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山中無甲子,歲月不知年。
隆冬已盡,春雷乍響。
朱洪一刀抹了風斑豹的喉,抬頭時,穀間覆雪早化作涓涓細流,順著老樹枝幹叮咚落下。他心下盤算,這頭練肉小成的豹妖添上去,功德點便從五百九越過了六百,穩穩落在六百一十。
白元果與那精兵重器,足以一併收入囊中。
「總算熬過了。」
朱洪不禁莞爾,笑意雖含倦意,卻更是快慰。
他在這裂穀中已熬了整整一月。 看書就來,.超靠譜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隨身乾糧早吃盡了,後頭這十來天,全靠現殺現吃。妖獸肉雖能果腹,卻沒鹽沒滋味的,嚼得他直反胃,有好幾回,撕著那烤得乾柴般的肉條,心裡頭都忍不住想:「這他孃的,早知今日,當初便多該買些炊餅。」
嘀咕了幾句後,他旋即便反手將豹屍收入囊中,站起身來。
「得回去了。」
朱洪抬手正了正頭上的範陽笠。
孤身一人。
踏著殘雪向穀外行去。
身後留下一串淺淺腳印,很快便被山風卷過,掩去了痕跡。
……
裂穀口拴馬的那棵老樹下,早沒了駿馬的影子,隻剩一地啃得精光的馬骨,混著妖獸的爪印,想來是他入穀的這些日子,被妖獸叼了去。
「阿彌陀佛個無量天尊。」
朱洪為此替它超度了幾句,「十八年後,還是一匹好馬。」
沒了腳力。
唯有一路靠腿。
待他踏入金陽時,已是次日。
正值大日偏西,城郭伏在蒼茫山色裡,他沿著官道走了小一會兒,那城門才漸漸近了,從巴掌大小挪到齊天高。
城口人來人往,嘈嘈雜雜擠作一團。
他到底是離了一陣子煙火,聽慣了風聲獸吼,乍見這販夫走卒,竟忽覺陌生。
「人真夠多的……」
離山才旬日,世上已千年。
朱洪在城外稍作停留,撣了撣衣上塵土,這才隨著人流,不緊不慢地往城內行去。
「符節!」
論到他時,忽有一名城門吏攔下,喊道。
朱洪倒沒意外,方纔排隊時便見行人車馬出入往來,都經公驗。他將腰牌遞上:「捕班,朱洪。」
那城門吏接過,幾番查證後這才將腰牌丟還:
「沒問題了,進去吧。」
朱洪接過腰牌,掛回腰間,卻沒急著走,「這位大哥,金陽可是有大人親臨?不然,」他往那城門吏跟前湊近了些,隨口問道:
「今日出入怎麼須驗符節?」
「沒什麼大人。」那城門吏瞥了他一眼,見同屬公門便沒擺架子,左右覷了覷,壓低聲道:「你還不知道?西城柳家滿門一百多口,昨夜全被人滅了門。」他說著連連搖頭,臉上儘是掩不住的唏噓:
「府尊大人親自下了死令,全城戒嚴。
所有過往行人都要查。」
朱洪眉峰一緊,「誰有這麼大手筆,敢在金陽行滅門之舉?」
「誰說不是呢!」
那門吏苦著臉擺了擺手,一臉諱莫如深:「柳家雖比不上江,遲兩大豪族,可在也是正經的武道世家,有武徒高手坐鎮,可……」話說到這裡,戛然而止。
朱洪心下霎時雪亮。
難怪?
這符節大概僅是作態罷了,以免人心動亂。
好叫百姓知道:
官府還在管,還在查。
畢竟能悄無聲息屠滅一個有武徒坐鎮的氏族,這等勢力,豈是區區城門盤查能攔得住的?
真要拿人,早該四門落鎖,封城搜捕了。
如今這般陣仗,說到底,不過是掩人耳目罷了。
他「嗯」了一聲,不再多問,指尖無意識地摩挲了一下腰間刀柄,隨即邁步跨過了城門門檻。
江湖上這種事,哪天沒有?
……
行不過數裡,朱洪隻覺周身目光如刺。
路過茶攤時,幾個閒漢正磕著瓜子,見他走來,瓜子殼都忘了吐,直愣愣盯著人:
青黑公服盡染血,不知原色。
令人膽寒。
「娘。」
有稚童拽著娘親的衣角,小聲問道:「那是戲文裡的殺神麼?」
「瞎說!」
那婦人一把捂住孩子的嘴,拉起人便躲:「再亂說,打爛你的嘴。」
見滿街百姓避之唯恐不及的模樣,朱洪嘴角不由一抽:「得抓緊回去才行。」
柳家滅門的血案剛發,府尊正下口諭,全城風聲鶴唳,他這一身浴血,招搖過市,估摸再耽擱片刻,不等回衙署銷差,怕是先被人報去衙門。
到時少不了費口舌。
他腳下一緊,便要快步離去,卻聽一陣馬蹄聲疾,密集如雨。
「站住!」
一道厲喝炸響。
隻見一隊皂衣捕役沿長街踏來,約莫十來騎。當先者,身形魁梧,腰間斜挎一柄巴掌寬的厚背砍刀。
「刀哥?」
那人正是副捕頭,周刀。
朱洪心頭不禁一鬆,「好在是熟人。」他抬手摘下範陽笠,露出臉來。
周刀一怔,方要開口,便被佇列中一人搶先。
「洪,洪小子!」
那嗷嘮一嗓子,聲都喊破了。
林棘知翻身下馬,沖了過來,一雙眼瞪得溜圓,把朱洪從頭到腳來回掃了幾遍,怪叫道:「他孃的!你這鬼樣子,莫不是在妖嘴裡鑽了個來回?」說著,抬手往朱洪肩上狠狠一拍,口頭連珠炮似的開了火:
「老子還以為你小子死在外頭了!
你倒好,說跑便跑,連個屁都不放,光留一張破紙,給誰看去?還有……
狗丫的,是不是瞧不起小爺,
竟撇了爺吃獨食!」
待吐露了個痛快,林棘知才正兒八經收起了那副嬉笑,問道:「沒啥大傷吧?」
「托福,命硬。」
朱洪笑意盎然:「怎麼都死不了。」
「切~盡裝大尾巴狼。」林棘知嗤了一聲,又拍他一掌,這回拍在胳膊上,輕了些:
「就你能耐。」
「好了。」周刀適時開口:
「回來便成。」
他端坐馬上,見人雖狼狽,站得卻穩,便點了點頭:「朱洪,你先回去,把這身血洗洗乾淨,再去頭兒那道一句。」
「是,刀哥。」
朱洪抱拳。
林棘知見狀,轉身翻身上馬:「洪小子,記得弄頓熱乎的,填填肚子。」他勒住韁繩,喊了句:
「這幾日正用人,跑不了你。
到時,可沒閒時嘍。」
喊完,雙腿一夾,隨周刀巡查遠去。
朱洪站在原地,見那一行人消失在街角,才把笠帽往頭上一扣,向官舍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