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五日,週六。
魔都的秋天在這一天徹底放晴了,天藍得透亮。
呂佳昨晚發了簡訊:“週六上午十點,南京路春華麵館,陳老師在那邊等你。那地方你熟,我就不帶路了。到了直接進來。”
林書白當時看到這條簡訊的時候愣了一下。約在麵館?他想了想,大概明白了——呂佳大概是覺得在雜誌社見麵太正式,麵館更輕鬆,而且那是他寫過的地方,也算有特殊意義。
公交車上,林書白把書包放在膝蓋上,書包裡裝著那遝厚厚的稿紙——《夏洛的網》全文,昨天下午剛寫完的。五萬多字,方格稿紙訂成了厚厚一遝,封麵用鋼筆寫著書名和名字。
南京路到了。林書白下車,拐進那條熟悉的小巷子。
他推門進去。周春華站在櫃檯後麵,正在往一個暖壺裡灌開水。她抬起頭,看見林書白,笑了:“小囡來啦?今朝又帶朋友來吃麵?”
林書白走進去,“周阿姨好,今天約了人,還是上次那個編輯的朋友。”
“好好好,裡頭坐。”周春華指了指靠窗的位置。
林書白走過去坐下。窗玻璃擦得很乾淨,能看見外麵巷子裡的光影。他剛坐下,門就開了。
呂佳走進來,身後跟著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頭髮花白,戴著一副銀框眼鏡,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夾克衫,裡麵是白襯衫。個子不高,但站得很直,眼神沉穩,帶著一種閱人無數的從容。
“林書白,來這麼早。”呂佳走過來坐下,然後朝那個男人招了招手,“陳老師,這邊。”
陳遠山走過來,在對麵坐下。他看著林書白,目光從上到下,又從下到上,停在他臉上。他的表情和呂佳第一次見麵時差不多——先是打量,然後是確認,最後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你就是林書白?”陳遠山伸出手。
林書白跟他握了一下。陳遠山的手很乾爽,力度適中。
呂佳笑了笑,“陳老師說要見你,我說別在雜誌社了,太正式,這地方你寫過,正好來看看。”
陳遠山環顧了一下店裡。
“就是這兒?”他問林書白。
“就是這兒。”
陳遠山點點頭,冇再說什麼。
周春華端著三杯茶走過來,放在桌上。
陳遠山看著她的背影,又看了看林書白:“你寫的那個老闆娘,就是她?”呂佳把《春花麵館》給陳遠山看過。
“對。”
“寫得像。”
呂佳在旁邊插了一句:“陳老師,您先聊正事。我去櫃檯那邊看看,不打擾你們。”她端著茶杯站起來,走到櫃檯旁邊,跟周春華聊了起來。
陳遠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看著林書白。
“你的三篇稿子,我都看了。”他的聲音不高,但很清晰,“我做了三十多年編輯,見過不少有天賦的年輕人,但像你這樣的,第一次見。”
林書白冇說話,等著他繼續。
陳遠山扶了下眼鏡,“呂佳說你還在寫一個長篇,童話?”
“寫完了。”林書白彎腰從書包裡掏出那遝厚厚的手稿,放在桌上,推過去,“昨天剛寫完,五萬多字。”
陳遠山看了一眼那遝稿紙,拿起來,翻開第一頁。
“爸爸拿著斧子去哪兒?”
陳遠山讀得很慢。他看稿子的習慣是一字一句地看,遇到覺得好的地方會停下來想一想,然後又繼續。讀到夏洛在網上織出“神豬”的時候,他摘下眼鏡擦了擦鏡片,重新戴上。讀到夏洛快死了的那段,他把稿紙翻頁的動作停了一下,然後深吸一口氣。
林書白坐在對麵,看著陳遠山的表情變化。他看到陳遠山讀到夏洛對小豬說的那句話時,嘴角動了一下——“你一直是我的朋友,這件事本身就是一件了不起的事。”
過了將近四十分鐘,陳遠山翻到最後一頁。他把稿紙合上,放在桌上,摘掉眼鏡,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沉默。
麵館裡安靜得能聽見窗外樹葉沙沙的響聲。
過了好一會兒,陳遠山睜開眼睛,看著林書白。
“這個故事,應該出版。”
林書白心裡跳了一下。
“你是新人,冇有名氣,長篇童話的受眾也窄,一般的出版社不會接。”陳遠山繼續說道,“但我做了三十年編輯,在出版圈還有些人脈。我幫你聯絡出版社,找願意出的。少年兒童出版社的總編我認識二十多年了,我拿給他看看。”
“謝謝陳老師。”
“我隻能幫你牽線搭橋,能不能出、以什麼條件出,得看出版社那邊的評估。你的稿子質量冇問題,但出版是一樁生意,出版社要考慮市場、考慮成本。這些不是你我能控製的。”
“我明白。”
陳遠山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然後把稿紙放到一邊。他冇有馬上說下一件事,而是又喝了一口茶,像是想了想措辭。
“長篇的事先這樣。”陳遠山放下茶杯,“我還有另一件事跟你說。”
林書白看著他。
“你的短篇,我看完之後跟呂佳說了一句話——放在《故事會》,有點浪費,不是說《故事會》不好。那本雜誌發行量大,讀者多,你發在上麵能讓很多人看到,這是好事。但你的寫法,你的風格,更適合《十月》。”
林書白冇接話。
“我們《十月》發純文學作品,讀者群體偏成人,審美要求高。你那篇《最珍貴的禮物》,如果放到《十月》上,完全站得住。你寫東西不追求花哨,該留白的地方留白,該收的地方收,這種剋製很多寫了十年的作者都做不到。”
陳遠山看著他,目光比剛纔更認真了一些。
“我想跟你約稿。給《十月》寫短篇小說。題材不限,風格不限,字數八千到一萬五左右。你什麼時候寫完了,直接發給我。”
林書白愣了一下,“陳老師,您確定?”
“我確定,我看了你的兩篇短篇,心裡有數。你天生適合寫純文學。當然,我不催你。你先把眼前的事處理好——作文比賽、長篇出版。等你有靈感了,慢慢寫。寫完了給我看就行。”
林書白深吸一口氣:“好。我一定認真寫。”
“不用『一定』,正常寫就行。”陳遠山端起茶杯,嘴角微微翹了一下,“你正常寫出來的東西,就比很多人『認真寫』的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