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風樓,內室。
檀香縈繞,軟榻上的錦墊堆得跟小山似的。
錦心娘斜歪在上頭,一手撐著腦袋,一手有一下沒一下地撥弄著旁邊小幾上的茶盞,眼睛盯著窗外出神,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小姐。」
一個纖細的身影不知什麼時候冒了出來,悄沒聲兒地站在錦心娘身前。
錦心娘連眼皮都沒抬,手裡那捲書冊翻都沒翻,懶洋洋地開了口:「可是有什麼好訊息?」
「回小姐。」
安紅信從袖子裡摸出本薄薄的冊子,翻開念道: 【記住本站域名 追書認準,.超方便 】
「東城孫富貴,三天前讓北門碼頭的扛把子砍了,腦袋都劈成兩半。西街李鄭,半個月前進山採藥,到現在沒回來,八成是餵了妖獸。城南的錢海,倒是不錯,入了江氏的贅,已搬離貧民窟,算是有所建樹……」
她一條一條往下念,有的死了,有的跑了,有的還在原地混日子,碌碌無為。
唸到最後一頁,安紅信頓了頓:
「朱洪,如今進了金陽府衙,行了二班捕役的差。」
「哦?」錦心娘手裡的書冊往下一放,眼底終於有了幾分興致:「便是那個換走《太祖長拳》的小子?」
「是。」
安紅信點點頭,接著念:「他入公門之後,先是在白龍舫那晚上,一個人砍了三個兇徒,後來隨老捕役林棘知去向晚林辦案,殺了一頭地趟狼,還硬碰硬打死了一頭成年的黑山巨羆。」
「熊羆?」
錦心娘眉梢微微一挑,沒記錯那少年不過是初入練肉,她問道:「可是那老捕役多出力?」
「不是。」
安紅信搖了搖頭:「是朱洪不知從哪習了本武技,硬碰硬頂上去,活生生把熊羆開了膛,捏爆了心脈。老捕役則在旁使刀騷擾,牽製一二,大頭全是朱洪拿下的。」
「武技?」
錦心娘眼底閃過一絲狐疑,身子微微坐直了些:「什麼路數的,可查得到根源?」
「查不到。」
安紅信搖了搖頭,眉頭也微微蹙起:「那拳法剛猛霸道,不屬金陽城裡任何一方勢力的武學,也不是衙門的製式武學。」
「憑空而生的?」
錦心娘眯起眼。
「彷彿……就是憑空而生的。」安紅信低聲道:「找不著根,摸不著底。」
「有點兒意思。」
錦心娘唇角浮起一絲玩味的笑意,那對眼珠子轉了轉,也不知在盤算什麼,「這小子,藏得夠深,繼續說。」
「是。」
紅信翻過一頁:「事後他換了一門刀譜,關起門來練了七日,如今跑去了裂穀,應為獵妖。」
「半月。」錦心娘眼底精光灼灼:「從身患肺癆邁入公門捕役,是個很有趣的人……」她把那捲書冊往旁邊一丟,似笑非笑:「他從聽風樓離去,到現在有半個月了吧?按規矩,入公門,這契便算銷。但,」話音一頓:
「這小子,竟連個招呼都不打。
怎麼著,
是不將我放眼裡?」
這話看似溫怒,可那語氣裡全是調侃。
「小姐。」
安紅信抬起頭,「要不要抓來問問?」
「用得著抓?」
錦心娘手指頭在榻邊輕輕一敲:「聽風樓做的是『隨心』買賣,架人豈不折了氣運?」說到這兒,忽然噗嗤一聲笑了:「再說,追得緊了,免不得叫人疑心咱們另有所圖」她擺了擺手,懶洋洋地往榻上一歪:
「便放他去,等他想起來,心裡欠的隻會更多。」
安紅信先躬身點首,略一默然,隨即抬眼,緩聲稟道:「紅信探得一事,有人要對他出手,小姐可要理會?」
「紅信,你說……」
錦心娘沒馬上答話,隻拿眼瞅著她,似笑非笑:「那少年該不該保?」
聽風樓有項規定,說起來倒也有趣。
這樓初建之時,原隻為一段百人緣分,凡在冊之人,若入得錦心娘眼,緊要關頭便可出手相救一回。至於是非高下,入眼與否,一概由錦心娘獨斷定奪。反正迄今為止,不過隻兩人得罷了。
「紅信以為……」
安紅信輕斂秀眸,聲氣淺淺,一語便透著通透瞭然:「他應是入了小姐的眼。」
「去吧。」
錦心娘凝眸看她片刻,忽爾淺淺一笑:「叫人悄悄盯著,我倒要瞧瞧,他能掀出多大風浪來。」
「是。」
安紅信躬身行禮,身形一縱,轉瞬便已無蹤。
錦心娘往軟榻上一歪,信手拾起那捲名冊,胡亂翻了兩頁,便隨手撂在了炕幾上。
她凝望著窗外,眉峰微蹙,對這未來雖有幾分惶惑,心底卻藏著一絲期待,「風雲將起,該來的,總算要到跟前了……」她指尖撚著茶盞蓋,低聲自語:「族內那群老東西也動了身,掐著日子算,不久了。」
那賊鼻子老道口中說的人,當真存在麼……
「錦心姐!」
忽聞門外一聲嬌喚,房門輕然洞開,一位粉雕玉琢的少女,翩然闖進屋來,裙袂輕揚:「在這鬼地方待得快膩歪死了!」少女一雙烏眸澄澈靈動,正鼓著腮幫子,滿臉不樂意:
「我要出去逛逛!
你再不許我去,我……
我便連夜自行離去,再也不回來了!」
錦心娘見了她,心頭那點思慮立時散了,臉上又好氣又好笑:「你這小妖女,彆氣鼓鼓的,有話好好說便是。」她起身道:「你可是私自跑出來的,回頭你爹爹來,看你如何圓。」
「哼!」
嬰寧小嘴一撅,理直氣壯地哼了一聲:「纔不管他,爹爹要囉嗦,我便便躲母親那去。」說罷,她眼珠兒一轉,又理直氣壯道:「再說……」少女湊上前,挽住她的胳膊,聲音甜軟下來:
「嬰寧這不是想念錦心姐了嗎?
許久未見,
早想來尋你了。」
「你呀……」錦心娘無奈搖頭,眸中儘是寵溺柔光,「走吧,帶你去吃些好東西。」
「真的?」
嬰寧眼睛一下亮了,挽住她的胳膊便往外走:「那便快些走吧。」
……
一路往北。
金鱗街的鎮遠武館內。
深院一方密室靜室門窗緊鎖,首座的年輕男子眉宇陰鷙,「人,走了?」他冷然吐出一句。
這人不是旁人,正是江承誌。
「走了。」
答話的是個矮胖的身影,腰間玉牌灼眼,上頭雕著江水獨釣的紋樣「今日午時出的城,一人往裂穀方向去了。」他嗤笑道:
「沿路有人盯著,錯不了。」
江承誌點點頭,轉向一旁坐著的那人,神色間多了幾分恭敬:「堂哥,這回的事,有勞你了。」
「微末小事罷了。」
那被喚作堂兄的男子,年方三十上下,乜斜著眼覷了他半晌,方懶懶的開了口:「既然我爹開了口,這點子事,自然給你辦了。」一句話說得輕飄散漫,那眉梢眼角的矜貴倨傲,卻是掩都掩不住。
江承誌把那副眼高於頂的模樣盡收眼底,心底卻不敢不滿。
他如何不明白?
自己父親不過是入贅江府的外姓人,若非母親是江氏族人,如今仍在府裡寄居,隻怕他連江家這朱紅大門的門牆,都未必能捱得上。今日能請動這位正主,全是他磨著母親,再三哀告,才求來的臉麵。
與他江承誌,可毫無相乾。
現在求人辦事,除了低眉順眼,別無選擇。
「承誌少爺。」
兩人正說話間,下首坐的武館教頭張成友欠了欠身,忍不住開了口,語氣裡滿是猶疑:「這樁事……當真不用先稟明館主?」
畢竟這等大事瞞著館主私自動手,一旦出了紕漏,首先吃掛落的便是他們。
「不用。」
江承誌眼皮一抬,袍袖一擺,斬釘截鐵道:「此番行事,全聽我和堂哥的號令便是,我爹那裡,等事成了再說不遲。」話鋒一頓,眼底倏地閃過一抹狠色,咬著牙一字一句道:「咱們隻須速戰速決。
「殺了人立刻抽身,定不會出紕漏。」
這話雖硬氣,卻是沒轍。
倒不是有意瞞爹,實在是這事提也提不得。
上回簡拔闖的禍,被爹當著滿院人罵得豬狗不如,還罰了一年禁足,這時候去提這事,不是自己找罪受?
況且……
爹與母親關係並不如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