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洪將刀緩緩入鞘,淡淡吐出四字:
「煉肉大成。」
王鎮山登時沉默。
他站在當地,上上下下打量朱洪,瞧了半晌,竟似不認得了一般。跟著後退一步,一屁股坐回椅中,順手便去抓桌上茶壺,觸手卻是空的,隻得悻悻放下。
王鎮山抬起頭,仍怔怔望著朱洪。
「煉肉大成,」他喃喃自語,「隆冬時,你才剛入門,才這麼一段日子……」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讀好書上,.超靠譜 】
話音戛然而止,他頓了頓,道:
「適才你那一刀,勁力怕已摸到武徒的邊了,老子若換作是初入武徒的漢子,真就陰溝裡翻船了。」
朱洪沒聽到要聽的,默然不語。
王鎮山靜了下來,低頭望著地上摔碎的茶杯,一灘茶水慢慢滲進磚縫,看了良久。
再抬頭時,開口便是一句:
「霍千山死了?」
「死了。」
「全死了?」
「全死了。」
王鎮山手指在椅扶手上輕輕敲擊,死死盯著朱洪,忽然停住:「你一個人?」
「一個人。」
「看來……」王鎮山眼底掠過一抹說不清道不明的光彩:
「你小子還有藏拙。」
說罷,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細縫向外瞧了瞧,院中空蕩蕩並無一人,又隨手關窗,在屋裡踱了兩圈,才站定在朱洪麵前。
「那你可知武徒意味著什麼?」
朱洪想了想,裝模裝樣道:「出刀比我快。」
王鎮山一呆,隨即「噗」一聲笑了出來,笑得肩頭不住抖動,險些笑出淚來。
「出刀比你快……」
他搖著頭,又坐回椅中,「你說得倒輕巧。」說著,便靠在了椅背上,再看朱洪時,眼神已然不同。
那眼神裡,除了驚詫,更多的是疑惑。
他盯著朱洪看了好一會兒,神色陰一陣晴一陣的,心裡頭像是在翻江倒海,想問什麼?可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世風日下,誰沒點說不出口的事?
不問,是規矩。
問了,是蠢。
「說吧。」
王鎮山沉吟半響後,方纔開口道:
「為什麼端了人老巢?」
朱洪眼神一變,忽而淩厲,他認真的看向王鎮山,將話題一偏,緩緩開口:「頭兒,你為什麼給我腰牌?」
王鎮山聞言卻反問一句:
「你不已托顧書歸還了嗎?」
朱洪追問:「上次是你給的,這次我要。」他話音一頓:
「可以再借嗎?」
兩人的對話,若林棘知此時親在,估摸會聽得雲裡霧裡,半點也摸不著他們話中的頭緒。
王鎮山沉默片刻。
前日借腰牌他其實除了看中朱洪的靈慧,更多的是他具有年輕人具有的輕狂,可以把水攪得更渾。
哪知,事情偏離了軌道。
「為何?」
半響,他才問道。
朱洪緩緩抬頭,目光落在王鎮山臉上,將衙門的心思挑破了說:「府尊下令,不便為了硬啃江氏一口?」他神色平靜卻格外篤定:
「有些硬茬事,
總需有人先落一子,做那破局的先手。
我願做那把刀,替衙門啃下江氏一塊肉來。再說了,」朱洪微微一笑,話語儘是通透:
「頭兒,你之前不已經選了我嗎?」
王鎮山聽後先是一愣,隨後不知是否被他那口無遮掩的話戳中了,竟氣的仰頭「哈哈」笑了幾聲,「你這臭小子,心思太靈,太透,這般聰明。」
話語一頓,他搖了搖頭:
「到底是福是禍,誰也說不準!」
朱洪神色從容不迫,不卑也不亢:「將來的事,將來說吧。」
「……」
王鎮山聞言,收了笑容:「你可知,像你這樣的人,生來便隻有兩條路?」
朱洪很是坦然,笑了一笑:
「頭兒,你說。」
王鎮山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聲長嘆,眼底情緒複雜難明:「你這般人,可以走得極遠,可越是人人都覺得你能一飛沖天,你便越要真的撐到最後,真的有那翻天的本事。不若,」
他頓了一頓,聲音輕了幾分:
「連那死後的衣冠塚都不知有沒有。」
話語粗直,朱洪聽後卻不覺刺耳,心下反倒一暖,深知那句「頭兒」,當真未叫錯。
他望著王鎮山,真切道:
「頭兒,有你在。
真有那麼一天,便勞煩你給我立一座便是。」
「渾話,滾你孃的!」王鎮山抬手沒好氣地在他肩上輕推一把,臉上兀自繃著,頓了頓才沉聲問道:「我問你,此番鬧得這般大,與那戲女可有關聯?」
「有。」
朱洪點頭,語氣坦蕩:「可也不全是為她,更多的,是為我自己。」
王鎮山聽了,便不再多問,隻伸手理了理衣襟,沉聲道:「走,隨我去見掌簿與都頭。」
朱洪略一錯愕:
「頭兒?」
王鎮山瞥他一眼,嘴角微挑,露出一抹笑意:「丟出去的腰牌,還想我乖乖還你?做夢!不過……」他話鋒一轉,回頭笑道:
「老子可以給你換一塊分量更重的。」
朱洪當即喜笑顏開,抱拳道:
「頭兒,多謝。」
「謝個屁!」王鎮山把手一揮,大步便往門外走:
「少磨蹭,快跟上!」
……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二班的院子,拐過一條長廊,又穿過一個月洞門,往衙門深處走。
朱洪一邊走一邊四下打量。
這地方他來過幾回,可每回來都覺得不一樣。就說眼前這條夾道吧,兩邊是高高的青磚牆,牆頭上爬滿了枯藤,風一吹,窸窸窣窣響,跟有人在裡頭說話似的。
走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前頭出現一座小院。
「王捕頭。」
院門口站著兩個穿皂衣的差役,腰裡別著刀,見王鎮山來了,齊齊躬身行禮。
「嗯。」
王鎮山點了點頭,腳下不停,徑直往裡走,「掌簿和都頭可在?」
「回王捕頭,都在。」
朱洪跟在王鎮山身後進了院門。
院子正中栽著一棵老槐樹,樹幹粗得兩人都抱不過來,樹冠遮了大半個院子。樹下擺著一張石桌,幾個石凳,桌上一壺茶,茶早就涼了。
正屋的門虛掩著,裡頭透出昏黃的燈光。
王鎮山走到門口,抬手敲了三下。
「篤、篤、篤。」
「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