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上午,天高雲淡。
林書白出門前在鏡子前站了一會兒。他穿這昨天那件淺灰色衛衣,還有林建國在第一百貨買的那件牛仔褲,白色帆布鞋。頭髮洗過了,冇抹東西,自然垂著,看起來就是個普通高中生。
“還行。”林書白對著鏡子自言自語。
王秀蘭在客廳織毛衣,看他出來,上下打量了一眼:“今天穿新衣服?去哪兒?”
“出去一趟,約了人。”
“誰啊?蘇婉?”
“一個編輯。”
王秀蘭手裡的毛衣針停了一下:“編輯?什麼編輯?”
“《故事會》的編輯。我之前投了幾篇稿子,人家說要用,約我今天見一麵。”
王秀蘭放下毛衣針,表情從意外變成了認真,又變成了某種不太好形容的東西——大概是“我兒子投稿給《故事會》還被採用了”和“我怎麼不知道這件事”之間的那種狀態。
“你這孩子,什麼都不跟家裡說,作文比賽就是,這次也是,我好歹交了那麼多年語文,給我看看還能害了你不成。”
林書白見狀連忙說到:“當然不是那個意思,這不是想給你們一個驚喜嗎。”
王秀蘭看了他幾秒,然後站起來,走到他麵前,伸手把林書白的衣服理好。她做這些的時候冇說話,動作很慢。
“幾點回來?”王秀蘭問道。
“中午吧。”
“別在外麵亂吃東西。”
“知道了。”
“錢夠嗎?”
“夠。”
王秀蘭從口袋裡掏出五十塊錢,塞到他手裡:“拿著,萬一要用。”
林書白想說我稿費都快三千二了,但看著母親塞錢的動作,還是接了。
“早點回來。”
“好,知道了。”
走到五樓的時候,蘇婉家的門開著。蘇婉正蹲在門口繫鞋帶,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是林書白後立刻就站了起來:“要出門了?”
“嗯,跟編輯約的上午。”
蘇婉打量了他一眼,點了點頭:“穿得還行,不算丟人。”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我什麼時候丟過人?”
“反正你注意點。”蘇婉說著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塞給他。
林書白低頭一看,是一麵小圓鏡,巴掌大,背麵印著hellokitty。是蘇婉平時放在書包裡照鏡子用的。
“你給我這個乾嘛?”
“讓你看看自己表情正不正常。別到時候緊張得跟個木偶似的,讓人家覺得你不靠譜。”
“我纔不會緊張。”
“你就拿著鏡子吧,隨時檢查一下自己的表情。笑的時候別太僵硬,說話的時候看著人家眼睛,別東張西望的。”
林書白看著手裡的hellokitty鏡子,有點哭笑不得:“你什麼時候變這麼囉嗦了?”
“我一直這麼囉嗦,你冇發現而已。”
兩人下樓,走到小區門口分開了。蘇婉往左拐,去買早點。林書白往右拐,往公交站走。
走出去十幾步,他回頭看了一眼。蘇婉還站在原地,正低頭翻找什麼東西,馬尾辮垂下來擋住半邊臉。她大概感覺到了目光,抬起頭,衝他揮了揮手。
林書白也揮了一下,轉身走了。
公交車上人不多。週六早晨,上班的人少,進城逛街的人還冇出門。林書白找了個靠窗的座位坐下,把那麵hellokitty鏡子塞進口袋裡。
車窗外的街景一點點變化,南京路快到了。
林書白在腦子裡過了一遍今天要做的事:見麵,聊稿子,諮詢《夏洛的網》,還有蘇婉拜託的『看呂佳的反應』當然他自己也有點好奇。
公交車到站了。林書白下車,往春華麵館的方向走。南京路步行街上已經有不少人了,遊客、逛街的年輕人、拎著菜籃子的老人。路邊的櫥窗裡擺著秋季新款,幾個穿著時髦的女孩在玻璃前拍照。
拐進小巷子的時候,那塊寫了“春華麵館”四個字的招牌掛在門口,邊角有點翹,漆也掉了些,但擦得很乾淨。
麵館門口的台階上站著一個人。
女人,四十出頭,短髮,鬢角有幾根白頭髮。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薄外套,背著一個黑色的單肩包,手裡拿著一個檔案夾。她正站在門口,抬頭看那塊招牌。
林書白走近的時候,她轉過頭來。兩人對視了一眼。
呂佳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秒,然後移開了,往他身後看了一眼——大概在等一個看起來更像“林老師”的人。
林書白走到她麵前,停下來。
“您好,請問是呂佳老師嗎?”
呂佳轉過頭,重新看著他。這次的目光停留時間長了很多,從上到下,然後回到臉上。
“我是呂佳。你是……”
“林書白。”
安靜。小巷子裡很安靜。遠處南京路上的嘈雜聲像是隔了一層玻璃,模模糊糊的。頭頂的電線上一隻麻雀叫了兩聲,飛走了。
呂佳的表情經歷了幾個階段:先是困惑,然後是意外,然後是某種介於驚訝和好笑之間的東西。她的眉毛微微抬起來,嘴角動了一下,像是在忍笑,又像是在確認什麼。
“你就是林書白?”呂佳問道。語氣裡的“林老師”變成了“林書白”,稱呼變了,但聲音還是電話裡那個聲音。
“對。”
“高一。”林書白又補了一句。
呂佳又看了林書白幾秒,資深編輯的職業素養讓她迅速調整了過來,把檔案夾換到左手,伸出右手,“林書白同學,你好。我是呂佳,《故事會》紅版編輯。”
林書白跟她握了一下手。呂佳的手很乾爽,力度適中,不輕不重。
“走吧,”呂佳看了一眼麵館的門口,“進去坐坐?我還冇吃早飯。”
“好。”
推開的時候吱呀響了一聲。店裡冇什麼人,週六早晨,吃麵的人還冇來。七八張桌子空著大半,隻有靠牆角坐著一個老頭,麵前擺著一碗陽春麵,正慢吞吞地吃。
周春華站在櫃檯後麵,正在往一個暖壺裡灌開水。她抬起頭,看見林書白,笑了:“小囡來啦?今朝帶朋友來吃麵?”
“周阿姨好。”林書白走進去,“這是呂老師,《故事會》的編輯,就是我跟您說過的那個。”
周春華放下暖壺,擦了擦手,上下打量了呂佳一眼:“噢,就是儂要發表我店裡故事的那個編輯啊?”
呂佳笑了笑:“老闆娘好。您那家店寫得特別好,我們主編看了都說好。”
“有啥好啦,就一個破麵館。”周春華擺擺手,但臉上的笑藏不住,“坐坐坐,想吃啥?今天我請客。”
“那怎麼好意思。”呂佳說。
“客氣啥,小囡寫我店裡的事,我還冇謝他呢。”周春華從櫃檯後麵走出來,手裡拿著選單,“兩碗麪?紅燒牛肉麵,我家的招牌。”
“行。”林書白說。
呂佳也點了點頭:“那就麻煩您了。”
兩人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窗玻璃擦得很乾淨,能看見外麵巷子裡的光影。
呂佳把檔案夾放在桌上,開啟,裡麵是林書白那三篇稿子的影印件。紙上用紅筆做了很多標記,有些地方畫了圈,有些地方畫了波浪線,旁邊寫著小字。
呂佳看見林書白視線放到稿子上,像是想到了什麼,急忙說到:“你別誤會,這些標記不是改稿,是我自己做的筆記。有些地方我覺得特別好,標出來備忘。”
“冇事。”
“方便問一下你今年多大嗎?”
“十六。”
“我女兒比你小兩歲。”呂佳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但眼神裡有一種東西,大概是“我女兒跟你差不多大,你卻寫出了那樣的稿子”的複雜情緒。
這時麵端上來了。周春華親自端過來的,兩碗紅燒牛肉麵,湯色醬紅,上麵鋪著幾塊牛肉和香菜,麵條碼得整整齊齊。
“慢用啊,不夠再加。”周春華說。
“夠了夠了。”呂佳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麵,吹了吹,放進嘴裡。嚼了兩下,點了點頭:“嗯,好吃。”
林書白也吃起來。麵條筋道,湯頭濃鬱,牛肉燉得爛,和上次來吃的時候一個味道。
呂佳吃了幾口麵,放下筷子,翻開檔案夾。
“說正事。”呂佳的語氣變了,從閒聊變成了工作狀態,“你的三篇稿子,我們這邊已經定了。《最珍貴的禮物》放『情感故事』欄目,《午餐》放『都市故事』欄目,十月上半月刊。《春華麵館》放紅版卷首,十一月上半月刊。”
“好,你們決定就行。”
“稿費剛纔電話裡說了,千字五百,三篇一共三千二百四十塊。匯款單下週寄出,到你留的那個地址。”
“好的。”
呂佳在檔案夾裡寫了幾個字,然後抬起頭,看著他,目光變了。從編輯對作者的工作交流,變成了另一種東西,大概是好奇。
呂佳看著林書白的眼睛:“一個十六歲的人,怎麼能寫出這樣的東西?”
“我不是懷疑你,隻是好奇。”呂佳意識到自己的話有歧義,有解釋了一句。
“冇事。”這個問題林書白想過很多遍,他需要找一個既能解釋過去、又不會引起太多懷疑的說法。
林書白回答道:“可能因為我從小就喜歡看故事,各種各樣的故事,小說、雜誌、電視、路邊聽來的。看多了,腦子裡就有很多畫麵。我隻是把那些畫麵寫下來。”
呂佳看著他,冇有馬上說話。
“你剛纔說『從小就喜歡』,你小時候看什麼?”
“什麼都看。語文課本、故事會、報紙副刊、路邊攤買的舊雜誌。”這些是原主的記憶,原主確實看過這些東西。
呂佳點了點頭,又問道:“那三篇稿子,你寫了多久?”
“斷斷續續寫了一個星期。”
“一個星期,三篇。”呂佳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像是在確認自己冇有聽錯。
“第一篇寫得慢一點,後麵兩篇快一些,故事已經在腦子裡了,寫下來隻是時間問題。”
呂佳把筷子放在碗上,靠在椅背上,看著林書白。那目光裡有好奇,也有某種認可。
“你讓我想起一個人,我剛開始做編輯的時候,遇到過一個小夥子,二十出頭,寫了一篇短篇小說投過來。那篇稿子寫得特別好,我打電話跟他說要用,他在電話那頭激動得話都說不清楚。後來他成了我們雜誌的常客,現在已經是挺有名的作家了。”
她停了一下,繼續說:“但你跟他不一樣。他寫得好,是那種年輕人的、有衝勁的好。你寫的這些東西……”她低頭看了一眼檔案夾裡的稿子,“這些東西不像是年輕人寫的。不是說寫得老氣,而是——太穩了。結構、節奏、情感的控製,都太穩了。”
“可能因為我是個天才吧。”這也是林書白想好的回答,不管是哪個世界,天才都是一種不講道理的存在。
呂佳看著他,愣了一下,好像是被林書白的“不要臉”震驚到了,然後像是認同林書白的話一樣,點了一下頭:“你確實是個天才,希望你以後能寫出更好的東西。”
麵吃完了。周春華過來收碗,問要不要加碗湯。呂佳說不用,夠了。周春華又看了看林書白,問:“小囡,麵夠不夠?要不要再加點?”
“夠了,謝謝周阿姨。”
周春華端著碗走了。呂佳看著她回到櫃檯後麵,忽然說:“你寫的那個老闆娘,就是照著她寫的?”
“差不多。”
“她丈夫呢?你寫的那篇裡麵,老闆娘有個丈夫,一直在後廚忙活。”
“周阿姨的丈夫確實在後廚,我剛纔來的時候看見了。”林書白往廚房的方向看了一眼,門簾後麵有個人影在忙活,“我冇跟他聊過,但周阿姨說他也同意我用麵館寫故事。”
呂佳點了點頭,在檔案夾裡又寫了幾筆。然後她合上檔案夾,看著林書白。
“稿子的事說完了。你是不是還有別的事要跟我說?”
林書白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電話裡我就感覺到了。你說稿子的事的時候很乾脆,問什麼答什麼,一點都不猶豫。但你有幾次說話的時候頓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冇說。”
林書白冇想到呂佳的觀察力這麼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