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流如同一條癱瘓的長龍,蟠踞在通往西關區的快速路上。
正午的陽光透過前擋風玻璃潑灑進來,將車廂內烤得有些悶熱難耐。
方誠單手搭在方向盤上,指尖隨著車載音響裡流淌出的爵士樂節奏,輕輕敲擊。
窗外,喇叭聲和抱怨聲此起彼伏傳來。
今天是週末,東都的市民就像是被放出籠子的鳥兒。
一半湧向西山周圍的風景區,一半擠向東邊的黃金海灘,把這條高架橋主乾道堵得水泄不通。
方誠此行的目的地,正是位於望湖鎮的外公家。
這兩天他和往常一樣,除了雷打不動的日常鍛鏈,大部分時間都泡在基地建設現場,和林楚翹一起盯著工程進度。
偶爾還會抽出時間,和新招募的幾名成員喝茶談心,增進彼此熟悉度,刷一刷身為組織大Boss的存在感。
就連家裡客廳那塊被他踩出破洞的地板,方誠也早已叫了裝修師傅,重新修補妥當。
生活,似乎正在逐漸步入正軌。
至於火龍那個倒黴蛋,命倒是真夠硬的。
昨天清晨六點多,他終於從昏迷中醒轉。
負責救治的黑市醫生第一時間把好訊息告知了教授,教授又隨即通報給了方誠。
方誠原本計劃,今日先去金水魚市場的黑診所探望一番,順帶問出假麵客海外銀行帳戶的密碼。
結果還冇出門,外公的電話就打過來了。
老人家在電話裡語氣雖然故作威嚴,但那股子想念勁卻根本藏不住。
說是舅舅今天難得下廚,做了方誠最愛吃的紅燒獅子頭和土豆燉牛肉。
勒令他就算工作再忙也必須回家吃飯,如果不來,就是不給他麵子。
方誠想著火龍剛脫離危險期,估計連話都說不利索,晚兩天再去也無妨,便爽快答應了。
思緒飄飛間,前方的車流幾乎完全停滯了。
方誠降下車窗,探頭向外望去。
百米開外的路口處,設著黃黑相間的拒馬。
幾輛墨綠色的軍用卡車橫在路中央,將整條雙向八車道封得嚴嚴實實。
荷槍實彈的士兵駐守在關卡兩側,正逐一檢查過往車輛人員。
方誠瞳孔微縮,瞬間明白情況。
這幾天的電視新聞,一直在滾動播報銀翼大廈的恐怖襲擊事件。
軍方宣稱已經啟動全城戒嚴,正全力搜捕在逃的恐怖分子頭目。
看來這並非口頭威懾,而是動了真格。
整條路上的兵力布控,層層設防的警戒態勢,儼然是拉網式搜捕的大陣仗。
方誠目光掃過關卡處,那裡的氣氛顯得很緊張。
幾十名手持衝鋒鎗的特戰士兵分散站位,手指始終搭在扳機護圈上。
眼神銳利地審視著每一輛車裡乘坐的人員,似乎隻要有半分異動,就會毫不猶豫地開火射擊。
一旁,還有通訊兵對著步話機通報,語氣急促,似乎正在呼叫增援。
周圍車裡的司機和乘客顯然也被這陣仗嚇到了。
原本的抱怨聲頃刻間銷聲匿跡,隻剩下零星不安的竊竊私語。
方誠靠回椅背,麵色依舊平靜,大腦卻在飛速運轉。
軍方所說的「恐怖分子頭目」,導致武裝直升機墜毀的罪魁禍首,自然指的就是他了。
「難道我的身份泄露了?」
方誠腦海裡閃過一個念頭,旋即搖頭否決。
不可能!
如果軍方鎖定了他的真實身份,出現在這裡的就不是關卡路障。
而是坦克和武裝直升機群,直接去他家敲門了。
如此看來,對方隻是掌握了零星線索,試圖以此鋪開排查,搜尋可疑目標。
或許,是那晚銀翼大廈樓下,有路人瞥見了戴著麵具的自己?
種種念頭在心底閃過,方誠眉頭微蹙,凝望著窗外的景象。
現在調頭回去絕對不行。
在這水泄不通的路上違規逆行,簡直就是把「我有問題」四個大字貼在腦門上。
不僅會立刻招來火力圍剿,還會把無辜的路人捲進來。
方誠目光越過層層車頂,落在了路障後方一輛綠色塗裝的裝甲運兵車上。
那輛車的窗戶貼著單向防窺膜,但這難不倒方誠。
他眼神微凝,瞳孔深處閃過一抹淡淡的紅芒。
視野轉瞬間被拉近、放大。
厚重的金屬車身和防彈玻璃,在他眼中變得近乎透明。
車廂內的景象,隨後便清晰無比地映入眼簾。
「這是……」
方誠嘴唇微動,發出一聲低語。
車廂裡不僅有人,還關押著一隻怪物?!
凝視之際,他心念電轉,瞬間有了主意。
隨後微微闔上眼簾,將自身五官的感知力放大。
無形的波紋朝著四周盪漾開去,穿過擁堵的車流與人群,徑直探入那輛裝甲車內部。
喧囂的喇叭聲,引擎的轟鳴聲,行人的交談聲,都如同潮水般退去。
來自周圍的所有雜音被悉數過濾,耳畔最終隻剩下軍車內部傳來的細微聲響。
裝甲車內,空調冷氣開得很足,卻壓不住一股濃烈的腥膻臭味。
兩名全副武裝的特戰隊員相對而坐。
左邊的那個看起來很年輕,握槍的手心裡全是汗,時不時調整一下坐姿。
右邊的則是個鬍子拉碴的中年人,正半眯著眼嚼口香糖,顯現出老兵特有的鬆弛。
在他們中間的地板上,則趴著一個被精鋼鎖鏈五花大綁的人形生物。
它四肢著地,脊椎怪異地隆起,灰白的皮膚上佈滿了青黑色的血管。
嘴上還戴著金屬防咬口套,喉嚨裡不斷髮出壓抑的嘶吼聲,涎水順著口套的縫隙滴落在地板上。
「老謝,這玩意一直在叫,是不是說明那個『白梟』就在附近?」
年輕士兵終於忍不住打破沉默,詢問的聲音有些發緊。
被喚作老謝的中年人睜開眼,瞥了一眼腳邊的怪物,嗤笑一聲:
「小吳,別一驚一乍的,這畜生隻要稍微聞到有點異味的東西就會發狂。」
「咱們現在的任務是撒網撈魚,這一網下去,撈上來的可能是蝦米,也可能是螃蟹,至於是不是白梟那條大魚,誰知道呢?」
「可是……這真的管用嗎?」
小吳依舊牢牢盯著眼前猙獰無比的怪物,眼神透著厭惡和恐怖:
「用怪物抓怪物,怎麼聽都覺得很古怪。」
「你不懂很正常,這東西在異人圈子裡有個正式稱呼,叫『搜尋獵犬』。」
老謝吐掉口香糖,耐心地給新人科普:
「上麵那幫參謀分析過,銀翼大廈那一戰,白梟表現出的力量、速度,還有那個標誌性的麵具,都符合『血族』的特徵。
「正好西山監獄裡關押著幾個血族,上麵乾脆把它們訓成搜尋犬,配給各支搜查隊,排查起來自然更容易鎖定目標。」
他頓了頓,見新人滿臉困惑,輕笑一聲繼續道:
「獵犬不是字麵意義上的狗,是我們官方機構專門豢養的怪物,對於同類身上散發的獨特氣息異常敏感。」
「就像我們隊伍裡的這隻『獵犬』,就是是前年抓到的低等血族,因為身體和精神異化,完全失去理智,隻剩下對食物、殺戮和同類氣息的本能渴望。」
「隻要周圍百米範圍內,有一丁點血族或者高階異人的味道,它就能聞出來,比起狗鼻子靈幾百倍。」
小吳恍然大悟地點點頭,思索片刻又追問道:
「那外麵的兄弟們用那個雷射筆照眼睛,也是為了找出偽裝的異人怪物?」
「對,這叫瞳孔測試。」
老謝耐心解釋道:
「異人平時能偽裝成普通人的樣子,但這幫怪物的基因裡藏著野性。」
「那種特製光譜一照,普通人頂多覺得刺眼,異人卻受不了那個刺激,瞳孔會瞬間變色或者變形,根本藏不住……」
兩人說話之際,那隻被鎖鏈捆住的「獵犬」突然劇烈掙紮起來。
嘩啦啦——嘩啦啦——
粗大的精鋼鎖鏈被扯得筆直,發出一陣令人心悸的摩擦聲。
怪物猛地抬起頭,充血的雙眼死死盯著車廂後門的方向。
緊接著,喉嚨裡爆發出前所未有的悽厲咆哮,甚至開始用頭瘋狂撞擊地板。
「臥槽!」
老謝臉色驟變,一把抄起身邊的黑色衝鋒鎗:
「這反應……難道真碰到大魚了?!」
「啊,白梟來了?我們怎麼辦,這裡可是市區啊!」
小吳嚇得臉色煞白,手忙腳亂地打開武器保險。
冰涼的金屬槍身握在手裡,讓他多了些底氣。
彈匣裡裝填的,可是專門針對異人怪物,能破壞肌體結構的汞爆彈。
「別慌,鎮靜點。」
老謝低喝一聲,安撫住新人,旋即按住耳麥,語速極快地通報導:
「各單位注意,獵犬反應極度劇烈,注意,是極度劇烈!」
「目標很可能就在當前檢查序列中,空中支援還有多久?」
「媽的,讓那幫開飛機的快點,五分鐘內我必須看到火力支援部隊,否則我們所有人都有危險!」
路虎SUV內,方誠緩緩睜開雙眼。
眸底隱約閃爍的金光,悄然淡去。
原來是這樣。
先用車廂裡的怪物感應氣息,再用特製光譜刺激瞳孔,進行甄別。
這套組合拳,確實能把隱藏在人群中的異人揪出來。
方誠回憶剛纔竊聽到的對話,想起程嘉樹曾經也向自己這個新人講解過官方搜查異人的手段。
隻是冇想到,如今竟會親自撞上這套排查流程。
此刻,擁堵的車流緩緩向前蠕動。
前方關卡處,隻剩兩輛車便輪到他接受檢查。
方誠透過擋風玻璃,清晰地看見一名女檢查員正握著一支銀白色筆狀儀器,對準卡車司機的眼眸照射。
他靜靜看著瞳孔檢測的全過程,心中已然瞭然。
正常人的瞳孔在強光下,隻會做出恆定的生理收縮反應。
而異人一旦覺醒特殊能力,體內的能量迴路便會經由眼眸折射顯露。
那種特殊光譜,正是觸發這一反應的引信。
對普通異人而言,這道檢測或許已是難以破解的難關。
但對方誠來說,根本算不上多困難的問題。
他伸手打開副駕駛前的儲物箱,從裡麵拿出一個精緻的眼鏡盒。
隨後取出那副剛配不久的金絲邊平光眼鏡,輕輕架在鼻樑上。
隻這一個小小的動作,他身上的氣質陡然一變。
那種隱藏在骨子裡的冷厲和鋒芒儘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溫文爾雅的書卷氣。
配合他那張原本就俊朗的臉,活脫脫一個校園裡的大學講師,或者是某個大集團的高級管理人員。
斯文中透著一股無害的精英範。
很快,便輪到他了。
方誠緩緩降下車窗,將頭探出窗外。
還冇等對方開口,就先露出了一個略帶歉意的微笑:
「不好意思,長官,前麵是有什麼突髮狀況嗎?我趕著去外公家吃飯,老人家催好幾次了。」
負責檢查的是個年輕的女軍官,大概是剛從後勤調上來的,臉上還帶著些許稚氣。
望見方誠英俊的麵容,再配上溫和優雅的笑意,她原本緊繃的表情明顯鬆動了一下,臉頰飛起兩朵紅雲。
「您好同誌,例行檢查,請您熄火,出示證件。」
女軍官的聲音不自覺地放柔了一些,甚至
方誠含笑點頭,隨即從包裡摸出身份證和駕駛證,雙手遞了過去。
「磨蹭什麼呢,快點!」
旁邊一名手持衝鋒鎗的男士兵不耐煩地催促道,眼神裡透著股酸溜溜的味道。
顯然對這個開豪車的「小白臉」冇什麼好感。
女軍官嗔怪地瞪了同事一眼,轉頭看向方誠,舉起手中銀色儀器,有些抱歉地說:
「先生,請摘下眼鏡,我們要檢查一下您的瞳孔。可能會有點刺眼,稍微忍耐一下。」
「冇問題,配合工作是應該的。」
方誠摘下眼鏡,隨意地掛在領口。
一雙深邃的黑眸平靜地注視著對方。
隨後,一道藍紫色的光束瞬間打入方誠的眼底。
這種感覺確實像女軍官說的,確實很不舒服。
彷彿一根燒紅的針刺入視網膜,試圖激發他防禦的本能,勾起心中隱藏的**。
如果換做普通覺醒者,恐怕此刻瞳孔已經變成了獸瞳。
但方誠僅僅是微微眯了眯眼,眼底深處彷彿是一片死寂的深淵。
任憑那光束如何挑釁,那雙黑色的瞳孔依舊維持著人類該有的溫潤與穩定,冇有絲毫異變的跡象。
女軍官見狀,明顯鬆了口氣,迅速關掉儀器:
「檢測正常,謝謝配合,您可以……」
「吼——」
就在這時,一聲狂暴至極的嘶吼聲穿透裝甲車的鐵壁,清晰地在關卡處響起。
那聲音裡充滿了某種極度的渴望和瘋狂,聽得人頭皮發麻。
「各單位注意!一級戒備,獵犬好像失控了!」
「目標可能就在附近這幾輛車裡,立刻封鎖路口!」
耳麥裡傳來的咆哮聲,頓時讓在場所有士兵瞬間變色。(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