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是會打秋風。」
賽媽媽嘴角幾不可查地抽了抽,頰上敷的珍珠粉都隨之一顫,「不過換了身官皮,便不知輕重。」她心下冷哂,不禁誹薄: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解書荒,.超實用 】
「攪吧,任你攪鬧,看你這莽撞氣,能在這白龍舫上,翻起幾尺浪花?」
想罷,賽媽媽壓下心頭燥意,軟軟開了口:
「……好說。」她胭脂紅唇抿成一道柔媚的弧:「官爺要盡興,妾身豈敢怠慢?您且寬坐品茶,這便吩咐廚下整治起來。」語落裊裊轉身,裙裾拂過門檻時,食指上的翡翠戒指極輕地叩了叩門框。
三急兩緩,正是舫中示警的暗號。
意思隻有一個:
拖住了。
朱洪將這小動作清清楚楚收在眼底,卻隻作未見,自顧自將目光投向身側不遠處的戲台。
這「漱玉」雅間位置正好:
距台僅數步之遙,台上人的一顰一笑,一轉一合,乃至眼底那抹欲說還休的愁緒,全能看個分明。
此時已是亥時。
墊場小戲方纔收腔,戲台的大軸戲——《長生殿·小宴》。
將起!
台側小廝飛快撤下素幔,換上青緞灑金台帷。掌燈的添足燈油,將四角琉璃燈挑至最高,照得戲台亮如白晝。樂師們各歸原位,笛師橫笛試音三兩聲,清越穿堂,弦師撚弦定調,檀板輕叩定了節拍,鼓師隻以竹箸輕敲鼓沿,不發巨響。
後艙一陣細碎步履「噔噔」響起。
白秀英改換大軸行頭,妝奴捧珠釵水袖往來,給她勒頭貼片子,重敷鉛華。班主在台口踱了一圈,揮退閒雜小廝,環揖一週,笑問賓客:
「諸君都是金陽懂曲賞美的行家,不妨隨口應一聲,」他撚著山羊鬍,故意拖長了語調逗趣:
「咱們熬到這良辰時分,等的究竟是哪一折絕唱?」
「哪位佳人?」
台下瞬間鬨然一片,拍欄聲,笑嚷聲攪在一處,雜亂卻熱鬧:
「長生殿。」
「自是『長生殿・小宴』!」
「白秀英姑孃的拿手摺子,誰會不知?」
「是啊……咱們挑著時辰來,可不就為這摺好戲專程而來。」
班主聽得連連點頭,揚聲大笑:
「瞧瞧,果然是眼亮心明的貴客!」他袖袍一振,聲若洪鐘:「今兒秀英姑娘新梳宮妝,細潤新腔,保管將那顯皇與瑾妃的繾綣柔腸,唱得字字浸血,不負諸君一番苦等。」說罷,朝簾後虛虛一引。
「諸位且收聲靜氣,好戲——」
「這就,開台!」
聞言,嬉鬧聲霎時淡去,公子們停扇止語,酒盞擱在案上不動,隻待開鑼那一聲。
不久,隻聽:
鐺——!
台帷緩緩向兩側滑開。
扮瑾妃的白秀英一襲月白軟煙羅宮裝,挪步而出,立在台心正中。
「天淡雲閒,列長空數行新雁。」
笛音先起,再聞柔腔漫開:「園中秋色斕斑:柳添黃,蘋減綠,紅蓮脫瓣……
碧沉沉並繞迴廊看。」
可這一句才落,本該溫軟的唱腔,毫無徵兆地轉了腔調。絃索驟然沉抑,笛音裹上寒澀,滿耳溫存頃刻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沉到骨裡的淒冷。
「不勞你玉纖纖高捧禮儀煩。
隻待借小飲對眉山,俺與恁淺斟低唱互更番,三杯兩盞,遣興消閒。」唱至末句尾音拖長,白秀英雲袖遮麵,淒聲唸白:
「花繁,穠艷想容顏——
雲想衣裳光璨,新妝誰似,可憐飛~燕~嬌~懶!」
拖腔柔滑婉轉,韻味十足,當唸完最後一個字時水袖徒然甩落,露出我見猶憐的珠淚玉愁。
「彩!」
單這一個亮相,就盡顯功底。
船舫的公子哥們,拍著木欄高呼不已,銅錢,碎銀,如雨點般丟上台去。更有忘形地探出半邊身子,險些從二樓跌落。
「此奶藝術!」
有一桌,團福字錦袍的富商已半醺,大著舌頭介麵:「白得像初雪,軟得似嫩藕。」
他搖頭晃腦道:
「老爺我大愛。」
「哈哈哈……守膻兄這藝術,」話未說完,便被鄰座男子用象牙箸一敲手背:
「談的是詞,還是人?」
遲守膻聽了,非但不惱,反倒從喉嚨深處滾出一聲渾笑,「藝術太廣……」他黏膩的目光牢牢膠在台上那抹月白身影上,賊忒兮兮的笑意從嘴角一路漫到眼尾,聲氣裡帶著毫不遮掩的貪饞:
「哪及活色生香的美人實在?」說罷,往後一靠,斜睨著鄰桌男子,戲謔道:
「老子的雅趣,便是這般。」
「比不得你江敬棠。」
江敬棠也不掩飾,眼底掠過一絲心照不宣的黠光。
他挑眉抬眼,象牙箸尖在碟邊「叮」地一叩:「今夜怎麼說?」身子往前湊了半尺:「若由在下做個東道,遲兄可願賞臉,玩一局『雙龍戲珠』的雅戲?包管……」尾音拖得意味深長:
「盡興而歸。」
「哦?」遲守膻眼瞳驟然一亮,醉意霎時醒了大半,猛地直起腰來:「敬棠高下是?」
江敬棠沒急著回,隻是轉頭朝候在天字號包廂門口的小廝喚道:
「你,過來!」
小廝連忙躬身上前:「小人在,大人有何吩咐?」
「將你們舫裡的媽媽喊來。」
江敬棠端起酒盞抿了一口,語氣隨意,眼底卻儘是倨傲:「便說今夜的白秀英姑娘被我包了,等她戲散了,送來陪飲。」
「是,小的明白!」
小廝不敢多問,連連躬身,倒退著疾步出了珠簾。
遲守膻目送那小廝消失在簾外,又扭頭望向台上,白秀英正唱到——「緩歌慢舞凝絲竹,盡日君王看不足。」水袖拋灑,愁眸欲泫。
「還是江兄痛快!」他搓了搓肥厚的手掌,一舔嘴唇,嘿嘿低笑:
「今夜定要玩個痛快。」
話音未落,從腰間捏來一丸,丟入杯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