸了摸箱子的邊角,動作很輕,像是在確認這個東西是真實存在的。
王秀蘭放下鍋鏟,走過來,站在林建國旁邊。她也低頭看著紙箱,眼眶已經紅了。她伸手擦了擦眼角,然後看著林書白,想說什麼,但嘴唇動了動,冇說出來。
她終於開口了,聲音有點抖,“你這孩子,花這麼多錢,老電視又不是不能看,稿費留著自己花不好嗎。”
“冇事,還有剩。”
林建國冇說好,拍了拍林書白的肩膀然後蹲了下來,開始拆紙箱。他用鑰匙劃開膠帶,把箱子開啟,裡麵是泡沫板,泡沫板中間嵌著那台電視。黑色的邊框,超薄的機身,螢幕黑得像一麵鏡子。
他把電視從箱子裡抱出來,比想像中重,他抱穩了,轉身放到電視櫃上。退後兩步,看了看,又往前挪了挪,讓電視正好在電視櫃中間。
林書白從箱子裡找出電源線和遙控器,遞過去。林建國蹲下來,把插頭插進牆上的插座,然後按下電視側麵的開關,螢幕亮了,雖然不是像林書白上一世那樣的4k但也足夠清晰了。
林建國轉過身來,看著林書白。他的表情很複雜——有驚訝,有感動,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大概是“我兒子給我買了台電視”的那種恍惚。
“多少錢?”
“三千四百五。”
林建國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了一句:“貴了。”
王秀蘭瞪了他一眼:“你上個月看了半天,不是說三千四百九十九嗎?這還便宜了四十九呢。”
林建國冇接話,又轉過去看那台電視。他蹲下來,把插頭拔了重新插了一遍,然後按下開關,螢幕又亮了。他站起來,拍了拍手。
他走到沙發上坐下來,看著那台電視,忽然笑了。那個笑容很短,一閃而過,但林書白看見了。
王秀蘭也看見了。她走過去,在林建國旁邊坐下,拍了拍他的胳膊:“你兒子給你買的,高興不?”
過了一會兒,他站起來,走到廚房,開啟冰箱看了看,然後轉身對王秀蘭說:“晚上多做幾個菜。我去買瓶好酒。”
林建國出門了。王秀蘭把買回來的菜拎進廚房,開始忙活。林書白跟進去幫忙,王秀蘭把他推出來:“你去看電視,別在這兒礙事。”
“媽。”林書白叫了一聲。
“嗯?”
“你覺得我爸高興嗎?”
王秀蘭冇回頭,但聲音很輕:“你爸那個人,你還不瞭解?他心裡高興,嘴上不說。”
“你今天給他買電視,他心裡比什麼都高興。”王秀蘭擦了擦手,“但你以後別亂花錢了,攢著,以後上大學用。”
“好。”
晚上七點,一家三口圍坐在餐桌旁。紅燒肉、炒青菜、醬牛肉、番茄蛋花湯,還有一條清蒸鱸魚。
林建國夾了一塊魚肉,放在林書白碗裡。
“吃魚。”
林書白看著碗裡的魚肉,笑了笑,夾起來放進嘴裡。魚肉很嫩,很鮮,蒸得剛好。
“好吃嗎?”林建國問道。
“好吃。”
林建國點了點頭,又夾了一塊,放到王秀蘭碗裡:“你也吃。”
王秀蘭看了他一眼,笑了:“今天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你也會給人夾菜了?”
林建國冇接話,低頭吃飯。
吃完飯,王秀蘭收拾完碗筷從廚房出來,擦了擦手,走到林書白旁邊,也看了一眼那台電視。
“你爸今天高興壞了。”她壓低聲音,“剛纔在廚房,他偷偷跟我說,這電視比他看的那台還好,型號更新。”
“真的?”
“他說的。他研究了好幾個月了,什麼型號什麼引數,背得比誰都熟。”王秀蘭笑了笑,“他就是捨不得買。你倒好,一聲不吭就給搬回來了。”
林書白笑了笑,冇說話。
“行了,早點睡吧。明天還要上學。”王秀蘭拍了拍他的胳膊,轉身回房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