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是諷刺。」
朱洪唇邊掠過一絲淡淡的苦笑。
昨日江敬棠那幅「豬哥」相,方纔拋之腦後,這便輾轉來為江氏買賣添些進益。
恰如那池中物競:
大鯨吞舟,猶嫌不足,連一池活水也要囫圇圈占了去。
想苟全性命?
想掙出一分餘地? 讀小說上,.超讚
還得從那龐然巨物的指隙裡,討一口殘瀝餘津。
「不欲為人所噬,便鬚生出更尖利的齒爪來。」一念及此,他眸光漸凝,舉步而入。
櫃後坐著個精瘦老者,一襲半舊青綢褂子,聽得步響,隻略抬了抬鬆弛的眼皮,目光在朱洪那身公服上不鹹不淡地一掃,慢聲道:「差爺光臨,是公事勾當,還是調理貴恙?」語氣平平,渾不將那一身官皮放在心上。
「習練筋骨,租寶地數日。」
朱洪自袖中摸出四兩雪花銀,輕輕擱在那紫檀櫃麵上,「嗒」的一聲輕響,清越入耳。
「要上好的靜室。」
「裡頭打熬力氣的器式,務必周全。」
老掌櫃並不多問,枯瘦的手掌往銀上一覆,移開時空無一物。「丙字七號,一兩一日。」他拋過一枚烏沉沉的玄鐵小牌:「三餐茶飯自有暗槽遞送,斷無人敢擾清靜。」
末了,復添一句:
「室中備有金瘡散與擦身的燒刀子,可隨意取用,不必顧忌。」
……
「哐當——」
鐵力木門徐徐掩合,將外間一切市聲人語隔絕淨盡。
室內約三丈見方,四壁皆以「玄墨石」砌就,石質堅密,聲息不透。穹頂高闊,鑿有數孔,天光疏疏朗朗篩下幾縷,讓人也知日夜更替。
其中陳設古拙簡素:
一列鐵架,懸滿不同力道的青黑石鎖與沉甸甸的鉛汞袋。
牆角默然矗著幾尊特製銅人,形態凝肅,周身穴位經絡分明,室中央垂一具鼓囊囊的牛皮巨袋,內盛粗糲的鐵砂,最裡處,則是一方以整塊青玉鑿成的藥浴池,池水微溫,白氣氤氳,池畔僅設一張老竹榻,三五粗陶烈酒。
「足夠了。」
朱洪環顧一遭,眼底掠過一抹滿意。
他行至竹榻旁,卻不就坐,隻將身子往那中央鐵砂袋前一定,雙足微分,脊骨如鬆,竟擺開一個最是樸實無華的「鎖江樁」。
氣息隨之沉默,如古井投石,漣漪漸息。
朱洪就這般立著,身形似老鬆盤根,紋絲不動。足足一盞茶的辰光,唯聞室內一呼一吸,綿長低微,幾不可聞。
「筋骨已舒,該入正練了。」
待得周身氣血平順,他方徐徐收勢,從懷中鄭重取出那方描金鏨花的錫盒。
【血髓固本膏】
掀開盒蓋,一股濃烈到極處的腥甜氣息驀地竄出,直衝鼻觀。
不過氣味雖異,卻並不難聞。
反勾得體內氣血隱隱躁動。盒中——膏體殷紅似凝凍的霞色,質地膠稠。
「三兩赤金,方換得三兩膏腴。」
朱洪目光灼灼,「沈通判賞下的寶藥,可莫讓人失望纔是。」
他斂息靜氣,再無遲疑,以指剜出核桃大的一塊,褪盡衣衫,將膏體細細塗抹於周身筋絡要穴之上。自胸腹至脊背,由雙臂及雙腿,尤在那些修習太祖長拳與踞山虎拳時,發力運勁的緊要關節處,反覆揉勻。
膏體甫一觸膚。
初時隻覺一陣沁涼,似是一貼薄荷冰片。
然僅僅過了三息。
轟——!
涼意驟然化作一股灼烈之氣,如燒紅的烙鐵直摁皮肉,透體而入。緊接著,又似有千萬細小火蟻,自毛孔鑽入,順筋膜血脈遊走,直齧骨髓深處。
那滋味:
酸、脹、麻、痛、灼五感交煎,如鈍刀刮骨。
「哼……」
饒是朱洪自認心誌堅忍,此刻也不由自主地從喉間連連擠出壓抑的悶哼,額角青筋根根浮凸。
「勁還真夠大!」
不多時,他眼底掠過一抹喜色。
他感覺到,那股灼流正徐徐化開,滲入骨髓,滋養著氣血根本。
肌膚表麵,竟泛起一層駭人的紫紅。
不成。
「得動起來。」
「不動起來,怎教這一身窮骨頭,將藥力吃透!」
他咬緊牙關,豁然起身,不顧體內那翻江倒海般的痛楚,腳下一頓,就在這鬥室之內,擺開拳架。
「《踞山虎拳》——虎跳澗!」
吼聲未出,勢已先至。
朱洪整個人如一張拉滿的硬弓驟然崩弦,合身便撞向那懸垂的鐵砂巨袋。
「嘭——!」
重逾二百斤的鐵砂袋應聲高高盪起,幾乎觸梁。
再來!
藥力在撞擊中瘋狂衝擊,肌肉在極致拉伸。
每一次悍然撞擊,他都覺那霸道藥力被生生「砸」進肌理深處,原本略顯虛浮的根基,正被一種蠻橫的方式夯實。
「虎跳澗!」
「虎跳澗!!」
汗出如漿,混著淡淡血色。
朱洪卻低笑一聲:
「爽快!」
這筋疲骨痛卻力量增長的滋味,遠比膚淺歡愉更令人酣暢。
約莫一個時辰。
鐵砂袋回落,體內那奔騰的藥力徐徐沉澱。
朱洪腳下一軟,直挺挺向後倒去,大字型躺在微涼的石麵上,胸膛劇烈起伏,喘息如拉破的風箱。
踞山虎拳終是殺伐武技,這般不顧一切的催鼓,若非藥力頂著,早已力竭昏厥。
不過……
一切都值得。
他勉力抬起手臂。
原本略顯清瘦的臂膀,已飽滿了幾分,皮下的青筋隱去,覆上了一層老牛皮般韌實的質感。
虛虛一握拳,指節發出一聲清脆的「啪」響。
僅此一個時辰。
竟堪比旁人苦苦熬煉三月之功!
「不夠……遠不夠。」
朱洪眼底的火焰並未因疲憊而熄滅,反而燒得更熾:「武道艱險,裴烈之流不過芥蘚之疾,真正的虎狼環伺在後。」
「我這柄刀,還得磨得更利些。」
他翻身坐起,目光落在那還剩大半的膏盒上。
「四日。」
朱洪眼底凝起一股子狠絕的亮光,「看我將你這固本膏的精華,吃得一滴不剩。」
這一夜,江氏武閣『丙字七』。
隻聽鼓鼓雷音交織,直至東方既白,未曾稍歇。
案上燭火明明滅滅,燭淚堆疊又凝,恰似那世路之上,總有人力竭仆倒,也總有人抖落塵霜,默然續行。
長夜如墨。
唯筋骨錚鳴者,方可自燃薪火,照見前路一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