歇了幾個時辰。
兩人稍稍回神,各自從芥子囊中取出公門專供的補血丹吞下,那丹藥入口即化,一股溫熱自腹中升起,流向四肢百骸,氣力這才勉強回籠些許。
林棘知率先起身,挪到熊羆身旁。
熊屍橫陳如山,口鼻間仍冒著淡淡白氣。
「栽在我們手頭,算你倒黴。」
他嘿然一笑,抬腳在那顆碩大且破碎的熊頭上一踢,碩大的頭顱順著慣性歪向一邊:「一品中階的熊膽,再加這一身值錢的好肉。」眼底閃過幾分精光,「回去一報,咱們在功德牆上,可要大大露一回臉了。」
朱洪隨之來到近前,凝視熊屍一會兒,便從芥子囊中摸出裝針線的鹿皮囊,蹲下身去。
「你幹嘛?」
林棘知一愣,連忙支起身子,眼神古怪地看向朱洪:「你,你還想給它圓個全屍不成?」 【記住本站域名 ->.】
若是人便算了,他勉強理解。
可……
這是妖獸啊!
「莫不是這小子……」
他眉梢一挑,心下暗凜:「真對屍身有什麼怪癖!」
「皮子太爛了,怕不好交差。」
朱洪簡明扼要,頭也不抬。
關於不好解釋的問題,乾脆略過。
殺人縫屍,殺獸亦要縫補,這般行徑,定是被人視作瘋子的。他太清楚了。
可,先收屍再縫?
哪有機會次次這般。
譬如這熊羆和地趟狼,如何獨收囊中?不縫吧,太可惜,縱是厭煩,也隻得硬著頭皮做下去。
心念電轉間,朱洪指尖已觸到熊羆破損的皮毛。
他定了定神,壓下心頭那點無奈,「隻要能變強,旁的閒雜顧忌,管他個屁!」
「呲啦。」
針尖方纔刺破熊皮,死人經光影文字兀自變幻。
【時過境遷,法隨境轉。】
死人經:
玄關初解。
【攝取:幼年熊羆(一品中階)
膺獲:兩蠱氣血
神授:錚錚鐵骨(上等資質)】
「鐵骨?」
朱洪手下一頓。
剎那間,周身骨骼齊齊一震,炸響金石清音,似經了一番百鍊鍛打,筋骨登時凝實不少,整個人都挺拔了幾分。
七十斤?
他默默運轉筋肉,隻覺多了近七十斤勁力。
已然達到二石之力。
如今,單以力道而論,已是武生小成的水準,隻是幾處關鍵肌群尚未熬磨紮實,境界上還算不得真正武生小成。
「這便是……上等資質麼?」
朱洪心下狂喜難抑,如潮水般湧來,幾乎要將人淹沒:「肌群未全,勁力已先一步追上武生小成!」
狂喜之餘,一個念頭忽然冒將出來:
世間那些身負異稟,天生特殊體質的天驕,不知該是何等恐怖?唯有從一口井裡爬了出來,頭一回瞧見了井口外的天,才會意識到:
原來這便是蜉蝣見青天的滋味。
「你小子杵在那發什麼呆?」
林棘知這時拎著狼屍過來,瞥了眼狼屍身上那道猙獰破口,撇了撇嘴:「快些收拾妥當,縫完咱們便動身回衙。」說罷,便將狼屍丟在熊屍之側。
他雖難以理解這行為。
但:
各人有各人習慣,心中縱有疑惑,仍示以尊重。
「得……」
朱洪被這一聲喚得回過神來,瞥了眼死得不能再死的地趟狼,嘴角微抽,心下暗嘆:「這下是真把我當成有異癖的人了。」他搖了搖頭,正要移步,腦中忽然電光一閃,想起一樁真正緊要的事。
玄關初解。
方纔不過是針尖觸皮,並未縫補,死人經便已自行應機,多了這四字。
難道……
這是死人經解了一層封?
初解,便是從今往後,不必再一針一線縫補屍身,隻一觸便可掠奪其中造化?
念及此:
朱洪按捺住澎湃心緒,緩緩伸出手,按在狼屍之上。
【攝取:幼年熊羆(一品下階)
膺獲:一蠱氣血】
再五斤勁力,自筋骨間勃然滋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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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真是!」
待確鑿猜想,他大喜過望:「日後總算是不必裝模作樣縫屍了。」
「小子,洪小子!」
林棘知的聲音忽然鑽進耳朵,一聲急似一聲。
朱洪回過神來,隻見林棘知眉頭擰成一團,正拿眼上下打量他,那神情活像瞧見了什麼邪門事,「你沒事吧,莫不是被那熊羆拍傻了?」他連拍幾下朱洪肩臂:
「愣愣地摸個什麼勁?
要縫便縫是的,還怕羞不成!」
「沒、沒事,」朱洪訕訕收了手,掩飾般咳了一聲:「隻是方纔氣力翻湧,稍作調息。」說著站起身,拍去衣上沾的雪沫子,回頭望向林棘知:
「林大哥,咱們走吧。」
林棘知瞅了他一眼,挑起眉頭:「不縫了?」
「都做捕役了,這破手藝誰還沒事拿來玩?」朱洪隨口一笑:「方纔隻是逗逗悶。」
「逗悶?」
林棘知斜睨他一眼,嘴角抽了抽,終是揮了揮手:「行了行了,那便趁早回衙吧,晚了不好走。」說著便將熊羆,狼屍一併收進芥子囊:
「這幾具妖獸我先收著。」
「嗯,」朱洪應了一聲,目光卻掃向一處。
那裡躺著一具早已被妖獸撕扯得七零八落的人屍。他頓了頓,開口問道:「林大哥,這屍首……?」
倒不是他充作爛好人,隻是不願功德點浪費了。
「不必了。」
林棘知搖頭,從芥子囊裡取出短刀,往那堆殘屍裡輕輕一挑。
挑出的是一隻尚未完全消化的布靴,連著半截慘白腿骨。順著骨茬再一撥,一顆被啃食的麵目模糊的頭顱滾了出來,臉上猶自殘留著死前極度驚恐的扭曲。
「帶回去個這個便成了。」
林棘知扯了扯嘴角,嗤笑道:「一具爛骨架,搬回去也是餵野狗,純屬多餘,還髒了芥子囊。」他語氣裡帶著幾分見慣屍骸的漠然:
「有這個,足以圓滿把差交了。」
朱洪默默點了點頭,目光在那顆頭顱上停了一瞬,「林大哥說的是,」他收回目光,看向天色。
日頭已西斜,林梢間漏下的光成了昏黃的一片。
又是一日將過。
遠處有烏鴉叫了幾聲,悽厲刺耳,平添幾分蕭索。
「走吧!」
林棘知抬手遮了遮殘陽,嘴角一撇:「小爺可不想摸黑回去。」說罷,從懷中摸來兩枚蠟黃的丹丸,遞了一枚給朱洪。
「喏,再吃一顆。」
他瞥了朱洪一眼,語氣隨意卻帶著不容推辭的勁道:「多恢復分氣力,便是一分。」末了揶揄一笑:
「別剛宰了一頭熊羆,便栽在回程道上。
那才叫人笑話!」
說罷,攏了攏衣襟,向來時路踏去。
朱洪見狀,笑了笑,將接過的補血丹一口嚥下,緊跟而去。
林棘知這話倒是不假。
他還真沒存『糧』了,新人入衙,每月能領的補血丹就那麼幾枚,方纔一戰,吃了乾淨。
不過……
有一點,林棘知並不知道。
若論恢復的快慢,他朱洪早已憑死人經恢復了全盛,且更上一層樓。
這補血丹,領的是一份心意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