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五中午十二點。
“鈴——”
下課鈴響了。
隨著老師的“下課”傳來,教室裡瞬間炸開了鍋。椅子推拉的聲音、課本合上的聲音,椅子推拉的聲音、課本合上的聲音、筆袋拉鍊被拉開又合上的聲音,混成一片嘈雜的交響樂。
幾個坐在後排的男生已經站起來伸懶腰了,前排的女生們一邊收拾東西一邊商量著中午去哪個視窗打飯。
劉洋從前排轉過來,整個人趴在林書白的桌上,臉上的表情像是三天冇吃飯的人看到了一桌滿漢全席似的。
“食堂食堂食堂!今天有雞腿!”
“你就知道雞腿。”蘇婉一邊收拾東西一邊回懟道。
“雞腿怎麼了?雞腿是人類文明的結晶。”
“你上次說紅燒肉纔是。”
“都是,都是。”劉洋大手一揮,把這個哲學問題一筆帶過,然後看向林書白,“走啊,發什麼呆?再不去雞腿冇了!”
林書白從抽屜裡拿出手機。
螢幕上靜靜躺著一條簡訊,時間顯示“09:48”。
簡訊是上午上課的時候到的。手機在抽屜裡震了一下,他當時低頭看了一眼,螢幕上顯示著一條新訊息預覽——“林書白你好,我是《故事會》紅版編輯呂佳……”
他隻看了一眼就把手機塞回去了,因為老陳正站在講台上講古文,目光掃過全班的時候在他身上多停了一秒。
林書白站起來把手機塞回口袋,“你們先去。”
“怎麼了?”劉洋好奇的問道。
“有點事。”
“什麼事能比吃飯重要?”劉洋一臉不可思議,好像聽到了一句大逆不道的話。
蘇婉看了林書白一眼,拽了一下劉洋的袖子:“走了走了,你當誰都跟你一樣,就知道吃。”
“可是...”
“走。”
蘇婉的語氣不容置疑。劉洋話都還冇說完就被她從椅子上拽了起來,書包都差點冇拿穩。他一邊被拖著往外走一邊回頭看林書白,嘴裡還嘟囔著“那我給你占座啊”。
“好。”
兩個人走出教室的時候,蘇婉在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他一眼。那個眼神很短,隻有一兩秒,但林書白讀懂了——她在說“要是有事要跟我說”。
教室裡的人走得差不多了,隻剩下幾個值日生在擦黑板。林書白走出教室,沿著走廊走到拐角處,那裡有一扇窗戶,正好對著操場。
他靠在窗台上,看著手機螢幕上那行字。
三篇均擬採用。
上一世寫了八年網文,收到過編輯的訊息冇有一百條也有八十條。那些訊息裡,“追讀不夠”“建議修改”“上架再看看”是常客,“擬採用”三個字從來冇有出現過。
這輩子不一樣。這些稿子不是他寫的——不對,是他寫的,但不是他“創作”的。它們是經過時間驗證的作品,被採用是大概率事件。如果冇被採用,那才叫意外。
所以他收到簡訊的時候,心裡更多是一種“果然如此”的踏實感,而不是“天哪居然中了”的狂喜。
當然,心跳還是快了幾拍。十六歲的身體不太受控製,這點他冇辦法。
林書白照著簡訊上的號碼撥了過去。
嘟——嘟——嘟——
響了三聲,電話接通了。
“餵?”一個女聲,帶著一點南方口音。
“您好,請問是呂佳老師嗎?我是林書白,收到了您的簡訊。”
“哦,你好你好!”對方的聲音明顯熱情起來,語速也快了一些,“林老師,我本來想直接給您打電話的,但怕您可能不方便接,就先發了個簡訊。”
聽到“林老師”這三個字的瞬間,林書白差點冇繃住。
“林老師”他上輩子可冇聽過這個稱呼。
他清了清嗓子,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想“林老師”:“是的,上午有事,不太方便接電話。”
“理解理解,工作時間嘛。您的三篇稿子我都看了,質量很好,我們這邊都打算用。”
“謝謝呂老師。”
“謝什麼,是您自己寫得好。”呂佳那邊傳來翻紙的聲音,大概是在翻他的稿子。
呂佳接著說到:“我跟主編聊過了,簡單跟您說一下安排,三篇稿子我們分兩期發。《春華麵館》那篇我打算放在卷首。《最珍貴的禮物》和《午餐》放在後麵的欄目裡,分兩期刊出。具體哪篇先哪篇後,我回去排一下版再定。您覺得怎麼樣?”
“可以的。”
“好。稿費的話,千字五百,三篇一起三千二左右。您看行嗎?”
三千二。王秀蘭一個月的工資四千出頭。
“可以的。”
“那行。稿費走郵局匯款還是銀行卡?”
“郵局匯款。”
“好,地址就是信封上那個?”
“對。”
“行。署名的話就用林書白?”
“對。”
“林書白,”呂佳唸了一遍這個名字,“這個名字挺好的,簡潔好記,是筆名還是真名?”
“真名。”
“真名就挺好,很多作者用筆名,但真名有時候反而更有辨識度。”呂佳的語氣裡帶著一種閒聊的隨意,像是在跟一個老朋友說話。
“對了,”呂佳話鋒一轉,“林老師,您那個《春華麵館》,是寫的真實的麵館嗎?”
“對,南京路上的一家老店。”
“我好像有點印象,以前路過的時候見過,您跟老闆娘很熟嗎?”
“不算太熟。投稿之前去問過她同不同意,她說冇關係。”
呂佳笑了:“老闆娘倒是大方。林老師,您看這週末方便嗎?我想約您見一麵,順便去那家麵館坐坐。聊聊稿子的事,也讓我實地看看那個地方。”
林書白想了想。見麵是遲早的事,電話裡能聊的東西有限。而且關於《夏洛的網》,他確實想諮詢一下呂佳的意見——雖然這是一部長篇童話,跟《故事會》的風格不太搭,但呂佳做了八年編輯,對出版行業肯定比他瞭解得多。
“可以的。週六還是週日?”
“週六吧,上午十點?就在那家麵館門口碰麵,您看行嗎?”
“行。”
“那就這麼說定了。週六見,林老師。”
“週六見。”
電話結束通話。
林書白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看了一眼螢幕上的通話時長顯示“05:47”。五分多鐘,比他預想的要短。
他以為會聊更久,比如聊聊寫作的初衷、聊聊以後的發展方向,但呂佳冇有問這些。她隻問了最核心的事——稿子怎麼安排、稿費怎麼算、什麼時候見麵。
專業、高效、不拖泥帶水。林書白對這個編輯的印象不錯。
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校服。
他想起呂佳在電話裡叫他“林老師”時的語氣——客氣、尊重,帶著一種對平輩甚至前輩的禮貌。
如果她知道自己說的“林老師”是一個穿著校服褲、說話之前還要清一下嗓子才能顯得不那麼像高中生的十六歲少年——
林書白忍不住笑了一下。
這個畫麵他有點想看。
食堂裡人聲鼎沸。
林書白端著餐盤往老位置走。劉洋和蘇婉占了第三排靠窗的桌子,那是他們的固定“窩點”離打飯視窗不遠不近,剛好能避開排隊的人流,又能看到窗外的操場。
劉洋麪前已經堆了三個盤子。一盤雞腿,一盤紅燒肉,一盤炒青菜,旁邊還有一大碗米飯,堆得像小山一樣。他正啃著雞腿,油從嘴角流到了下巴上。
蘇婉坐在他對麵,慢條斯理地吃著麵前的番茄炒蛋。她的餐盤裡隻有一份菜和一份米飯,跟劉洋的比起來簡直是極簡主義。她的眼睛一直往門口瞟,筷子夾起一塊雞蛋放進嘴裡,嚼了兩下,又往門口看了一眼。
“林書白!這兒!”劉洋老遠就衝他揮手,手裡還攥著半個雞腿
林書白走過去,把餐盤放在桌上,坐下來。他的餐盤裡是一份麻婆豆腐和一份米飯
“你乾嘛去了?飯都不吃了?”劉洋嘴裡還塞著雞腿。
蘇婉也抬起頭看他,雖然冇說話,但明顯也是好奇的。
林書白夾了一塊豆腐,嚼了兩口,然後說:“剛纔接了個電話。”
蘇婉停下筷子,看著他。
“《故事會》的編輯打來的。”
劉洋聽到後也停下了啃雞腿的進度,“啥?”
“說三篇稿子都要用。”林書白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儘量平淡,但嘴角還是有點壓不住。
蘇婉愣了兩秒,然後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你不是說還冇訊息嗎!”
“上午剛收到的簡訊,剛纔回的電話。”
劉洋終於把雞腿放下來了,但他顯然還冇跟上節奏。他看看林書白,又看看蘇婉,臉上的表情從困惑變成了更深的困惑。
“你們在說什麼啊,我怎麼有點聽不懂。”
“就是之前給《故事會》投了幾篇稿子,今天收到訊息,說已經決定採用了。”
“就校門口那個《故事會》?八塊錢一本那個?”劉洋的眼睛瞪大了,嘴巴也張大了,表情像是聽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
“對”
“臥槽!”劉洋一拍桌子,聲音大得整個食堂都能聽見,好幾桌人都轉過頭來看他。他渾然不覺,或者說根本不在乎,“林書白,你這麼牛逼!”
“稿費多少?”蘇婉問了一句。
“三千二左右。”
“三千二!”劉洋的聲音直接飆高了八度,周圍好幾個同學都轉過頭來看。
林書白瞪了他一眼:“你小點聲。”
劉洋捂住嘴,壓低了聲音但壓不住語氣裡的震驚:“三千二!我一個月零花錢纔多少錢!你寫幾篇故事就賺三千二!”
蘇婉的眼睛也亮了一下,但冇像劉洋那樣大驚小怪。她點了點頭,夾了一塊雞蛋放進嘴裡,嚼了兩下,說:“那是不是該請客了?”
“請。想吃什麼?”
“生煎。”
旁邊的劉洋終於把嘴裡的雞腿嚥下去了,拍著桌子說:“三千二你就請吃生煎?起碼得紅燒排骨!”
“行,排骨就排骨。”
蘇婉補充:“外加辣條。”
林書白笑了笑有點無奈的說到:“好,還有辣條。”
下午的課波瀾不驚。數學老師講了一節函式,英語老師講了一節定語從句,林書白坐在座位上聽得有一搭冇一搭,腦子裡偶爾閃過週六見麵的畫麵。
他想像了一下那個場景:一個四十來歲的女編輯,在麵館門口等一個叫“林老師”的人,然後看到一個穿校服的高中生走過來,說“您好,我就是林書白”。
呂佳的表情大概會很有意思。
想到這裡,他又笑了一下。
旁邊的蘇婉正在抄筆記,餘光掃到他在笑,小聲問:“你笑什麼?”
“冇什麼。”
“你從中午就開始笑了,跟個傻子似的。”
“有嗎?”
“有。”蘇婉很肯定的點了點頭“你自己看不見,我看著特別明顯。”
林書白收了一下表情,但嘴角還是壓不下去。
放學的時候,劉洋從後麵追上來,書包甩在肩上,嘴裡還在唸叨生煎和排骨的事。
“書白,你什麼時候請客?週六行不行?”
“週六不行,週六我有事。”
“什麼事?”
“去見編輯。”
劉洋的腳步頓了一下:“見編輯?就是給你打電話那個?”
“嗯,約了週六上午見麵。”
“好吧好吧”
走到校門口,劉洋揮揮手跑了。林書白和蘇婉往公交站走。
蘇婉走在旁邊,忽然問道:“你緊張嗎?”
“什麼?”
“週六見編輯。”
林書白想了想:“不緊張。”
“真不緊張?”
“真不緊張,見麵隻是聊聊天,冇什麼好緊張的。”
蘇婉歪著頭看了他一眼:“你心態倒是好。”
“不好也冇辦法。”
“對了,那個編輯,她知道你是高中生嗎?”
“不知道。她電話裡叫我『林老師』”
蘇婉“噗”地笑出聲:“林老師?那她週六見到你的時候...”
“大概會很驚訝。”林書白說到。
“你不怕她覺得你太小,不跟你合作了?”
“稿子已經過了,跟年齡冇關係。再說,”林書白頓了頓繼續說到:“年齡小不一定是壞事。一個高中生寫出這樣的稿子,比一箇中年人寫出來更有話題性。”
蘇婉想了想,點點頭:“你這麼說也對。”
“還有你那個『林老師』,記得拍照。”
“拍什麼照?”
“拍那個編輯看到你的時候的表情。我想看。”
“這怎麼拍?”
“那你形容給我聽。詳細點。”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