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山如黛,風裡隱約傳來鬆濤嗚咽。 【記住本站域名 解無聊,.超方便 】
此時已近未時,日頭偏西,那光斜斜鋪開,映得漫山遍野,一片白晃晃的亮,直紮人眼。
「籲——」
林棘知忽一勒韁繩,讓那匹老駑馬乖乖停下。
「該下馬了。」他翻身落地,動作輕捷,隨手將韁繩拴在一株被雪壓彎的老鬆上,「牲口就拴在這兒,再往前,動靜太大。」
朱洪依言,利落地躍下馬背,將馬拴在一旁,順勢把刀柄稍微挪了挪位置,方便拔出的角度。
「走吧,腳下放鬆些。」
林棘知在馬頸上輕拍兩記,這才攏袖轉身,邊走邊嘀咕:「那些畜生長著賊耳,大了,可甭想抓住它。」
朱洪點頭,緊跟入林。
林子裡的雪,不像城裡那樣被人踩得板結。
這裡的雪虛浮,表麵結了一層薄薄的硬殼,底下卻是鬆軟的粉雪,一腳下去,那細碎的斷裂聲極脆,使他每一步都得格外小心。
「等等。」
行至一處背陰的山坳,日光照不進來。林棘知忽地頓住腳步,矮身蹲下,腰間短匕噌然出鞘,寒芒一閃,輕輕叩了叩橫在雪中的那截斷枝。
「洪小子。」
他偏過頭,眼裡帶著考校的興味,「且說說,你瞧見了什麼。」
朱洪上前一瞧。
那是一根枯朽的灌木枝,拇指粗細,斷口歪歪扭扭。
「風折的?不對,」他蹲身捏起那截斷枝,在指間撚了撚,略一沉吟:「風是從北邊刮來的,若是風折,茬口該朝南,順風向才對。但這茬口是朝上的,且樹皮有從下往上翻卷的痕跡。」話音一頓:
「這應是被鱗甲,或是沒收回的爪鉤生生結束通話的。」
「可以啊,你小子!」林棘知挑了挑眉,眸底浮起幾分詫異:「這眼力勁,快趕上小爺當年了。」
嘴上硬氣,心裡卻虛得直打鼓。憶及當年:
自己練出這手眼力,熬了多久?整整一個冬?他遲疑了一瞬,又狠狠否定。不對不對,哪有一個冬那麼長,怎麼得……一整年?
對,似真是一整年。
人比人可氣。
「好在,小爺在公門混了不止一年,」林棘知喉頭滾出一聲極輕的嘀咕:
「這口氣,還有地方找補。」
他話音未落,人已伏低,單膝往前滑了半丈,指尖朝那片看似平整的雪麵輕輕一捺。
塌陷半寸。
「瞧見了?」
林棘知偏過頭,眸底那縷傲嬌再度灼亮:「眼力是有了,可還漏了一樁。」說著,將一把雪沫子攥進掌心,湊近鼻端輕嗅,隨即把沾雪的手套遞去:
「聞聞。」
朱洪湊近,抽了抽鼻子。
雪是冷的,葉子是爛的,鬆脂的香氣淡得像要散盡。
「沒什麼味兒。」他說。
「那就對了。」
林棘知直起身,唇角那抹笑冷下去:「一頭千百斤的牲口,怎會沒味兒?除非是滾過泥潭,擦過岩縫,把騷毛蹭沒了,不然那身騷,無處可躲。」
「越是聞不到,越是說明……」
他目光如鉤,射向西北側那一叢漆黑的針葉林:「它就在附近。」
朱洪心頭一凜。
往日隻見林棘知嘴角叼著笑,喜插科打諢,險些忘了他是在公門幾年,趟過來的老吏。一身刁鑽,毒辣的敏銳觀察力簡直恐怖。
這纔是真正的狩獵!
「林大哥。」
朱洪不禁讚嘆:「你這份心思眼力,真叫人心服。」
「哎誒~還好啦!」
林棘知把刀往肩上一搭,偏頭沖朱洪笑道:「你天賦不錯,日後多經幾回事,未必趕不上我。」話音落時人已轉身,在雪地上留下一串串腳印。
……
待天上一輪皓月高懸。
日色早已沉盡,天是鉛灰色,雪是死白,林子是墨黑。寒風再緊逼,林間冷的更是徹骨,嗬出的氣,在鬚眉上能結一層薄霜。
林棘知忽然停步,環顧四野,隨即朝一株幾百年的巨大枯樹洞下停去。
他以刀鞘探了探內裡,回頭低聲道:
「腳程趕不上了,今夜在此貓一夜。」
「嗯,」朱洪拍了拍肩頭積雪,隨他矮身鑽入,纔要探手去撿拾枯枝。
「別碰明火。」
林棘知把刀橫在膝頭,側耳向著洞外的風。半晌,低聲道:「這林子太靜,火一升,半座林子都能瞧見。」說著,在雪坑裡挖了個洞,點了一小撮果木炭,用積雪和石頭壘了個圍擋,升起了熱氣。
「是無煙炭。」他瞥朱洪一眼,似笑非笑:
「算不得明火。」語落,遂取肉脯,在刃尖上穿好,探進那圍擋的熱氣裡,烤了片刻便遞過來:
「嘗嘗。
小爺手藝,外頭可吃不著。」
乾硬的肉脯被炭火一熏,稍稍軟了些,香氣淡而不烈。朱洪咬在嘴裡,嚼了兩嚼,眉眼一彎,打趣道:「嗯,不錯。」頓了頓,唇邊浮起一絲促狹:
「林大哥,你做捕役之前,是在那方酒樓掌勺?」
「過了,過了啊。」林棘知把刀往膝上一頓,耳根子卻不太爭氣地泛了紅:
「什麼掌勺——
這是行走江湖的傍身手藝,懂不懂?」
「額……」朱洪眉梢一挑,沒在接話,隻低頭把那片肉脯細細嚼完,眼尾笑意卻沒散盡。
他,
居然真信了?
片刻,兩人把肉乾分食淨。
林棘知抓了把雪搓手,又將炭坑用浮土掩了,隻剩一線微不可察的熱氣從石縫間冒出。
「對了,林大哥。」
朱洪忽然開口問:「那腳夫的屍首,還有一具沒見的,要找麼?」
他記得王鎮山拋來的案宗裡夾著那頁薄紙:
三具屍,尋回兩具,剩一具至今未著落,若能帶回去,功德簿上可多添一筆。
「屍首?」
林棘知噗嗤一下,刀鞘杵著雪地,偏頭看朱洪時眼裡還帶著笑:「我說洪小子,功德簿是記功的,又不記腸子,那畜生一頓能吞幾十斤肉,隔了一日,你還指望從它肚子裡把功德刨出來?」他笑吟吟地用刀鞘戳了戳朱洪膝頭:
「幾根嚼不爛的大骨頭,興許都讓那玩意兒叼回窩裡磨牙嘍。」
朱洪沉默片會兒,搖頭低低唸了句:
「倒也是……」
念罷,他瞥了一眼炭坑,往洞口那側挪了半寸,把風口擋住,「林大哥,你先睡,頭一班我來守。」
「那成,寅時記得喊我換班。」
林棘知也不矯情,把襖子一緊,人往岩壁縮去,刀橫在膝頭,立時闔眼。
不過幾息,呼吸已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