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套雅間。
朱洪將茶盞放下,從繁錦的小宴上挪回了眼,低聲唸了句:「這戲,人不太對。」 藏書全,.隨時讀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他雖不是耽於音律,品詞賞曲的人,卻也知那詞應是綺羅香軟,亭台宴樂的華麗段子。可偏生入耳中的那唱唸句句縈迴,唯有一股淒楚哀涼,纏得人心頭髮悶。
「來也無名,去也無痕。
浮生如絮,死生皆默。」
朱洪搖了搖頭,聽出了一個求生的人,他為之惋惜,不過也僅是惋惜。
故事。
每個人都有。
卻不是每個人都該問。
「時鮮頭菜,『麒麟蒸魚』到!給爺您傳菜嘍——」
這時,門外便傳來一聲清亮通稟。
「進。」
朱洪淡聲道。
小廝們遂提食盒,抬著酒罈魚貫而入,不敢高聲,將酒菜一一布上。
椿樹柴燒鵝,金蓮子藕,玄鶴煲濃湯……
最後:
「魚頭朝尊,佳肴相佐。」
大菜落定,為首一人輕聲道:「爺,菜齊了,請您慢用。」旋即那壇醉太白的陶壇擱在桌心,躬身帶門,悄聲退去。
「我有一瓢酒,可以慰風塵。」
朱洪瞥了瞥那些佳肴珍饈佳肴,目光一轉,便凝在那壇『醉太白』上。
老話雲:
食可無肉,不敢斷酒?
他抬手拍開泥封,也不尋杯盞,直接拎起酒罈仰頭灌下一大口,「爽哉!」隨手以袖拭去嘴角酒漬,眉眼漾開疏朗笑意:
「對酒當歌,人生幾何?」
確是許久……不曾這麼痛快飲過了。
辛辣酒液衝過喉間,燒得胸腹一片滾燙,似將連日的疲憊,都在這一口烈酒下衝散。
再灌幾口,放下酒罈。
「呼……」朱洪便拈起筷子風捲殘雲。
燒鵝,江鱸,煲品輪番入口,吃得叫酣暢恣意,哪有公門差役的拘謹,口中還低低吟喃:「熙熙天地一閒人,浮生且盡眼前歡。」
戲台之上,唱腔漸入佳境。
唱到纏綿處,白秀英水袖輕揚,身姿婉轉,台下登時響起細碎的讚嘆聲,那些公子哥兒早把身旁的美人拋到九霄雲外,隻顧著拍欄叫好,也不理眼前人。
這時,鄰間雅座的調笑聲隨之響起:
「怎樣?」
「我先前便說的沒錯吧,官爺?不亦是同道中人,尋歡作樂比誰都敞亮。」
「哈哈哈,人食也,色也。」
「不對,不雅,應說酒逢知己,衣冠何礙?這位爺分明是透亮人。」有人站台稱讚:
「人生在世,不過『盡歡』二字。」
「……」
朱洪充耳不聞那些已爛醉如泥的公子哥,隻管自斟自飲,大快朵頤,酒足飯飽之際,「嗝~」打出兩聲飽後糜音。
「小兄弟,這頓飯吃得可還順口?」
忽地,木門被人推開,傳來耳熟的聲音。
為首的正是李夯,身後跟著七八個膀大腰圓的粗壯漢子,個個腰別短棍,身帶痞氣,一看便是常年打殺的潑皮打手。其中一人且與他並肩,一身墨色勁裝,肩寬背闊,筋骨虯結紮實,周身氣血沉凝不浮,一身練肉境武生的筋骨根基顯露無遺。
這般瞧來,攏共兩位武生。
準備充分。
「野小子!」
這時,一群高漢後頭,馬盤當即如炸毛的野狗般竄出來:「你竟敢假充公門捕頭,這次被我們查出來了,看你如何,逃……?」
「逃」字剛落地。
馬盤便斜眼瞥見了朱洪身上板正的公服,先是一怔,臉色驟變後又猛然漲紅,指著朱洪仰天狂笑:「哈哈哈哈!真是人贓並獲。」那副憋了多日的惡氣一朝盡數抒發的暢快勁兒,全寫在扭曲張狂的眉眼間:
「你這騙子不光騙吃騙喝,竟還敢穿著這身皮大搖大擺坐在這。」
他跺著腳,一臉揚眉吐氣的跋扈:
「簡直是自尋死路!」
朱洪麵色漠然,指尖一鬆,手中竹筷「嗒」地輕擱在瓷碟上,「聒噪,記吃不記打的畜生。」他抬眼冷眼一瞥,語氣寒如冰刃:
「上次的教訓,這麼快就忘乾淨了?」
馬盤被戳中痛處,一張臉霎時漲成豬肝色,脖頸上青筋虯起:「你……你敢辱我?!」話音未落,便如一頭暴怒的野牛般要往前沖,卻被李夯橫臂如鐵閘般一攔,硬生生截住,釘在原地。
「攔我作屁啊!」他扭頸瞪目,聲如破鑼:
「還不速速將那小子抓來。」
「這件事,」李夯眉頭微蹙,眼底掠過一絲不耐:「馬掌事說過,由我來定。」
說罷,不再理會發瘋的馬盤,隨手拽過身側梨花木圓凳,不問分毫應允,「哐當」一聲擱在朱洪正對麵,猛一沉身落座,手掌往桌沿一拍,「你說盡可去衙門尋你,在下便去了。可衙門名錄上,」他目光沉沉逼來:
「查無此人,你作何解釋?」
說完,瞥了瞥那身公服,神色再度晦暗幾分。
朱洪眼皮都未抬,用筷尖撥弄著碟中最後一粒花生,直到,那顆花生滾落碟沿:
「作何解釋?」他忽地低笑一聲:
「你帶群潑皮閒漢去鬧了一圈,便敢說查無此人?」
「少逞口舌之利。」李夯掌沿一緊,聲響沉硬:「公門差役皆有文牒,隸屬記檔,這幾日我早已遍問打聽,你身著公服卻無籍可查,」他眼神一厲:
「不是冒牌,是什麼?」
「遍問?」朱洪嘴角揚起一抹淡到極致的譏誚:
「憑你們這群陰溝裡的惡犬,也配說『遍問』二字?」他抬眼,目光直刺李夯眼底,語氣裡的輕蔑毫不遮掩:「鑽幾條街巷,問三兩個被你們餵飽了的小差役,摸幾頁爛帳,便敢大言不慚踏遍公門名錄?」
這番話不可謂不利,直毀人道心。
李夯目光緊鎖朱洪,沉默一息,方道:「我來不是與你爭辯的。」他將這幾日探來的底細,一字一句,慢慢碾出來:
家父朱栓,死去七八年。
被親舅朱全財收養,不久變賣『趙記入殮鋪』。
一直寄人籬下。
「雖說……」李夯語速放緩:「不知你走了什麼運道,長出如今這副獠牙,但統統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話頭已浸了幾分冷意:
「你非名門,亦非公門。所以,」他湊近身形,幾乎迫到朱洪眼前:
「善堂對你可不會『心慈手軟』。」
朱洪聽完,非但沒有懼色,反而往後一靠,讓椅背承住了全身重量:「說完了?」像是聽了一段無關緊要的閒篇,半晌才撩起眼簾:「你若真想動手,方纔便動了,可你偏偏選了最費口舌的這一種。」
他忽地抬眼,似笑非笑的問道:
「你在等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