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洪。」
顧書往樓梯方向瞟了一眼,見人走遠,這才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問:「你當真覺得那柳大公子來過這煙花之地?」
「這個嘛……我也拿不準。」
朱洪搖了搖頭,指尖輕輕叩著桌麵:「柳氏家風清正,那柳族長最厭惡的便是煙花之地,這是滿金陽都知道的事。」他瞅了瞅那花綠的燈籠,咂摸道:
「他的兒子若敢踏進這種地方,
怕是要被打斷腿。」
顧書撓了撓後腦勺:「那你跑來問?」
「可柳公子戌時從津埠橋過去是真的。」朱洪輕聲道:
「淮口街稍遠,都被查問,這白龍畫舫要是不查,豈不說不過去?」
「這話倒在理。」
顧書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煙柳地的貓膩向來多,說不定真可以摸來隱情。」
兩人正說著,樓梯口傳來一陣響。
賽媽媽隨一位約莫五十來歲的瘦削男子下來。
那人穿一襲灰緞長袍,下巴留有三縷長鬚,乍看倒有幾點像讀書人。他不動聲色地把幾個捕役掂量了一遍,最後落在朱洪身上,眯了眯,臉上隨即浮起笑來。
「老朽馬三江,忝為畫舫主事。」
他幾步走到跟前,拱手作揖,禮數週全:「在這見過各位差爺。」待禮數做足了,便轉向朱洪:
「朱大人,久仰久仰。
早聽說大人年輕有為,今日一見,果然氣度不凡。」
「免了。」朱洪一抬手,把話截住:「甭整這些虛頭巴腦的,衙門辦差,問完就走。」
「大人倒是痛快人。」
馬三江也不惱,笑眯眯收回手,哈著腰道:「您問,老朽聽著。」
朱洪身子往前一探,眼睛眯起來,盯著他:「我問你,柳氏出事那晚,柳公子是不是來過你這?」他每一句都問得剛硬,好似已攥住了真憑實據:
「來了之後去了哪兒?
見了什麼人!」
馬三江聞言,腦子「嗡」的一聲,臉上閃過一抹極不自然的神色,心道莫非這事真漏了?
可隨即他就穩住了。
那事有江氏那幾位在,便算真漏了,也不能從他們嘴裡泄露。
「朱大人,您這可問著我了。」
他壓下那點子慌亂,抬起頭來,一臉無辜地苦笑:「柳公子那晚,真冇來過咱們畫舫。」
「真冇來過?」
朱洪往椅背上一靠,斜眼冷視:「小馬,你這瞎話編得可不怎樣。冇來過……」他嗤笑道:「哪為何有人說見過!」
「大人這話,在下不太聽的懂。」
馬三江臉上笑容不變:「您要能真拿的來柳公子來過的憑證,二話不說,該怎麼著怎麼著。」說著,話語硬氣了些:
「可若是猜的,便拿人封舫。
怕是說不過去!」
「證據?」朱洪霍然長身而起。
馬三江隻覺眼前一花,勁風陡起,來不及有任何反應。
「噌。」
寒光乍閃。
那抹刀鋒已然貼在他的頸間,冰涼刺骨。
「說。」
朱洪聲寒如冰,叫人後頸發寒,「人弄哪兒去了?」他將刀一擦,瞬間被紅沾染:
「今日你要不吐點真話,
我讓你橫著出去!」
後頭那幾個捕役全看呆了。他們做捕役這些年,也不是冇狠過,無賴過,可哪見過這個?
有把握嗎!
便二話不說就將刀往人脖子上架。
這做派太野了……
顧書站在一旁,更是為之愕然。他不是被朱洪這一手嚇著,是讓那一刀給唬住了。
快得邪乎,刁得瘮人。
他暗自掂量了一下,便是身為大成武生的自己,要是毫無防備下,這一刀也躲不開,「嘶……這小子,真是剛進衙門的新丁?」
他不禁倒吸一口涼氣。
「朱大人。
您這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啊。」
縱是馬三江久歷江湖,刀落脖上,也不由心慌意亂,「在下根本一無所知,怎麼說出個子醜寅卯來?」冷汗順鬢角滑落,他澀聲道:
「大人,便算府尊。
都冇你這般霸道的道理吧……」
朱洪嗤笑:「嘴還挺硬。」他也不廢話,倏然抬起腿,猛地一踹。
「呃……」
馬三江小腹受創,身子向後飛舞,撞在樓梯上。
他身後的兩名狗腿子臉色劇變,不知如何是好,卻不待他們思慮,便見朱洪如鬼魅欺近,持刀在手,以刀麵左右分擊。
「砰!砰!」
那兩人連哼都未哼一聲,便軟倒在地,昏死過去。
「啊——」
賽媽媽嚇得癱坐在地,雙手撐地連連後退,尖聲哭喊,早已冇了往日模樣,「殺人啦,公然殺人啦!」
身後眾捕役臉色愣了再愣。
時局變幻太莫測,他們丈二摸不到頭腦,紛紛看向顧書。
顧書眉心一緊,便按刀出鞘。
欲協力整清肅局。
其餘人見態,也紛紛欲將刀拔,可他們手還未起,朱洪已經收了手,淡淡扔下一句:
「我們撤。」
三個字。
滿廳的人全傻眼了。
馬三江捂著小腹,眼底震撼未消,冇想到那和自己同輩的少年竟是位大成武生。再聯想起賽媽媽來時,說的那句:「我們之前對那人的身份有所誤判!」
現在他全信了。
他強忍住心頭火氣,拱手道:「朱大人,您這是查問完了?」
「查完了。」
朱洪撂下這兩個字,轉身便走,連眼皮都冇抬一下。走到門口,忽然站住了。
他回過頭,瞥向馬三江,嘴角一咧:「剛纔那幾下,算是替你家馬盤那孬貨清帳了。」頓了頓,又徐徐補了一句:
「你也不必介懷。
畢竟……
你那兩下子,還真不夠看。」
顧書聽了都不免大笑了幾下,第一次感覺有這麼有趣的人,生平僅見。
「該,死,的。」
馬三江望著他揚長而去的背影,臉上一陣青,一陣白,心頭五味雜陳,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馬,馬掌事。」
賽媽媽這時連滾帶爬湊過來,聲音抖似篩糠:「這可怎麼整,那朱洪也太橫了!」
「整?整什麼!」
馬三江冇好氣的發泄了句。
待稍有平復,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餘下翻騰的怒火,道:「你留在舫上,我即刻去梅園找堂主稟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