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夠了!」
趙癩鼻腔迸出一聲冷哼,喝停馬氏:「深更半夜,吵吵嚷嚷,也不嫌街坊笑話!」 找書就去,.超全
「我……」馬氏還感委屈,待要再分辯幾句,可對上公公那陰鷙的眼,頓時噤了聲,退了回去。
趙癩卻不看她,隻眯著眼,盯向朱洪那隻扣住趙貴的手,「這小子平日病懨懨的,哪來的手勁?」念頭方起,他心頭忽地一震:
「是了!怎麼能縫補的了那妖屍的?」
那頭虎屍連自己都不敢下手縫補,倒不是手藝不夠,隻是空負一身手藝,怎麼奈何得了一具銅皮鐵骨的凶物?
難道他……
趙癩心中疑竇叢生,老江湖的經驗告訴自己,眼下絕不能撕破臉。
他臉上迅速堆起那副慣有的圓滑笑容,趨步上前:「哎,誤會,都是誤會!」趙癩打著哈哈,順勢輕輕拍了拍朱洪的手臂:
「朱洪啊,和為貴,和為貴,將手鬆開吧。」
朱洪眼角餘光掃過趙癩,心下思量:
「如今翻臉還不是時候,要翻,便得斬草除根,不留後患。」
況且,趙貴這般色厲內荏的窩囊廢,不足為慮,真正令他心存顧忌的,乃是趙癩那鮮少露麵的長子——如今正在城西「鎮遠武館」裡擔任副教習,那纔是塊硬骨頭。
「掌櫃說笑了,」心念電轉間,朱洪指間力道撤去,展顏一笑:
「剛才隻是跟貴哥開個玩笑,當不得真。」
腕上一鬆,趙貴踉蹌後退,「你……」剛要張口罵,卻抬眼撞見朱洪那雙寒潭般的冷眸,話到嘴邊,忙憋了回去。
「玩笑好,玩笑好啊!」
趙癩捋著下巴幾根黃須,哈哈一笑,彷彿方纔的劍拔弩張從未發生,「年輕人嘛,是該有點活力。」說罷,臉色一板,扭頭瞪向趙貴:
「還愣著幹什麼?滾回屋去!」
罵完兒子,他又轉向朱洪,換上那副和善麵目:「時辰不早了,你連日忙活,也早點歇著。」
「掌櫃費心了,」朱洪聲音平淡,聽不出喜怒:
「我自有分寸。」
「嗯,你心裡有數就好……」
趙癩見狀,又隨口敷衍兩句,這才轉身,領著不甘的趙貴夫婦離去。
「倒還有個知進退的。隻是,」望著幾人身影沒入夜色,朱洪微微搖頭:
「格局有限,上不了檯麵。」
這時,忽聞牆外巷陌傳來梆子聲:
「三更天咧——!」
「街坊聽著,氣躁風高,小心火燭。」
聽那更聲,一股倦意便漫上心來,「自從來了這裡,好像還沒睡過一個整覺吧?」他反手將門閂插穩,背靠門板,揉了揉眉心,笑道:
「明日,放假。」
「且偷浮生一日閒。」
……
梆子聲漸漸飄遠,月色透過枝椏。
趙癩一行人回了正院堂屋。
「窩囊!真他娘窩囊!」剛跨進門檻,趙貴便氣沖沖地墩坐在炕沿上,「啪」地一拍炕桌:
「一個癆病,竟騎到老子頭上了。」
馬氏在一旁立著眉毛幫腔:「爹,您也瞧見了,他都敢對貴子下狠手了,這還了得?再不管教,怕是要騎到咱全家頭上來!」
馬氏柳眉倒豎,連在一旁幫腔:
「爹,您也瞧見了,他都敢對貴哥兒下狠手了,這還了得?」她腮幫子鼓得老高:
「再不管教,怕是要騎到咱全家頭上來!」
「行了。」
趙癩反手掩上門,眉頭慢慢擰緊,「你眼裡什麼時候能裝點事?我問你……」
他盯著兒子,眼底裹著怒,恨其不爭:
「剛才朱洪扣你手腕那一下,怎的?你掙不脫?」
趙貴嘟囔道:「掙不脫。」
「是不想掙嗎?」趙癩追問。
「怎麼可能!」趙貴委屈得漲紅了臉:「那小子不知道哪來的力?我……沒辦法。」
「蠢材,還不明白?」趙癩額角青筋隱隱跳了跳:
「一個癆病鬼,有這般手勁,連妖虎皮子都能獨自縫補,當真還以為他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
趙貴經爹這麼一念,脊背徒然竄起一股寒意,直透頂門:「爹,您說……」他聲音打顫,不敢往下遐想:
「這病秧子,總不能是名武者吧?」
趙癩見他開竅,額角的青筋稍平,卻仍沉著臉:「是與是眼下還說不準,明日,」抬眼時,眼底投下一片算計:
「你去趟西城武館,將今日事知會你大哥聽。」
「好,好!」趙貴連忙點頭:
「我明兒一早就去。」
……
翌日寅時。
窄院仍浸在濃墨裡,唯有天邊一點微光勾勒出金陽的輪廓。
朱洪立在院中,緩緩直起身,脊椎如標槍歸正,「呼——」吐出一口綿長濁氣,將樁勢一收。
「這段日子,還是頭一回聞雞起舞。」
他感慨道。
自昨日借那妖屍衝破關隘,正式踏入「武生」練肉之境,這副身板便似換了副筋骨,隻淺眠了兩三個時辰,便已精力沛然。
「隻是……打樁進益卻很有限。」
朱洪抬手拂去肩頭不知何時凝結的細碎霜花,喃喃道。
「武生簡拔」之期迫在眉睫,在人人最次也是武生,甚至不乏已將筋肉錘鍊至小成好手的境況下,自己這初入門牆的火候,拋入其中,怕是連個像樣的漣漪都難激起。
但這簡拔,他勢在必爭。
唯有攥住這層身份作筏,往後才能攀得上更好的門路,辦起事來也少些掣肘。
「看來,得儘早吃透踞山虎拳首式才行。」
武學——依其威能玄妙,意境高下與修習難易,粗略可分為:「凡技」、「武技」、「絕技」、「神通」、「仙術」五等。
每一等內,又依其精妙深淺,細分為四階:
【天品】【上品】【中品】【下品】
尋常武生所能接觸習練的,多是凡技的粗淺把式,重在招式應用。而「踞山虎拳」作為一門下品武技,已開始涉及獨特的氣血搬運法門,威力大增。
若是可以將其嚼碎了,掌握熟稔,簡拔的通過率定會大大提升。
「武技修煉,不止於筋骨皮膜,更重心意神韻的養煉。」朱洪凝神存想,拳經要訣在心田緩緩流過:
「這式『虎跳澗』,練的是形,用的是意。」
「形要像猛虎伏低蓄勢,意要如餓虎撲食般凶烈。不是單靠蠻力硬沖,關鍵在於蓄足勁道。」
「一擊爆發……」
念及於此,他不再遲疑。
整個人將身徒然一伏,幾與地麵平齊。脊椎如大龍弓起,瘋狂蠕動,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細響。
筋膜隨之繃緊,拉伸,再緩緩鬆開。
周而復始……
直至:
東方既白,淡淡金紅漫過窄院牆頭。
朱洪這才緩緩直起身,將那匍匐的架勢收了,低聲喟嘆:「可真是夠累人的。」
他隻覺渾身筋骨痠麻脹痛,像是被拆開重組了一遍。
「今日,便練到此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