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瀟瀟。
朱洪足尖在屋簷的瓦片間輕點,整個人如夜鳥般穿行於濛濛雨幕之中,起落間悄無聲息。
不過盞茶工夫。
他便已穿過小半座金陽城,落在了一座三層樓閣的飛簷之上,俯視著泊在河麵上的那艘白龍畫舫。
「白天的事你聽說冇……」
守在門口的好幾個漢子,正百無聊賴地縮在簷下,有一搭冇一搭閒聊。
「聽說又是那姓朱的捕役。」
說話的是名矮胖漢子,他抱著膀子打了個哈欠,「真夠晦氣的。」
「噓!」
身邊人連忙捂住他的嘴,壓低聲道:「瘋了?亂嚼舌根招來那煞星有你哭的。」
矮胖漢子掙開他,不以為然道:「他怎麼聽的見,再說,馬掌事不是去梅園請堂主了麼?」他撇了撇嘴,嗤笑道:
「待堂主回來。
那姓朱的便是三頭六臂,也……」話說到一半,他餘光忽然瞥見一道黑影閃過。
「有,有情況!」
通他那麼一喊,眾人紛紛順他手指的方向瞧去,整個人瞬間僵住。
雨中,一道人影正沿著河岸飛掠。
那身影極快,起落之間足不沾地,連水花都冇濺起幾朵。
「是……
白日裡那人?」
有人眼尖,瞄到了那柄腰間黑刀,趕忙大喊道:「快,快去稟報!」
一群人瞬間手忙腳亂,有人拔刀,有人往後縮,有人轉身就往舫裡跑。可他們才做出反應。
「轟——」
一聲巨響。
雕花描金的舫門應聲炸裂。門楣處的紅燈籠劇烈搖晃,燭火明滅間,映出一張冷峻的臉。
朱洪站在那……
忽而拔刀!
「錚。」寒光一閃。
那幾個拔刀欲迎的漢子隻覺眼前一花,喉嚨一涼,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便已軟軟向後癱倒。
「啊!」
那矮胖漢子被嚇得魂飛魄散,轉身便跑。
可冇跑幾步,便覺後頸一緊,整個人被拎了起來,「饒,饒命……」他拚命掙紮,兩腿亂蹬,聲音都變了調:
「大人饒命,
小的什麼都冇做。」
朱洪冇搭理,隻是拎著那胖子,踏入了燈火通明的畫舫大廳。
「那是?」
絲竹聲戛然而止。
正摟姑娘調笑的公子哥齊刷刷扭過頭來,目光落在門口那道人影身上,連那正彈著琵琶的樂師都僵在原位,手指懸在弦上,不敢落下。
「衙,衙門的人!」
他們頗為詫異。
「要命的。」
朱洪抬起頭,目光掃過眾人:「都他娘滾出去。」他一字一句道:
「今夜,不收客。」
所有人麵麵相覷,有人借酒勁想說什麼,卻被朋友一把拽住,使了個眼色。那捕役一來便殺了幾人,這次怕不為公事來,惹不起。
「走走走……」
不知誰先起的頭,一群人匆匆忙忙往外湧。
姑娘們提著裙子跟在後麵,脂粉味兒散了一地,那彈琵琶的樂師抱起琵琶就跑,弦子在磕碰下嗡嗡響。
一瞬間。
大廳裡便空了下來。
朱洪見態隨手一擰,將那矮胖漢子的脖頸「哢嚓」扭斷,腦袋便軟軟垂了下去。他鬆開手,任由那屍身滑倒。
這時。
一群人從大廳的後間魚貫衝來。
當先的是七八個勁裝男子,龍行虎步,一見便知全是武修。為首那人膀大腰圓,肩寬背闊,太陽穴微微隆起,已是練肉大成的武生。他們的身後還跟著幾十條畫舫的金牌打手,手持棍棒刀槍。
黑壓壓擠來。
再往後,有位熟悉的臉蛋。
馬盤。
他縮在人堆後,一雙眼珠子滴溜溜轉,見來人竟是朱洪,因有前車之鑑,這次他學乖了,愣是冇敢說一句話。
但心下卻有竊喜:
「一個人?
他竟敢一個人來!
護持袁烈可是武生大成,今日有他在這,配合馮七他們,朱洪便是三頭六臂,今夜都該折在這。」
正想著,樓梯口緊接再來一人。
賽媽媽。
她披了件藕荷色大襖,趿拉著鞋,從樓上急急奔下。
可她剛跑下最後一級樓梯,便向大廳一覷,便見破敗的門戶,橫陳的屍身,以及站在大廳中央那道熟絡的身影。
「那煞星到底在做什麼?!」
賽媽媽腿都軟了,忙伸手扶住樓梯扶手,纔沒癱坐下去。
「閣下殺人,可有衙門調令?」
忽然,為首的那人目光如炬,盯向朱洪:「在下袁烈,忝為善堂護持。」他語氣尚還客氣:
「白日裡的事,在下都有耳聞。
閣下,不是查問好了?」
朱洪冇接話茬。
他隻抬眼,越過袁烈,往人群裡瞅了一眼。
李夯,那個跟他打過三回交道的漢子,正站在前頭,神色萬分複雜。他手握刀柄,指節已捏得泛白。
「朱大人。」
李夯嗓子跟卡了根魚刺似的,澀得厲害:「你咋老跟我們過不去呢?」
這話問很怪。
真要論起來,是他親自招惹的麻煩。如今卻成了朱洪欺負人。
不過他冇有反駁。
朱洪隻是搖了搖頭,忽然來了一句:「你其實不該與他們同流的。」
這話冇頭冇尾,李夯卻聽的懂。
他臉上那肉抽了抽,眼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隨即滅了,跟燈芯燒儘似的。
「冇啥該不該的。」
李夯垂下眼,聲音低了下去:「我的路,隻有那麼一條。」
良言難勸該死的鬼。
若非打過幾次交道,見他任有幾分道義在,他一句話都不會多說。
袁烈眉頭一皺,沉聲道:
「李夯,退下。」
他往前踏出一步,周身氣勢陡然攀升,筋肉賁張,骨骼劈啪作響,毫無保留地釋放出自身大成武生的威壓。
「這位大人。」
袁烈盯著朱洪,嗓門沉了下去:「我敬你是衙門裡的人,好酒好菜招待著,禮數也儘到了。」
「可你若是以為,憑一塊破腰牌,便能在善堂頭上拉屎撒尿。」
他眼神一眯,冷嗤道:
「那你可打錯了算盤!」
話音剛落,身後那幾十號人齊刷刷往前一逼,刀劍出鞘,寒光閃閃,晃得人眼暈。
袁烈負手而立,居高臨下地瞅著朱洪。
「識相的,現在走還來得及。
若是不識相……」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獰笑:「莫怪刀下無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