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回丹坊出來,林棘知怕朱洪不懂其中門道,便挨近他身側,悄聲說道:「這是上頭定下的章程,近來查案都是如此,問一句便好。」
「記下了。」
朱洪隨口應了一聲。
這點門道,他早知曉了,無非是怕追得深了,徹底得罪江氏,累生禍患。
「你……不在意?」
林棘知見他這副不鹹不淡的模樣,倒有些納罕。
「有啥可在意的?」
朱洪兩手一攤:「上頭怎麼吩咐,咱就怎麼辦唄。」說罷,扳鞍上馬,雙腿一夾,黃驃馬甩開蹄子便追著周刀的背影去了。
「倒比小爺都會裝犢子。」
林棘知嘀咕了句,當下一提韁繩。
……
「可有見過?」
「不曾。」
「可有見過!」
「周大人,紀某豈會妄言?」
一連兩日,周刀帶著人把城西的三街六巷翻了個底朝天。那些高門大戶的門子,見了衙門捕役,要麼便是一問三不知,要麼便是:
「不曾見過」,「素無往來」。
一個個把腦袋搖得像撥浪鼓,都生怕沾上柳氏晦氣。
唯有幾戶市井小門小戶,見周刀言辭懇切,再三保證絕不牽連,有功有賞,纔敢鬆口說了幾句。
「老漢。」
周刀初問:「前幾日可曾見過柳公子?」
「那日有見柳公子從津埠橋過去。」老漢想了半晌,才點作答。
「他從津埠橋過去,是何時?」
周刀追問道。
老漢琢磨後回稟:
「似在戌時。」
津埠橋?
朱洪聞言,眉頭倏地蹙起。
津埠橋連起的是城西和城東的兩街巷。從西街過橋,便是淮河故道,他不久還站在橋拱最高處,憑欄遠眺白龍畫舫。
且那戌時……
不正是畫舫燈火如晝,笙歌初起,最熱鬨的時辰。
朱洪腦海閃過念頭:「兩者會有聯絡不成?」可荒唐的念頭剛起,便被按了回去。
善堂才幾斤幾兩。
莫說悄無聲息滅了柳氏滿門,便是敢不敢在人前放肆都兩說。
隨即:
周刀與顧書那隊接了頭。
在對過訊息後,得知差不離,他當機立斷,手一揮:「走,過橋,往淮口街去。」
……
一大早。
風從河麵上來,吹在臉上,冷浸浸的。
巷口破棚子搭的豆腐腦攤,騰騰熱氣,混著蔥油燒餅的焦香,飄出老遠。
「快快快,第一勺的最香!」
朱洪和林棘知各捧著一隻豁了口的大海碗,碗裡嫩白的豆花浸在醬色的滷汁裡,撒了一把切碎的榨菜和蔥花。
「棘知,你可真是個飯囊。」
有名黑臉捕役落桌,將碗挪來,揶揄道:「跑街日日落最後,吃起來,次次打頭陣。」
林棘知一口豆花差點噴出來:
「孫黑子,你放什麼屁。」
他梗起脖頸,不服氣道:「我這幾日跑得鞋都磨爛了。」
「是是是。」
孫黑子嗤笑:
「刀哥的鞋子都冇爛,光你的爛了。」
眾捕役一聽,紛紛憋著笑,看向噎住的林棘知,若不是周刀在,定要狠狠嘲笑。
「都飽了不成?」
周刀一碗豆花已經見了底,他將空碗往桌上一放,「若是夠飽,外頭候著去。」
眾人聞言,手裡的動作都快了起來。
「嗝~」
冇一會兒,林棘知嚥下最後一口燒餅,酒足飯飽,從長凳上掰下來的小木刺叼在嘴裡,向朱洪嘟囔道:
「這活兒真他孃的窩囊。
這幾片巷子,耗子來了都得繞迷路。這不純逗趣?」說罷,他左右瞅了瞅,壓低聲音:
「再說了……
那柳公子指不定早被人毀屍了。」
抱怨方落,便見周刀斜了他一眼:「吃夠了?吃夠了那頭站著去。」
「夠了夠了。」
林棘知嘿嘿一笑,忙把木刺吐了,麻溜起身站到了棚子外。
朱洪手裡的燒餅隻咬了幾口,便冇了食慾,心下翻來覆去,儘是這幾日積下的疑團。
他總覺得哪哪都不對勁。
衙門的態度不鹹不淡,彷彿冇將柳公子放心上。更令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捕頭交到手中的腰牌,有何用意?
這種情形下去。
那腰牌,似乎派不上用處。
「啪!」
正思忖間,周刀把幾枚錢拍在桌上,付過了帳,長身而起:「都動身,今日務必把淮口街從頭到尾,挨個查遍。」
「是——」
蹄聲得得,向淮口街去。
行不數丈,朱洪猛地一勒韁繩,胯下黃驃馬長嘶一聲,人立而起。他揚聲道:
「刀哥,稍等!」
周刀聞聲勒馬,那青驄馬打個盤旋,穩穩站住。他回過頭來,見朱洪神色間似有躊躇,目光閃爍不定,便問:
「可是有什麼事?」
朱洪沉吟道:
「刀哥,不知可以分我一隊弟兄?」
周刀粗眉不由往中間攢了一下,隨後一番思索後,便點了點頭:「行。」說著抬手一指:
「顧書,你帶一隊人,聽朱洪調遣。
凡事聽他的,不可懈怠!」
顧書那一隊共有七八名捕役,個個都是精乾之輩,那顧書本身便是小甲中的好手,手下人自不必說。
「多謝刀哥。」
朱洪當即在馬背上躬身一禮。
周刀擺了擺手,道:「萬事小心,別惹出不必要的亂子。」說罷,並未再多耽擱,雙腿一夾馬腹,當先風掣電馳般朝淮口街捲去,身後餘騎緊隨其後。
蹄聲如雨,漸行漸遠。
朱洪拉著馬轡調轉過身,麵向顧書這一眾人。
「諸位老哥。」
他身軀一挺,雙手交疊著,作了個長揖:「今日遣使,多有擔待。」
眾人見狀,連忙擺手止禮。
「朱洪,說這話,可太見外了!」
那顧書率先開口,咧嘴朗笑:「王捕頭信你,周副頭兒也信你,我們憑何不信?」他一拍腰間的短刀,聲若銅鐘:
「大夥兒吃一鍋飯,乾一件差。
你要做什麼,隻管吩咐!」
其他人見態,亦是紛紛接腔:「冇錯,儘管遣使……」一時間氣氛活絡如火。
「好。」
朱洪不再扭捏。
他直起身,目光越過眾人,投向了淮河上。
那艘泊在河麵上的白龍畫舫,即便在晨霧之中,那描金繪彩的船身也隱隱可見。
「去白龍畫舫。」
朱洪緩緩道。
這並非他狹隘至極,想要借官威去報此前恩怨,他還冇那般無聊,為了自身的一點齟齬,便回頭報復。
隻是。
直覺告訴他,那煙柳地,保不齊有線索爛在船裡。今日去了,應能榨出點東西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