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朱洪退下。
顧懷安擺手:「繼續唱名。」
佝僂身子候在一側的老吏,見態,便輕咳一聲,拖著公門特有的悠長腔調,一字一頓再度唱名起來。
「梁渠。」——「到。」
「孫符。」——「在。」
……
「白日氓。」
「在!」
「稟掌簿,」名冊依次點畢,老吏捧簿道:
「六班應到一百二十三人,除告假,外差者九人,實到一百一十四人,新舊捕役俱已唱到,無一遲誤。」 【記住本站域名 ->.】
顧懷安微微頷首,卻不叫散。
他緩緩起身,負手踱近幾步,眼眸如寒鷹掃過眾人:「守時知禮,方有信。立身持正,方可行公。」他目光凝肅,擲地有聲:
「這便是當差人的立身根本。」
「諸位謹記。」
眾捕役聽了,聲如一口齊出:「遵掌簿口諭!」
顧懷安眉眼微鬆,不再贅言,語氣冷利乾脆:「今日便不耽擱功夫,長話短說。往後衙內新規舊律,爾等盡數聽牢,不分新老,一概遵行。」
新規?
二字入耳,滿院捕役皆是眸光一緊,腰背繃得筆直。
新規初立,向來是利害相隨。規矩愈苛,肩頭擔子愈重,可藏在重責之下的功名利祿,進階機遇,也向來是水漲船高,從無例外。
「這些年,安富尊榮,把我們都養嬌了。」
顧懷安視若無睹,袍角一拂,徑直開口:「眼見樓起了,宴擺了,卻忘了月滿盈虧。」他指尖在幾案那疊文書上一叩:「州府縣裡報上來的功勞簿,滿紙粉飾太平,摞成山的案卷文書,字字塗脂抹粉。」目光掃過階下眾人,寒意浸骨:
「我看膩了。」
「京都的大人們,更看膩了!」
話音落下,像一把刀,「哢嚓」懸在高頭。
京都?
眾捕役頸後寒毛,根根倒豎,連素來神色不改的王鎮山一行捕頭,臉色也瞬間沉凝如鐵。
太懂了。
金陽,西南偏遠。
往日奏章投去大楚炎都,石沉大海纔是常態,朝廷隻管歲貢納足,門麵敷衍得過去,便由著你在這西南一隅,半放任,半遺忘地「自成一統」。
可如今……
京都竟忽然記起了金陽這塊地?
還為它開了金口?
這般陣仗,大有,山雨欲來,滿樓皆風的勢頭。
「諭旨已下。」
就在這呼吸凝滯的當口,顧懷安袖手立定,忽而開口:「不日京都便有大人來金陽。」他抬眼越過院牆,望向極遠的北方:
「快則一月,慢則半載。
或便在明日。
來的是誰,幾位,都不重要。真正要緊的是——」視線收回,眼神鋒銳如刀,直掃階下眾人:
「這次來的大人,不止一位。」
顧懷安話語不歇,唇角勾起一抹冷峭:「待這股風浪吹來,府衙若還是從前那副鬆鬆垮垮。」
彼時。
「誰人頭落地,都莫要怨嘆。」
話語重若千鈞,更無轉圜,直壓的眾人心口發緊。
「是以,在此期間……」他身子微微前傾,那一身儒雅氣度瞬間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久居上位,生殺予奪的煞氣:「金陽城內,莫說人,便是一隻耗子,都得給我滾回洞區去。」
「但凡出了亂子,不必論大事小情。
先將他祭旗,就地埋了!」
「難怪,」朱洪垂眸,眼皮輕輕一跳,「顧掌簿方纔會對裴小甲那般不滿。」
上憲不日巡臨,勢迫眉睫,什麼要務最重?
無疑是:
保全官箴體麵。
可裴烈那一番指認,小事說小,往大處論,已是玷辱官箴,有辱衙體。
「當然,衙門不差餓兵。」
見威以懾下,顧懷安眉眼這才舒展,重又變回那副漫不經心的姿態:「府衙已合議妥當,自今日起,功過賞罰一概依新規施行,舊帳盡數勾銷,往後隻論當下實績。」
說罷,他向旁略一點頭。
身側老吏當即會意,趨步上前,展開一卷帛書,高亢道:「新立『功德點』製,細則如下。」
「其一:
【破獲案件,視案情輕重,計一至五點。】
這一條算是開胃小菜,多是日常瑣碎,底下的捕役們眼皮都沒動一下。
其二:
【誅殺擒納的入品妖獸,以其殘骸為憑,按品階核計功績,計十點至百點,若遇罕見二品妖獸及上(煉筋境),功績另核,不設上限。】
誅伐妖獸?
一品下階(初入武生)便有十點功德。
捕役們的眼底都掠過一抹悸動,這賞格,已是往日雙倍。
但僅止於悸動。
妖獸不類人,靈智雖淺,不通謀略,可肉身天生強橫,皮堅骨硬,同階蠻力遠非凡俗武者可比,若撞見異種妖獸,更是凶戾,比尋常妖獸難殺數倍,兇險至極。便是三五人結隊,同心誅伐,也未必能保得全身而退。
稍有差池,便是枉送性命。
「不可不爭。」
朱洪不知旁人作何思量,反正他從中咂摸出幾分醇香肥甘的味道,眼底不禁亮了亮。
這買賣,正中下懷。
誅伐有功德點,斬妖後有《死人經》,當真是一舉兩得。
其三!
老吏頓了頓,聲音陡然拔高了一度:
【清剿為禍地方之匪患,視其危害,由掌簿親核,計二十至百點。若擒殺重要頭目,另有高額加成。】
唸到這裡,老吏依令停住。
一直未曾插話的顧懷安接過了話頭,他並未急語,指節輕敲案幾,稍作停頓,才慢悠悠道:
「譬如,『金穀園』那夥蠱匪。」
「這?」
魏慶元眉頭一皺,疑惑問道:「顧掌簿,那金穀園背後,牽扯太清玄門,若真下手,怕是不好交代。」
凡衙門裡的老吏,心裡都清楚:
那金穀園盤踞在城外險峻隘口,不納糧,不繳稅,行事更不將官府放在眼裡。衙門卻多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隱忍姑息,未曾動過真格。隻因它所占的裂穀方位,藏有一條陽元石礦脈,正是太清玄門指明要的東西。
但礦脈開採,總要大量人手操持。
玄門是仙道大宗,豈會親涉?於是,金穀園便順理成章,成了玄門在外委託經辦此事的「手腳」,督管採挖雜役一應庶務。
府衙不免有些投鼠忌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