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嗓清脆,滿廳酒客都抬了頭。
朱洪酒到半途,手腕忽停,抬眼看時,見二樓欄杆旁立著個鵝黃衫子的小女兒,笑靨如花般,正揚著手喚他。
「嬰寧?」
他唇角微牽,向她點了點頭。
嬰寧見他理會,頓時來了興致,也不顧禮數,雙手在欄杆上一撐,身子輕飄飄躍了下來,落在桌前。她秀目一眨,自來熟地往跟前一站,開口便問:
「你怎麼會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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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洪擱下酒碗,往椅背上靠了靠:「飲酒,吃肉,順便來道句謝。」
「道謝?」
嬰寧一怔,左右顧盼,隨即一屁股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向誰道謝?」
朱洪冇接話茬,視線從她臉上輕輕滑過,隨即不著痕跡地向二樓方向掠過,道:「你口中那個不長眼的俊秀公子冇將你瞧住?」
「俊秀公子?」
嬰寧聽他這麼一問,噗嗤笑了:「你說的是阿斐?」她以手掩口,笑個不停:
「他也算俊秀?
不過是連心意都不敢說的小呆子。」
朱洪聽她這般說,嘴角忍不住微微一抽,「這叫什麼話?」他搖了搖頭,壓下那點子想笑的念頭,隨口道:
「一同吃點?」
「好啊!」嬰寧一口便應了,兩手往桌上一撐,率性道:「那行,菇娘便陪你吃兩口。」說罷,抓起筷子便夾了塊牛肉,嚼了起來。
吃了兩口,忽然歪著頭瞧他,不安分起來:
「捕頭,你可是叫朱洪?」
「是。」
「你有多厲害?」
朱洪老實道:「一般般,況且湊合。」
「是武修吧?」
「嗯。」
「換骨了嗎?」
朱洪一愣,將頭偏向她,一時不知如何接話,「這丫頭將練骨境的武師說的這般輕描淡寫,真是天真爛漫,整個金陽都不知道藏冇藏那麼一位。」他沉默了一瞬,冇好氣道:
「我是武生。」
「這麼弱啊,」嬰寧略感意外。
她歪頭想了想,忽然一拍桌子,興致勃勃道:「朱洪,你不如辭去捕頭,隨小姐我混?」
朱洪見她一本正經,便問:
「哪族的小姐?」
嬰寧把腰一叉,頗為傲氣道:「姑娘我……」話音未落,忽被身後一聲輕喚打斷:
「嬰寧。」
熟悉的聲音入耳,朱洪心頭一凜。
他當即放下酒碗,長身而起,轉身向來人拱手一禮:「見過錦掌事。」
來人正是錦心娘。
她一襲紫裙,步履輕盈,一雙妙目先在朱洪臉上一轉,便落在了嬰寧頭上。
「錦心姐。」
嬰寧懶懶喚了句。
「唉,你這丫頭,哪族女子似你這般。」
錦心娘指尖輕點了點她額頭,嗔道:「與人見幾回,便要將底全託了?」
「破金陽太無聊了嘛!」
嬰寧吐了吐舌頭,兩手一攤,滿不在乎。
錦心娘知她性子,說也無用,隻搖了搖頭,隨即轉向朱洪,似笑非笑道:「朱大人竟還記得我?」她美眸流轉,唇角勾起一抹揶揄:
「小女子以為,
公子入了公門,便忘了舊識。」
朱洪神色窘迫,眉宇間掠過抹尷尬,「錦掌事見諒。實是簡拔之後,諸事繁雜,一樁接一樁,討不來清閒。」他微微欠身,鄭重道:
「這不……
今日空閒,便特來道一聲謝。」
錦心娘隻是靜靜瞧著他,眸中似有微光,過了半響方道:「我倒覺得,你並非刻意來,隻是心亂了,不知不覺而已。」
這話一出,朱洪心頭猛地一震:
「我……」
不待他多說,錦心娘輕擺衣袖,轉身便往樓閣行去,聲音淡淡傳來:「這裡太嘈雜,不是靜心說話的地。」
朱洪略一遲疑,當即收斂心神,跟了上去。
「有貓膩。」
嬰寧坐在原位,烏溜溜的眼珠在兩人之間飛快轉了幾圈,「錦心姐有事瞞我。」她悄悄起身,躡手躡腳跟在後麵。
……
一方雅間。
朱洪在下首坐定,與錦心娘遙遙相對。
嬰寧卻被攔在了門外,這小丫頭吃了閉門羹,粉臉霎時通紅,把腳一跺,儘是不樂意。
這時:
錦心娘端起茶盞,指尖輕拂杯沿,率先開了口。
「你之後意欲何往?」
朱洪瞳孔一縮,語塞在原座默然不動。
他聯想起之前那句雙關語的「心亂」,不禁怔住:「錦掌事這話,是隨口尋常一問,還是……」
「怎麼。」
錦心娘輕輕抿了一口,放下來時,才抬眼看他:「不知說話了?」
朱洪抬起眼,迎上她的目光。
那神情淡淡的,瞧不出喜怒,見不到底,可越是這樣,越讓他覺得深淺難測。
「錦掌事所說。」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太讓人費解。」
錦心娘抬起眼簾,輕聲道:「一個人不經意的回眸顧得了幾人,」她目光落在他臉上,不輕不重的:「那戲女不過萍水相逢,你為何放不下?」
「……!」
朱洪頓感如芒在背,一股寒意從脊梁骨升起。
這些事,他不曾與人言,全在心底揣。她怎麼會知道得清清楚楚?彷彿自己的一舉一動,都被人瞧在眼底。
他霍地伸手,按向腰間黑刀。
「我不是你的敵人。」
錦心娘也不急,便是那麼一句話間,朱洪忽然感到一股沛然莫禦的無形威壓按下,使整個人不聽使喚,腰桿一軟,「噗通」落回座。
「你,是誰?」
他抬起頭,眼底被不解遍佈。
鎮壓自己如此簡單?
那種壓迫感遠遠超遠了王鎮山,不……便是見過的都頭劉魁和那顧掌簿都比之不了。
「是誰不重要。」
錦心娘冇有回答這個問題,隻是回了句:「你還冇回答我。」
朱洪沉吟了半響,見她似乎冇惡意,才緩緩抬頭,聲音乾澀:「為我自己罷了,不為她。」
「為自己?」
一抹疑惑從錦心孃的眼底掠過。
她原以為會聽到「討公道」之類的話,以為是個純真的少年,尚未讀懂這世間做人的道理。
「我不是爛人。
更不是偽光正的君子。」
朱洪坐在那,冇瞧人說話,隻是盯著窗外,緩緩道:「整個世界都是臭狗屎,所有人都是破爛貨,太陽隻是他媽的一個小燈籠。」
這話說得粗鄙,可錦心娘聽著,眼底卻有什麼被觸動了一下。
朱洪轉起頭來,看著她。
「可要我說……
管他媽的。」他冇有聲嘶力竭,隻是平靜的闡述著:「即使這個世道爛成一座糞坑,可這也不是我吃屎的理由。」
「我偏要隨心所欲。
不把天地放在眼裡,快意恩仇。」
少年的話如一顆石子投入嬰錦心的心底,她忽然想起當年多臂道人口下讖語:
「他年若問身何處,半在斜陽半在金。」
嬰錦心忽然笑了。她手一揮,一隻青瓷小瓶已從袖口飛去。
朱洪忙伸手接住。
待看清是個瓷瓶,心生疑惑。
「這裡麵是三枚破障丹。」嬰錦心慢悠悠道:「武生服下一枚,一炷香內,可衝破桎梏。」她站起身,垂眸看向朱洪,唇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這次算你欠我的。」
朱洪握著那瓷瓶,心裡頭轉過幾個念頭,這錦掌事與自己非親非故,所圖為何?可轉念一想,管她圖什麼,這破障丹正是雪中送炭。
他也不是那等扭捏作態的人,當即將瓶子往懷裡一揣,站起身來,抱拳道:
「多謝錦掌事。
今日之情,朱洪銘記在心。」
錦心娘聽了,隻淡淡一笑,「願你活著回來。」
朱洪一怔,冇有再說。
他覷向窗外,黃昏早被夜色取締,長街上,萬家燈火闌珊,已是夜闌時分。
朱洪收回目光,向錦心娘拱了拱手:
「錦掌事,夜深了,在下便不叨擾。」說罷,轉身推窗,身形一晃,冇入夜色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