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料峭春寒,把府衙的捕班裹得一片沉鬱。
屋中油燈尚未全熄,燈花結了寸許長的焦蕊,搖曳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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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裡老周正低頭,使一塊細麻布擦拭腰刀。林棘知則大剌剌地盤腿坐在靠窗的椅上,一條腿晃悠悠搭著桌沿,嘴裡哼著勾欄的艷曲兒,手指還在膝頭打著拍子,一副吊兒郎當的閒散模樣。
「嘩啦。」
朱洪掀簾而入。
他視線掃過屋內,朝眾人微微頷首,算是打過了招呼。
「洪小子!
你……
來了?」
林棘知嘴裡的曲子戛然而止,搭在桌沿的腿倏地收了回來,一雙眼直勾勾釘在朱洪腰間那柄黑刀上,眼底先掠過一抹詫異,隨即嚷道:「過來過來,給小爺瞧瞧你這柄刀!」
「怎麼。」
朱洪聞言淡淡一笑,解下腰間的黑刀遞了過去:「你不也換了柄新刀,倒瞧上我的了?」
「換是換了,可不一樣。」
林棘知一把將刀抄在手裡,拇指急按崩簧。
黑刀霎時脫鞘,寒芒乍起,他指尖撫過,禁不住喊道:「你小子真將它換到手了!」
林棘知想起自己累癱了也不過才換了柄精兵,當真是氣笑了:
「難不成……
你是踩了天大的狗屎運?
撿了一頭練肉境大成的妖屍去領功!」
他反正是不信朱洪孤身一人,短短時日,攢夠百點功德。縱是身懷幾手絕技,卻不可頻頻施展,論獵殺,無論如何都不該比他隨隊來得更快纔是。
這番叫嚷起,鬥室其餘捕役紛紛側目。
無一不在想:
一位新人怎麼拿下的功德點。
朱洪但笑不語,伸手將刀輕輕取回,還鞘入腰,隻淡淡一語,便將話頭止住:「說來話長,日後再與你說。」
話長?
林棘知被這話迷的一眼大,一眼小,貼上臉正欲刨根問底,忽聽耳尖響起眾人齊聲唱喏:
「頭兒!」
朱洪二人聞言,收了嬉鬨,忙轉身站直了喚道。
王鎮山微微頷首,徑直走到長案之後,神色肅然,「人既已到齊,今日我便知會一事。」他將點卯的規矩省了,目光一轉,先落在周刀身上:「老周。柳氏那樁案,我給你添一個副手。」說罷,直視撇向林棘知身側:
「朱洪,出列!
這一段時日,便由你輔佐老周,協同辦案。」
朱洪心中已早有預料,神色不變,隻躬身應命:
「聽令。」
老周心中似有意外,卻隻淡淡一瞥,便默然頷首:「好,冇問題。」
旁觀眾人卻無不驚愕。
柳氏之案,乃金陽近來第一重案,險不可測,為何讓一介新人捕役佐職?
林棘知更覺離譜,忍不禁一問:「頭兒,您……」他遲疑片刻,壯著膽問道:「您讓洪小子去辦大案,不是裡頭有啥決議,送人去背黑鍋吧?」
「滾你孃的!」
王鎮山虎目圓睜,冇好氣地叱道:「你但凡有人一半聰慧,這捕頭之位,早是你的了!」他大手一揮,語氣乾脆利落:
「都散了,各辦各事。」
林棘知怯怯縮了縮頭,忙退了下去。
……
一行人向馬廄行去。
林棘知見周刀走在人前,便摘了鬥笠,湊向朱洪揶揄道:「洪哥,日後你這根粗大腿,可得罩著小弟啊!」說著親熱地一把搭住他肩頭:
「咱哥倆可是過命的交情。
往後您往東指,小子絕不敢往西。
等這案子一了,再擺桌慶功酒,好好孝敬您一番。」
「林棘知!」
周刀霍然回身,沉聲叱道:「滾回你自己的位置去。」
「曉得啦~」
林棘知臉上笑容一斂,撇了撇嘴。
周刀這才轉回身來,望向朱洪,「朱洪,你便緊隨我左右,心中有什麼主意,不必顧及。」
朱洪輕輕頷首:「好。」
說話間。
眾人已到了馬廄,紛紛牽過坐騎,隨周刀出了府衙。
「先去西街。」
周刀話不多,一路隻撿要緊處說:「柳家左近三街六巷,凡與柳氏有生意往來,有舊怨新仇的,一戶一戶過。」
「是!」
眾人齊聲應道,催馬緊隨。
柳氏在金陽城內外,做的是靈草藥材,鍛體礦石的中轉生意,平日行事素來較為慎微,從未聽過與哪方大勢力結下仇怨。
可越是如此。
那一夜滅門,便越充斥詭異蹊蹺。
一行人來到西街街口,周刀當即勒馬駐足,道:「分成兩隊,分頭查問!顧書,你帶一隊,向西盤問,午時街口匯合。」
「遵命!」
身佩小甲腰牌的捕役顧書聞聲應諾,立時領了一撥人馬,快步往西而去。
朱洪則緊隨周刀身側。
「好了,我們往東去。」
周刀當先而行,徑直拐進一條窄巷。
冇行一會兒,便停在一扇招牌高掛:「回丹坊」的鋪麵。在柳氏之前,兩方勢力常有往來。
周刀勒馬:「都下馬!」
眾人見態紛紛翻身下馬,隻留兩名捕役拔刀候在原處。
「坊主何在?」
周刀入門,不待看店小廝讓座寒暄,直入正題。
那小廝見這陣仗,一時尚未來得及反應,便再聽林棘知一聲吼:「聾了不成!」他佩刀出鞘半寸,壓在櫃檯,冷聲道:
「衙門查問,還不快去叫主事人來!」
小廝被刀光逼得下意識往後縮了縮肩,隨即餘光一掃,見幾人的確身著青黑公服,方纔的怔愣瞬間清醒,忙應道:「哦哦,好好好,小的現在便去請閣主。」話音未落,手忙腳亂地繞過櫃檯,朝後院奔去。
不多時。
一名青衫的中年掌櫃疾步迎來。
他見是周刀一眾客人,忙拱手為禮,不敢怠慢:「周大人,敝丹坊有失遠迎,不知今日所為何事?」說罷便要向後招手,命隨從奉茶待客。
「不了。」
周刀抬手止住他的禮數,冇有客套:「周某問一句,柳文淵遇害那日,你可曾見過?」
柳氏。
掌櫃趙清和聞言,似是已料到衙門是為這事來。
可他隻是無奈一笑:「周大人,這事的風波,我一方小勢力,哪敢摻和?再說了,」他搖了搖頭:
「柳大公子近幾日,都未曾見過。」
周刀隻是直勾勾盯向趙清和,緩緩道:「我不問凶手,不問恩怨,」他稍一凝頓,傾身向前:
「隻問柳文淵殞命那日。
你,見是冇見!」
趙清和默然半晌,還是搖了搖頭,道:「周大人,絕不相瞞。」
「當真未曾見過。」
周刀輕問:「是嗎?」
「真是。」
「那好,」周刀冷目一收,忽然起身吩咐:
「我們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