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在此時:
一陣步履輕沉,一步一頓,自內廳緩緩而來。
全院捕役,剎那噤聲。
眾人抬眼望去,隻見虎頭主座之上,已不知何時端坐一人。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藏書廣,.超實用 】
青衫官袍,頭戴小吏烏紗,麵白無須,神色淡漠。他膝上攤開《金陽刑名冊》,手中狼毫輕握,墨香淡淡散開。
是顧懷安。
捕廳內外沒人不知這個名姓——刑名掌簿,專司捕役功過稽查與案牘記錄。
劉魁的刀能奪命,顧懷安的筆,卻能定人升降去留。一句話可廢全年俸祿,一筆勾銷便能奪了差事。令這群刀頭舔血的捕快,見了他反倒比見了劉魁更怵。
「新人頭回點卯。」
顧懷安聲線清寒,不高卻字字入耳,「今日歸我掌事。」言畢,無半句多餘。
「點卯,按班唱名。」
身旁老吏當即捧冊,揚聲依次唱名:
「魏慶元,
戚長發,
遲也俊……
一房,應到二十三人,實到二十三人!」
唱名落定,顧懷安手中狼毫在名冊上輕輕一點,墨痕暈開,早有執役在側,提筆將那名字劃去一道,筆鋒利落。
點卯過的極快。
捕役依次報數,那管筆尖在紙頁間遊走,行雲流水。
點至某名,顧懷安筆下卻忽地一頓。
「王鎮山。」
「在。」
王鎮山跨步出列,抱拳躬身,脊背卻挺得穩如老鬆。
「本官近日,聽得些風聲。」
顧懷安略頓一頓,眼皮未抬,指尖仍虛點著那未落的名字:「道是今年衙門裡新添了個了不得的新人,差尚未點,卯還未應,這名頭先上下傳了個遍。」他這才抬眼,目光如平湖投石,落向王鎮山:
「這人,可是在你麾下?」
院中瞬間落針可聞。
人人都嗅出幾分山雨欲來的凝重。
「回顧掌簿。」
王鎮山聲線沉厚平穩,躬身卻不折腰:「此人確係下官麾下新補。隻是。」他話鋒不閃不避,全責攬身:「多在下官規矩教導未周,約束不力,才讓這新丁行事失了分寸,鬧出動靜,擾了廳中秩序。」
「此為下官之過,甘領責罰。」
「是嗎?」
堂上靜了數息,顧懷安這才將視線,淡淡投向佇列末尾:「朱洪,出列。」
聞言,朱洪眼底掠過一絲極快的思量,猜不透這位總捕大人此番究竟是問罪,還是另有他意。
他不敢怠慢,邁步近前,躬身行禮道:
「屬下朱洪,參見顧掌簿。」
「年輕人,」顧懷安沒叫起,隻將手中筆在硯台邊輕輕蘸了蘸,淡淡道:「有銳氣,有膽魄,原是好事。」話鋒卻如溪流轉折,陡然沉下三分:「但公門法度森嚴,非是逞勇的草莽之地。規矩立在那裡,便不容輕越。」他略一停頓,目光如實質般落在朱洪身上:
「你——可知錯?」
這話聽著是問罪,可那語調裡,卻被朱洪聽來隱隱有些稱讚的意味?
「屬下知罪。」
他心神電轉,頃刻間已有計較,抬頭朗聲道:「錯在行事急切,未及通稟。可,」話音頓了頓:「有人暴起襲殺公差在前,屬下身為捕役,若連自身性命都護不住,又何以護持律法,守衛衙署威儀。故而……」
他略吸一口氣,聲音陡然拔高:
「屬下縱有僭越,卻不能,損了衙門的顏麵。」
這般不要碧蓮的話一出口,院中人聲頓時微沸,幾名捕役忍不住嗤笑出聲,神色間滿是不屑。裴烈更是按捺不住,冷笑嘲諷:「好一番慷慨陳詞,三言兩語便將擅自殺伐道成了春花秋月。」
說罷,雙手抱拳齊額出列,義正詞嚴:
「顧掌簿,在下鬥膽!」
他高聲道:
「昨夜白龍舫,在下就在近處,親見朱洪未奉鈞命便私自抽刀,連斬三人。」說至此,裴烈眼底銳光一閃:「此風若開,往後新人辦案,是否皆可不問律令,隻憑『顏麵』二字,便擅行生殺?」
深吸一口氣,他斬釘截鐵道:
「在下所言,句句屬實,願以作證!」
「作證?」
顧懷安眼皮都沒抬,隻以指尖在案頭輕輕一叩,那聲音不大,卻讓整個公堂瞬間安靜下來。
「裴小甲。」他目光冷淡,緩緩掃過那名捕役:
「你,要作什麼證?」
這話問的如臘月寒風般凜冽,裴烈臉色瞬間慘白:「作……作他。」喉頭滾了幾滾,後半句卻怎麼也吐不出來。
「滾回去!」
便在他窘迫僵立時,青山捕頭猛地回身,目如冷電,劈頭便是一聲罵:
「這裡何時輪到你隨口置喙了?」
話音未落,便轉身麵向顧懷安,拱手致歉:「顧掌簿,在下管束不嚴,手下放肆亂言,退後定當重重責罰。」
「還請掌簿海涵。」
「哼,」顧懷安指尖輕叩案頭,抬眼先掃過裴烈,再淡淡掠遍全院捕役:
「人貴有自知。」
「心向何處,站位何處,守何規矩,莫非還須本掌簿一一教你們?」
話音一落,眾捕役神色精彩紛呈。
或旁敲側擊,意或立威懾眾。可不管掌簿是何意味?眾人皆心照不宣地朝裴烈覷去。
靶向有主,他便是那個主。
「這是為何?」
裴烈臉色由青轉白,渾身僵硬,似被人當眾剝去衣衫,羞愧難當。
他腦中嗡嗡亂響:
「不是該以正法紀嗎?」
怎的非但不責,反倒話裡話外,都在敲打他裴烈。
顧懷安全然不理會裴烈的窘迫與眾人的心思,收回冷冽的目光,轉向仍神色未改的朱洪。方纔還冷如寒潭的眉眼,竟稍稍緩和,嘴角牽起一絲極淡的弧度:「你倒還算有幾分硬骨頭。不過,下次記住。」
他話音略頓:
「維護衙門,別莽莽撞撞,讓人抓了把柄。」
朱洪聞言,眉峰先是幾不可查地一蹙,隨即回過神,笑臉燦爛起來:「這顧掌簿竟這般開明?」
方纔那一番話,豈是責怪。
分明在說:
事可以做,人可以擋。但要做便要做乾淨。白話便是,殺人絕種!
他心下一喜,忙躬身應: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