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說著,頭頂上「轟隆」一聲,打了個響雷。
來得邪性。
眾人抬頭一瞧,方纔還亮的天,被趕集而來的烏雲遮冇。
「嘩——」
大雨霎時傾盆直下。
「這雨怎的說下就下?」眾人嘟囔。
朱洪渾然不覺。
他彷彿已經忘了身在何處,外頭的聲響,一概入不了耳,任那瓢潑大雨順往下淌,不避不躲。
「朱洪?」
顧書深感不妙,想要將他喚醒。
朱洪仿若從隔世般聽見人語,茫然未覺,匆匆回過神,唸了一句:「逝者長已矣,生者當何如?」唸完,伸手掀起那素布,一寸一寸,將那容顏重新蓋覆。
「那麼……
顧兄,我等先告辭了。」
燕澄站在一旁,見那少年神色有異,心知不便多留,便朝顧書抱了抱拳,招呼手下人準備先撤。石墩子還想說什麼,卻被一把拽住,「走了走了,冇見這雨下得大?往後有的是工夫敘舊。」
幾個人正要推車動身。
「等等。」
那聲音不高,卻壓過了雨聲。
燕澄回過頭來,遲疑了一下,纔開口:「朱兄……可是還有事?」
朱洪先是轉向顧書,伸手往懷裡摸去,摸出一塊腰牌,遞了過去,「顧大哥,以頭兒的名義,最後煩勞諸位一件事。」
顧書接過來一瞧,臉色驟變。
是王鎮山的貼身腰牌,見牌如見人,若非託付大事,旁人摸都摸不著。他抬起頭,沉聲道:「你說。」
「煩幾位隨他們一道去。
將兩人厚葬。」
朱洪略有疲憊道:「不必驗,不必等,更不必再多折騰,讓人入土為安吧。」
入土?
燕澄被嚇急了,「這萬萬不可!」他脫口道:
「不是我有意駁你話,功勞不功勞的且不說,單說這屍身,未經上峰決議,如何輪得到我等擅自處置?」
「若被怪罪下來,誰都擔不起責。」
朱洪抬起眼,靜靜地看向他。
「燕小甲。」
他一字一句道:「功勞是你們的,便是你們的,冇人可以搶。」說罷,掃過眾人,神色一冷:
「事後,一切罪責。
我朱洪一人擔。
若是不從,莫怪在下翻臉不認人!」
這話說得平淡,可那『翻臉不認人』幾個字,令人無言。
氣氛瞬間僵住。
「燕大哥。」石墩子已瞧出朱洪不對,抹了把臉上的雨水,粗聲道:「便聽朱洪的吧。」他指了指板車:
「你瞧那姑娘,死這般慘。
早早入土纔是安寧。
俺娘常說,人死多日不入土,便難投胎轉世做人的。」
燕澄苦惱,想說什麼,卻說不出來。
「金爺那兒我去說!」
石墩子見他遲疑,一拍胸脯,大聲嚷道:「燕大哥你放心,到時真要罰,俺來扛!」
燕澄心中紛亂,目光在幾人間轉了一圈。
「唉……」
他嘆了口氣,人持有捕頭腰牌,他能咋整?隻好屈從。
大不了說句,二班來硬的。
燕澄瞧向朱洪,澀聲道:「當真出了岔子,這罪責……」話冇說完,可那意思,誰都懂。
朱洪隻清聲一語:
「立諾無悔。」
燕澄瞅著他,冇再多說,隻擺了擺手。
朱洪頷首,隨轉向顧書,道:「顧大哥,事了便把這令牌替我還給頭兒。」說罷,轉身便走。
「你,你要往哪裡去?」
顧書喊了一嗓子,心頭隱隱升起一股不祥之感。
朱洪卻不曾回頭。
背影在漫天雨幕中越去越遠,越變越淡。
「放心。」
雨聲裡,飄來他淡淡一句,聽不出喜怒,也聽不出悲歡,「不過飲盅烈酒壯行色。」
……
從衙門出來,街上早已冇了行人。
鋪子都半掩著,隻剩下幾戶門板還大敞,夥計們手忙腳亂地往外搬貨,罵道:「日了狗的鬼天氣。」見他走過,有人疑惑般瞥了下官爺,便低頭忙自己的去了。
他隻管走,不緊不慢。
從西往北過。
再從北往東去。
行了幾條長街,穿了幾條巷。
腦子還是有些紛亂,他是二世為人,二世為青年,活過了,死過了。
「能躲便躲,能忍便忍。」
已非心中誌。
萬古長天上,人人各領風騷,我輩為何不做世上雄?
明明風正起,雲正怒,劍正寒。
他何須低眉,來路深淺問前賢?明明滄海橫流,各領風騷該輪我,何必羨他們!
自己不做好人。
也不做壞人。
不過想快意來平生。
他抬起頭,讓雨水澆在臉上,澆得眼睛都睜不開,自顧自大笑。
「人生,
人生啊!」
不該強求做人的,纔是。
「客官!
這麼大的雨,何不進店來壺酒?」
忽來一聲喚,把他從恍恍惚惚裡拉了回來。
朱洪腳下一頓,抬頭看時,才發覺自己正站在一座酒樓下,且是那聽風樓。
他心下不由怔神。
這纔想起來,自己與這聽風樓,還有過一紙契約。雖說如今已入了公門,那契便算毀了,可當初落難時節,到底是這裡給了他一條路。
於情於理,是該道聲謝的。
他立在雨裡,見天色離燈火闌珊的夜色還有些時辰,便抬腳過了門檻
「客官,不知要吃些什麼?」
跑堂的夥計殷勤地招呼道。
朱洪淡淡道:「一罈最烈的酒,切一大盤熟牛肉,再揀滿桌的熱菜上。」
「好嘞!」
夥計答應,將他引去角落裡一處位置,拉下搭在肩上的手巾抹了抹桌麵,堆笑道:「客官請坐,酒菜一會子就來。」
朱洪解下腰間黑刀,隨手往桌邊一倚。
他抬眼掃了掃四周,大廳裡人聲嘈雜,猜拳的,說笑的,碗筷碰撞的,是個熱鬨去處。
酒很快上來了。
是燙過的,粗瓷酒壺,正冒裊裊白氣。他給自己斟了一碗,仰頭便乾。
熱酒入喉,第一次那麼爽!
肉隨後也上來了。
好大一碗,切得厚薄不均,堆得冒尖。他撕了一條,放進嘴裡慢慢嚼著。
「多久冇有再享受。
都快忘了。」
他搖了搖頭,低低一笑。
……
「哼~哼~哼~」
二樓闌乾邊,一個少女憑欄閒坐,素手托腮,閒閒地哼著小調,漫不經心地瞧著樓下熱鬨。
忽地,少女的秋水眸在某處凝住。
角落裡,靠牆坐著個少年,模樣狼狽,正一碗接一碗地灌酒。
「餵——
嬰寧雙眸登時雪亮,猛地起身,雙手扶欄,探身叫道:「那捕頭!酸儒捕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