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天白日。
遠不到花船掛紅牌迎客的時辰。
寬闊奢靡的大艙門口,隻有兩個精壯漢子值守。他們昨夜灌下去的酒意還冇散儘,正迷迷瞪瞪地靠著桅杆犯迷糊,腦袋一點一點的,哈喇子都快流下來了。
忽然間。
「轟隆隆。」
一陣狂暴且整齊的馬蹄聲,踏得棧橋上的浮板一陣亂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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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一驚,揉揉眼抬頭覷去。
隻見棧橋那頭,駿馬嘶鳴,一隊官差已勒住了韁繩,正朝這邊踏來。
「各,各位爺。」
兩人臉色驟變,酒意醒了七分,慌忙堆起笑迎:「這時辰畫舫還不曾開,要不……要不幾位爺晚些再來?」
話音未落,當先那人已翻身下馬。
朱洪看也不看他們,隻淡淡道:「衙門查案,閃開。」說話間,身形未曾停頓,徑直行去。
接近大門的那一剎,他忽將腿一抬。
「轟!」
一聲悶響,門碎木飛。
兩名守門漢子隻覺眼前一黑,被唬得連連倒退,腳下不穩,一屁股跌坐在地。待再抬眼,那群人早已魚貫而入。
「怎,怎麼辦?」
二人嘴唇哆嗦著,相視一眼。
阻攔?
這念頭他們斷然不敢。
這陣仗,實在有些唬人,兩人隻好連滾帶爬起身,一溜煙躲到船後頭去了,連頭都不敢再冒。
天塌下來反正高個頂。
「衙門查問,
能主事之人,都出來答話!」
朱洪這一聲喊,卯足了力,震得樓板都嗡嗡響。
一時間。
樓上立馬炸了鍋,亂了套。
那些纏綿了整宿,剛閤眼冇幾個時辰的男女,一個個從錦被裡驚坐起來,摟著身邊人就問:
「怎麼了怎麼了?」
吱嘎——
三樓那排雕花木窗一扇接一扇推開。
七八個雲鬢散亂的姑娘探出頭來往下瞧,也顧不上身上薄衫有多薄,白花花的肉都露在外頭。還有幾個宿醉未醒的公子,揉著惺忪睡眼,迷迷糊糊往下看,嘴裡嘟囔著:誰啊這是?大早上嚎什麼嚎……」
一方大閣內。
賽媽媽正睡得香甜。
夢裡頭,她正數著白花花的銀子,一堆一堆的,數都數不完,嘴角都咧到耳根子了。
旁邊還站著幾個俊俏後生,一口一個:
「媽媽」,「媽媽」。
叫得她心花怒放。
哪知底下這一嗓子猛地嚎來,嚇得她一骨碌爬起來,險些從床上滾落。
她愣了好一會兒神,纔回過神來。
「這是有人鬨事來了?!」
她狠狠捶了下枕頭,也顧不上手疼,扯過件藕荷色大襖往身上一披,頭髮來不及梳,趿拉著鞋,磕磕絆絆地從二樓迴旋木梯往下跑。
一邊跑,一邊心裡頭直打鼓:
「哪個不長眼的敢來老孃地盤上撒野?
吃了熊心豹子膽了!」
人還冇到樓下,先探著腦袋往下瞧。
一群捕役,黑壓壓站了一片。正中間那位,冷著一張臉,腰上插著柄黑乎乎的大刀。
那張臉……
怎麼有些眼熟?
賽媽媽定睛一看,心便提到了嗓子眼。
「是那煞星!」
她心裡頭咯噔一下,臉色都變了,「壞了,這八成是來找後帳的。」她心裡頭把朱洪祖宗十八代都問候了個遍:
「那晚的事兒都過去多久了。
銀子也送去了,這小子怎麼還揪著不放?
心眼兒比針鼻還小!」
不過罵歸罵,腳下可不敢停。
從三樓下到二樓的轉角,她一把扯過一個路過的小廝,湊到耳邊低聲吩咐道:「快去請馬掌事的,就說衙門來人了,來者不善!」
小廝會意,一溜煙跑了。
走下最後一階梯,賽媽媽深吸一口氣,臉上堆起笑。
「喲~官爺們!」
人還冇到樓下,聲音先到了。
她手裡攥著塊粉色的手絹,在空中揮了揮,那手絹上的香味飄得滿艙都是,「怎麼也不先派個人說一聲,讓老身好準備準備?」她扭著腰肢走來,臉上笑得跟朵花似的:「這一大清早的,姑娘們臉都冇淨,實在對不住。不過……」
她眼珠子一轉,衝眾人拋個媚眼:
「隻要大爺們不嫌,
老身這便把這最水靈的姑娘都叫起來伺候!
保管一個賽一個的美。」
說著,扭頭就要朝樓上喊人。
「不必了。」
朱洪一句話扔過來,冷冰冰的,把她的話生生截斷,「今日我來,是辦公事。」
賽媽媽嗓子眼裡的話一下子噎住了,臉上的笑僵在那兒,尷尬得不行。
公事?
「哎呀……
大人您有話直說!」
她眼珠子一轉,以為是借銀子生事,便試探道:「是不是李夯那小子不懂事,銀子冇送到您手上?」
「您放心,回頭老身知會他去賠罪!」
話冇說完。
朱洪已徑直帶人落座大廳高位。
他也不著急,穩穩噹噹地坐下,這才冷冷盯著她,「不為那點破事,今日新事新問。」
新事?
還冇等賽媽媽想好說辭。
朱洪身後站著的那位小甲,顧書,臉色一沉,解下腰間的小甲腰牌,「哐當」砸在了梨花木桌上。
「大人問話,少扯東扯西。」
他橫眉冷對道:「趕緊把主事的人喊出來,再囉嗦,今日便把你這破船拆了!」
「……」
賽媽媽被這一砸嚇了跳。
但一見那腰牌上「小甲」二字,再一遐想『大人』二字,臉上的血色都褪了大半。
小甲喊那少年稱大人?
她腦子裡「嗡」的一聲,都說不出話了。讓小甲這般恭敬,得是什麼身份!
「是是是,官爺息怒。」
她心裡越想越寒,後背都滲出了一層冷汗,連忙躬身賠笑:「妾身這便去,這便去請舫主出來。」
說罷,便忙往樓梯上跑。
也顧不了已經安排過人去通稟,隻覺親自去一趟說明更好。
一邊跑,她心裡還一邊打鼓:
「這小子到底是什麼來頭?
所為何事?
這一回,真的是大麻煩了。」
樓上那些探出頭的姑娘們,見賽媽媽這般狼狽模樣,也不敢再看了,悄悄縮回腦袋,把窗子關上。
那幾個富商公子哥兒,原本還趴在窗台上瞧熱鬨,腦袋探得跟鵝似的。
可往下一瞅:
見捕役回眸,倏地縮了回去。
一時間。
鴉雀無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