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鎮山推門而入,朱洪緊隨其後。
屋內陳設簡樸,一張書案,幾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幅山水,筆墨疏淡。
正中間太師椅上的青衫官人,手裡捏著一卷文書,正是掌簿顧懷安。旁側,坐著黑臉膛的都頭劉魁。
兩人見王鎮山進來,目光不約而同的落在他身後的朱洪身上。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王鎮山往前一步,抱了抱拳。
「掌簿大人,都頭。」
顧懷安點了點頭,目光卻落在朱洪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朱洪也正看著他。
兩人目光一碰,顧懷安嘴角微微往上一挑,似笑非笑,「你是叫朱洪吧?」
朱洪當即躬身行禮:
「回掌簿,正是屬下。」
顧懷安「嗯」了一聲,把手裡那捲文書往旁邊一擱,端起茶盞抿了一口,「你小子不錯。計功科的吳吏跟我唸叨好幾回了,說你上回從裂穀回來,拖了一堆妖獸屍身,把他驚得夠嗆。」
他什麼什麼慢悠悠道:
「說什麼一個新補的捕役,斬獲比那些老油子還多,叨叨了半日。」
「計功科的吳吏?」
朱洪心下微動,可他麵上不動聲色,隻躬身道:「掌簿大人過譽了,屬下不過是運氣好,撿了幾頭落單的。」
「運氣好?」
顧懷安瞥了他一眼,嘴角帶著幾分玩味:「妖獸都是吃人不吐骨頭的主,撿一個兩個是運氣,撿一堆,那可就不是運氣能說的了。」
朱洪沒接話,隻是垂手站著。
顧懷安看了他一會兒,忽然笑了一下,扭頭看向旁邊的劉魁。
「老劉。
這次衙門可是來了個不錯的新人。」
劉魁抬起眼皮看了朱洪一眼,目光冷颼颼的,像兩把刮刀,「璞玉不錯,不磨到底誰敢稱好。」他靠在椅背上,粗聲粗氣道:「這公門裡頭,早折的,老子見過的比命都長。」
說罷,他拿眼珠子斜著朱洪:
「小子,你記住了。
有刀不假,可刀怎麼使,往哪兒砍,纔是真手段。」
朱洪心中一凜。
這話聽著糙,理卻不糙。他當即躬身抱拳:「都頭教誨,屬下銘記於心。」
「記不記住的,說了沒用。」
劉魁擺了擺手:「活好了,再談往後。」
顧懷安聽了,搖頭笑了一下,「你這張嘴啊,刀子似的,也不怕嚇著年輕人。」說著,他斂了笑意,轉向王鎮山:
「鎮山,此來可有要事?」
王鎮山往前一步,神色間沒了往日的隨意:「回掌簿,在下確有一事稟報。」
顧懷安點了點頭,往旁邊的椅子一指:
「坐,慢慢說。」
王鎮山卻沒有落座,他回頭看了朱洪一眼,隨即轉向顧懷安,開口道:
「昨夜,朱洪一人去了白龍畫舫。」
屋裡稍稍一靜。
劉魁眉頭微皺,顧懷安臉上的笑容也斂了幾分,他們二人如何聽不出王鎮山話裡有話?他這般開口,後麵必有要事等著。
「白龍畫舫?」
顧懷安語氣淡淡的,聽不出喜怒,「去那兒做什麼?」
王鎮山沉默了一息,直接語出驚人:
「他把善堂端了。」
劉魁聞言,那兩道濃眉往中間一攢,盯著王鎮山看了片刻,疑聲道:「端了善堂,那霍千山呢?」
王鎮山道:
「死了,一個沒剩。」
劉魁心底疑雲層層升,他知王鎮山的性子,既說出口,絕非空談,但整件事讓自己仍然難以相信。
片刻,劉魁忽然動了。
他身形一晃,快得跟鬼魅似的。
朱洪隻覺眼前一花,還沒反應過來,一隻手已經搭上了他的肩頭。
那隻手從肩膀往下,捏了捏手臂,又順著脊骨一路摸下來,最後在他後腰處按了按。力道不重,卻像是一把尺子,把他這身筋骨從頭到尾量了一遍。
待朱洪回過神來,劉魁已經收回了手。
「煉肉大成。」
他眼底精光忽而煥發,「根骨資質上乘。」頓了頓,他自言自語似的來了一句:「是這一屆簡拔入衙的吧?」
王鎮山在一旁道:
「是。」
劉魁沒再說話。
他隻一瞬不瞬地盯著朱洪,眸中那一絲訝異光芒久久不斷,目光牢牢凝在朱洪身上,不曾移開。
良久。
劉魁才忽而開口:「向我揮刀。」
朱洪凝眉,念頭一閃即過,手已經按上了刀柄。
他早有耳聞,都頭劉魁乃是練骨境的武師,方纔那一下也見識到了,那身法快得不可思議,自己連其影子都摸不著,這般頂尖高手,縱是全力劈砍,也難傷其分毫。
如此。
有什麼好矯情的?
「錚——!」
黑刀出鞘,寒光乍閃,一記全力以赴的拔刀斬直取劉魁麵門。
劉魁見狀身形卻紋絲不動。
便在刀鋒及麵的剎那,他才輕描淡寫一抬手腕,兩根手指倏然探出,精準至極,輕輕一夾。
「叮。」
清越如擊玉。
刀停了。
朱洪低頭一看,劉魁那兩根手指,正正夾住了他的刀鋒。
兩根手指。
不是拿刀擋,不是用手接,是兩根手指,輕輕巧巧地夾住了,任憑朱洪如何運勁,黑刀都如同焊在了對方指間。
「六石。」
劉魁夾著刀鋒,凝神感受了一息,然後鬆開手,「這一刀的勁力,已經趕上霍千山那種剛入門的武徒了。」他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可眸底一閃而過的訝異,卻再也藏不住。
「確有與他抗衡的資本。」
說罷,劉魁轉過身,望向顧懷安。兩人目光一碰,其中意味,旁人半點也窺探不出。
「朱,洪。」
顧懷安收回目光,落在那少年身上,不覺輕輕擊掌贊道:「好一個不世之姿,便是我活了這大半世,亦是頭回見著龍駒兒。」他盯著朱洪看了好一會兒,方緩緩問了句:
「你這一身修為,是怎麼來的?
衙門可教不下來。」
朱洪早有應對,聽人問便躬身從容回道:「回掌簿,屬下前陣子入裂穀與頭妖獸鏖戰,險些落入獸口時,忽見金光漫天,再睜眼,妖獸沒了,那救下小子的仙長撫了小子頭頂一下。」
他一臉正色,語氣篤定,說的宛若親身經歷:
「那一拍之下,屬下頓覺神魂清明。
耳旁隱約聽得一句:
授爾長生。
自那以後,修武便一日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