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叫劉慈吧?」
朱洪依稀記得上回劉嬸喊過「慈哥兒」,便側頭問道。
劉嬸笑著點頭:「是呢,就是慈哥兒。」說著朝那少年招手:「還不快過來,站那麼遠做什麼?」 找好書上,.超方便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你跑哪去了,一上午不見人!」
劉叔見了兒子,也是緊地喚道:「快過來,你洪哥來了,快去道個謝!上回若不是他,你小子這條命可懸了。」
劉慈卻似聽不見話。
他隻盯著朱洪,嘴唇哆嗦了幾下,似有什麼話堵在喉頭。
忽然:
雙膝一彎,「撲」的直挺挺跪在泥地上。
這?
過了吧!
朱洪眉頭微蹙,正要開口,卻見劉慈已俯下身去,額頭重重一磕。
「咚!」
一聲悶響。
聽得人心頭髮緊。
少年抬起頭來,額角已磕出一片青紫,血絲滲了出來。他卻咬著牙,一聲不吭,身子往下栽,竟還要再磕。
「這是做什麼?」
朱洪眼疾手快,身形一閃,忙托住少年胳膊,將他拎了起來。
「師、師傅!」
劉慈還待掙紮,一張臉憋得通紅,「我要習武!」
聲音不大,卻硬邦邦的。
師傅?
哪門子的徒弟!
朱洪一怔,低頭向少年。
瘦,矮,一身破爛,額頭大包已腫起,可那雙眼睛,直勾勾盯著他,有火在燒。
他皺了皺眉,把他往地上一放:
「我不收徒。」
劉慈「咚」的一聲又跪下了。
「你這孩子。」
劉嬸急了,上來拉他:「你洪哥公事繁忙,哪由你這般胡鬧,起來!」劉叔也連忙來相扶,倆人一個拽胳膊,一個扯肩膀。
劉慈卻似生了根一般,怎麼拉都不起來,他低著頭,隻是跪著。
「行了,起來吧。」
朱洪沉默了一會兒,無奈嘆了口氣。
劉慈猛地抬頭,雙目更亮了,如兩點燈火。
朱洪神色鄭重,一字一句說得認真:「我自身尚且風雨飄搖,自顧不暇,哪有資格收徒?隻是……」他話鋒微頓,目光落在少年瘦削卻倔強的臉上:
我倒可以引你入門,如何?」
劉慈先是一怔,心下掂量幾番後,抬首喊道:「好!」
「那好,頭一條。」
朱洪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道理:「習武先習立身。從今往後,不準隨便跪人。」
「記住了!」
劉慈攥緊拳頭,瘦小的身子繃得筆直。
「記住了,便起來。」
朱洪眉梢微挑,淡淡道:「男兒膝下有黃金,久跪像什麼樣子?莫不是要你娘扶,才肯起身!」
劉叔劉嬸站在一旁,見了這一幕,隻覺心口堵得慌,千般滋味一齊湧了上來。
夫婦倆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底瞧見了愧疚。
他們心裡何嘗不懂?
這孩子若能跟在朱洪身邊,學本事,立品行,將來怎麼都強過他們這對沒用的爹孃,在這爛泥巷熬了一輩子。
可……
所欠者,豈止一二。
「洪娃子,你莫要慣他。」
劉嬸紅著眼圈,悄悄抬手拭了拭眼角,嘆道:「你自個兒身上的擔子,已是夠重了。」
劉叔沒吭聲,隻背過身去,悶聲道:
「他要跪,便由他跪!」
「略加點撥,費不了神。」朱洪神色溫和:「再說劉慈正值年少,肯習武,可是好事。」說罷,他要來紙筆,臨桌而坐,緩緩研墨鋪紙,寫下兩篇武學口訣。
一篇《鐵鎖橫江功》。
一篇《太祖長拳》。
劉慈立在一旁,眼都不眨地盯著,嘴唇翕動,已然在心中默唸起來。
待紙上墨痕幹了。
「這兩篇口訣,你先照著練。」
朱洪方纔摺好,遞到劉慈手裡:「待我忙過眼下這段日子,再送你去武館,好生學藝。」
劉慈接過那幾頁紙時,雙手發抖,反覆摩挲,眼睛紅了。
「是,師傅。」
朱洪眉頭一皺:「說了不拜師,叫洪哥。」
劉慈低頭抿嘴,糯糯喊了句:「洪哥。」心裡卻是不管朱洪怎麼想,反正認定了他為師傅。
「罷了。」
朱洪看他一眼,搖了搖頭。
有些心意,不必說出口,也攔不住,倒不如各論各的。
他轉過身,對劉叔劉嬸拱了拱手,語氣平和:「時辰不早,小子便不多叨擾了,改日再來。」
「洪娃子。」
劉嬸一把拉住他衣袖,眼眶早已泛紅,聲音有些哽咽:「這孩子性子犟,不懂事,你千萬莫往心裡去。」
「劉嬸,不妨事的。」
朱洪輕輕擺了擺手,語氣溫和:「你們回去吧。」說罷,他轉身便走。
不多時,身影便消失在巷口。
劉嬸立在門口,好一會兒才轉過身。
她目光落在劉慈身上,那孩子依舊捧著那幾張紙,站在那兒一動不動,像尊泥塑。
「慈哥兒。」
劉嬸輕步走過去,嘴唇翕動,想叮囑幾句,勸他別鑽了牛角尖,可話到嘴邊,瞥見兒子那副神情,隻化作一聲輕嘆。
劉慈沒吭聲,死死盯著手裡的紙頁。
那字跡歪歪扭扭,不過是幾張包東西的粗紙,可在他眼中,比任何珠寶金銀都要金貴。
許久。
他才伸手,小心翼翼地將紙頁藏放懷裡。
劉叔彎腰在板凳上坐下,摸來旱菸袋,指尖撚了金黃的菸絲,裝了一鍋,火石「哢」的一響,菸絲便燃了起來。
他狠狠吸了一口,道:
「娃兒大了,有自己的主意啦。」
煙霧繚繞下,劉叔眉眼間的神情,模糊難辨,「隨他去吧。」
劉嬸不知說什麼好,想說莫去煩你洪哥,可孩子的路,他幾經輾轉纔有了盼頭,自己怎麼好去阻撓?
「爹,娘。」
劉慈默然半晌,忽而抬起頭來,目光如炬:「我不願再受人欺淩了。」他頓了頓,嗓音不高,卻帶著一股倔強:「為何他們想打便打,想罵便罵?為何咱們就得龜腦袋,忍氣吞聲,在這破巷裡捱日子?」
「為何?!」
這兩字擲地有聲,撞在泥牆上,隱隱有迴響。
「總有一日。」
劉慈眼神冰寒:「我要讓任何膽敢欺淩咱們的所有人,都付出代價!」
劉叔手頭的菸袋鍋子一頓,卻沒說話,隻是再狠狠吸了一口煙,將所有的情緒都吞入了肚。
劉嬸一愣,忽然覺得。
他們好像一直都不瞭解慈哥兒,今日是頭回認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