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洪腳下一頓。
他回身,便見那個在台上話淒涼,此時卸了半妝的戲女,拎著裙擺踉蹌站定。
整個人幾乎是撲在二樓的闌幹上,雲鬢散亂。那件原本雍容的戲服被揉得皺巴巴的,見她想說什麼,卻隻是咬著唇,半晌才擠出幾個氣音,不成字句。
「可是有事?」
朱洪聲音放輕,問了一句。
戲女終於抬眼,剛要張口,「嘩啦——」。
一道身影便從琉璃珠簾後邁出,正是圓滾滾的江敬棠。他一手端來杯盞,另一手看似隨意地搭在了白秀英的肩上。整個人居高臨下,俯瞰向樓下:「嗬,江某走南闖北,還是頭次見這般俊朗年輕的差爺,當真是幸會。」
不待朱洪開口,他又拱了拱手:
「在下江氏,江敬棠,不知大人高姓大名?」
話語很是客氣,隻是落在「江氏」字眼上時,咬音極重。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超好用,.隨時享 】
朱洪眸光一沉。
姓江。
金陽城內,敢把「江」字說得如此自傲的,除了那個武道豪族江氏,還能有誰?
「正是,正是。」
再一人慢吞吞地踱了出來。
遲守檀倚著欄杆,姿態比起江敬棠更加閒適慵懶,像是一灘沒骨頭的爛泥,偏偏那身衣料是千金難求的流雲錦。他半眯著眼,似笑非笑地打了個哈欠:
「在下遲守檀,幸會。」
說著,目光掃過廊道盡頭那幾具還沒來得及抬走的屍體上,不僅沒露怯,反倒撫掌贊了一句:「大人小小年紀,刀起頭落,乾脆利落,頗有酷吏之銳。」
「佩服,佩服。」
這話乍聽是禮讚。
細品,卻全是居高臨下的戲謔,彷彿在點評自家圈養的鬥犬咬死了一隻野雞。
朱洪抬眼,視線滑過二人腰間玉佩。
一枚雕江水獨釣。
一枚雕遲日江山。
果真不假。
「在下朱洪,新任緝捕。」
朱洪鬆開壓刀的手,抱拳齊額,不卑不亢道:「二位,有禮。」
江敬棠手在空中虛虛一拂,算是還了禮,口中道:「有禮,有禮。」話音裡卻透著一股子漫不經心的怠慢:
「官爺這是公事已畢,要回衙了?」他嘴角噙著笑,眼風卻飄向別處:
「那便慢走。」
「改日得閒,再邀尊駕吃茶慢敘。」
朱洪略一頷首,不想多留,說了句,「容後再敘。」便轉身欲走。
便在此時:
餘光所及,恰恰映入了白秀英那道纖影。她靜立在那兒,臉色卻白得異樣,一雙手在袖口下止不住地輕顫。
「方纔……」
朱洪的腳步驀地頓住,眉峰緊蹙,目光凝在她顫抖的手上,遲疑道:「可是你叫我?」
白秀英嘴唇翕動,身子猛地一顫。
白秀英聞聲,身子猛地一顫,黯淡的眼底升起一抹亮,「小女,」她俏臉微抬,唇瓣急促地動了動,似有千言萬語堵在喉頭。
「哎,多大點事。」
江敬棠的聲音適時漫過來,搶過了話頭:「想是秀英姑娘方纔在樓上,見了大人殺伐神威,」他笑容紋絲未改,甚至更溫和,直勾勾釘在白秀英低垂的額前,搶先接了話頭,「一時慕了英雄氣,忍不住喚了聲,哪有什麼要事。」
說到這裡,江敬棠頓了頓,字字淬冰,不容置疑:
「大人如今剛辦完『大案』,俗務繁忙,豈是你一介伶人配打擾的?」
「嗯——」
尾音輕輕一挑。
白秀英渾身瞬間僵冷,眼眶倏地紅透,牙齒死死咬住下唇,幾乎要咬出血來,硬是不讓那眼淚掉下來。
她懂了。
這一嗓子喊出去,救得了今夜,救不了往後。
還將殃及一人。
她將頭埋得更低了,像一枝不堪重負的細葦。良久,才從喉嚨裡擠出一聲細若蚊蚋的回應:
「……是。」
「妾身……鬥膽,隻想問大人名諱。」
她停了一停,彷彿用盡最後氣力,補上半句破碎的解釋:「再別無他事。」話音落下,隻餘兩滴清淚。
「是嗎?」
朱洪站在樓下,沉默蔓延了幾息。
「如此,」他指節在刀柄上輕輕扣了兩下,緩緩收回目光,不再瞧白秀英哪怕一眼:
「朱某告辭。」
說罷,轉身便走,不願沾身染塵。
入了煙柳地,萬事不由人。救扶?他一個剛捂熱椅子的區區緝捕,拿什麼救?
又憑什麼去救?!
前程才見寸光,難道親手摁滅……
況且:
能夠攀附上一方權勢,於這浮萍般的風塵女子而言,未必不是一條上岸的路。
凡事,總要朝亮處看。
……
「大人,可慢走。」
直到那一抹背影徹底消失在門外夜色,江敬棠嘴角的笑意才淡了去。
他側過臉,凝向那顫巍巍的單薄身影。
「敬酒不吃,吃罰酒。」
江敬棠伸手扣住白秀英的下巴,硬逼著她抬臉,望著她滿臉淚痕,聲音冷硬:
「剛才那幾步跑得挺快?想跑?」
他低嗤一聲,笑意浸著陰戾「你這不知好歹的浪蹄子,膽子倒肥。既然今夜力氣這麼足,」身形湊近了些,氣息噴在她耳邊:「便留著這份勁,好好伺候爺,看爺怎麼……慢慢『打磨』你。」
*
*
翌日。
燭火跳了一夜。
朱洪睜開眼,從木凳上起身,喉間低低滾過一句:「各人自掃門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他抬手,用力揉了揉發僵發澀的眉心,似要將將昨日船舫的事盡數都從腦海裡狠狠揉出去,拋卻乾淨。
眼不見,便心不煩……
如今離正式拜職赴任尚有數日清閒,不能浪費了。
他略作整飭,便推門而出。
不曾往府衙方向去,反是折身,徑直沿福安街一路向北行去。
拐入一條闊巷:
「煉家子巷。」
這裡是金陽武風最盛,也是銅臭味最重的地方。整條巷子不賣別的,專賣兩樣東西:
一曰,氣力。
二曰,揮霍不盡的浮財。
朱洪駐足在一座石基高聳,簷角崢嶸的樓閣前。
這樓閣不懸尋常匾額,隻在門前立一尊過丈的青岡岩,石麵凹凸斑駁,居中凹陷處,似被人以指力生生鑿出兩個深峻的大字:
【武閣】
此地他是聽林棘知提起的。
名字是挺俗氣,爛大街,背景卻硬紮得很。
乃金陽江氏門下產業。
坊間有笑談:
隻要使足了銀錢,便是頭豬,在這武閣亦可練出一身好膘。
其中不但備齊了石鎖,銅人樁,沙袋諸般熬打筋骨的器物,更有從關外運來「沉山岩」鋪就的「千鈞室」,另設疏通氣血,滋補元本的藥浴。
每日更換,從不間斷。
乃是專為那有能力揮金如土的習練人,備下的一處:
銷金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