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踏入畫舫錦繡盈門。
便見前軒正中一座黑漆戲台,上鋪猩紅絨氈,台後青布圍幔,兩邊掛著斑竹簾籠。台前設數十條長凳,鋪著蒲蓆,兩廂都有散座,俱是衣著光鮮的體麪人。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超便捷,.隨時看 】
當日水牌上硃筆淋漓一行字:
【戲女白秀英】
演——《長生殿·小宴》
台下人頭攢動,嗡嗡嚶嚶如采蜜的蜂群。正凝眸時,一聲浸了蜜的喚已貼到耳畔:
「哎喲~我的貴客,這春風都跟著您吹進來了!」
朱洪轉首,見一婦人裊娜挨近。人未至,那股子熟透的,混著麝香蘭膏的甜膩氣息,已先纏將上來。
原是『媽媽』到了。
約莫四十上下,一身藕荷色百蝶穿花緞襖,領口開得比旁人低三分,走得急時,那身段不像在行路,倒似在波推浪送,一步一漾。
搖得衫子前襟隱現出底下的月白褻衣。
她湊近了,「這位官爺眼生,不知在哪處高就?」話音未落,指尖染著淡淡鳳仙花紅的手已朝朱洪臂彎搭去,不著痕跡地將人引往裡間:「快請裡邊坐,外頭寒氣重。」
說罷,眼風向裡一飄:
「春桃,秋月——還不迎客?」
隨這一聲吆喝,屏風後頭便轉出兩個身段妖嬈的粉頭,薄紗掩映。
她們眼波才一觸到朱洪那身皂衣,便像是見了葷腥的貓,腰肢款擺著黏蹭上來。一個搶著開口,聲音軟綿:「官爺,怎生稱呼您呀?」另一個緊隨其後,袖中暗香浮動:
「瞧爺這通身氣派,定是衙門裡的貴人。」
「奴在這河坊間數年,還未見過這般英武年輕的郎君呢!」說話間,已伸了手,直直要去攀官爺的胳膊。
可指尖卻在擦過那黑漆刀鞘上時生生停住了。
冷。
刀鞘冰冷,那隻握著刀柄的手更冷。
朱洪紋絲不動,甚至沒看這兩個足以讓外頭貧漢看直眼的粉頭,隻側身一避。那是嫌髒的動作,半點不加以掩飾。
「自重。」
二字出口,不輕不重。卻讓二女臉上紅白交錯。
賽媽媽在風月場裡打滾了半輩子,瞥見這一幕,便瞧出這雛兒不是來偷歡的。
怕是那手裡提刀,心懷鬼胎……
不對,是來者不善。
她眼珠一轉,手裡的香羅帕一揮,掩唇嬌笑:「哎喲,瞧我這雙眼睛,原是辦公差的大人。」說著,眼底斜斜一飛,使了個眼色給那兩個粉頭:
「還不快滾,沒規矩的浪蹄。」
兩人悻悻退下,嘴裡還小聲嘟囔,「哼,好生冷麵郎君,不懂風情……」之類的埋怨話。
「官爺這般模樣,莫不是辦公差?」
賽媽媽收斂了柔膩媚態,指尖輕撚羅帕,麵上隻剩世故周全:「若是官爺尋人,奴在這淮河口營生多年,水陸人頭都熟,盡可搭手一問。」
她頓了頓,目光掠過朱洪腰間佩刀,語氣轉淡:
「可若是要盤查事端,奴便把醜話說在前頭。」身子向前一傾,濃香便兜頭罩來:
「咱這白龍舫,交的多是官爺這般人。」
話音未落,便見原先守在白龍舫門外的那麻臉壯漢從側廊折來,湊到管事老鴇耳邊,壓低聲音說了幾句,末了還偷偷瞥了朱洪一眼。
李夯?!
賽媽媽臉色一變,眼底精光如針尖般一閃即逝。她腰肢忽地一軟,整個人便像浸透了蜜的桃脯,軟軟地挨近朱洪半步。
「哎——呀!」
她從喉間滾出一聲短促的笑,眼波軟作春水:「原是夯爺的貴人!妾身這雙眼睛,該罰,該罰!」說話間,身子一偏,便軟軟地挨近來向上帶去:「樓上備著剛到的龍團新芽,官爺賞臉,先上去歇歇乏?」
她吐氣又輕又暖,直往人耳根子底下鑽:
「夯爺片刻就回。」
「您呀,且安心……等上一等。」
朱洪也沒客氣,甩了甩手,拂袖起身,「那便上去等等。」
上得二樓,景象又是一番天地。
若說樓下是「群魔亂舞」,此處便是「斯文敗類」。
沒了那**裸的喧囂,空氣裡浮著更清貴的沉檀香,絲竹聲也刻意調得婉轉低徊,如竊竊私語。不少穿綢緞長衫的公子,或假意推敲著歌姬手中的扇麵題詩,或借著行酒令的由頭,將手滑進那水紅色的羅衫底下。
低笑與衣裙摩挲聲,比直白的歡叫更磨人耳朵。
「咦?怎來了位捕頭……」
朱洪這一身玄色公服闖進來,多少有些紮眼,像是一隻烏鴉落進了孔雀堆裡。
「莫不是出了什麼官司?」
「賽媽媽搞什麼名堂,把這尊煞神引上來,平白攪了一屋子雅興。」
「非也,非也!」
「在下倒覺得那捕頭是位同道中人。」
「……」
便在滿室空氣凝滯之時,賽媽媽已踩著樓板一陣緊一陣的急步跟上樓來。
「哎喲喂,各貴公子,這是唱得哪一齣呀?」聲線柔膩得能酥化了:「不過是位衙門裡的朋友,登舫來尋故人討杯酒吃,怎的倒把諸位爺的雅興給壞了?」
她笑顫顫道:
「連台上白姑孃的戲都聽不進耳了麼?」
一語落下。
整個場麵頓時活泛起來。
斜倚在闌邊的錦袍公子早按捺住了心慌,此刻仗著酒意,搖著摺扇揚聲調笑道:「賽媽媽日後可要多笑纔是,」他骨扇輕合,搖搖一點:「那雪白暄騰的奶饅頭一抖……」語氣浪蕩無忌:
「可比舫中所有歌姬都勾人!」
一席話說得周遭公子鬨然低笑,有人拍桌附和,有人吹了聲細弱的口哨。
「正理……!」
賽媽媽非但不惱,反倒掐著腰橫拋一記媚眼:「行了,行了,不與你們貧嘴。」
說罷扭著腰肢將朱洪引到一處「地」字號雅間。
「官爺稍坐。」
她依然笑得如塗了蜜的刀鋒,甜而危險:「不知官爺想用點什麼?」
朱洪把腰刀解下。
「鋥——」地一聲輕響。
那雁翎刀便橫在了描金海棠的桌麵上。
「既是李夯做東,豈能落麵。」
朱洪理了理袖口,大馬金刀地坐下,脊背挺得筆直,與周遭那些軟塌塌醉在溫柔鄉裡的身子格格不入,「把你這兒最好的酒,最貴的席麵,揀那費工夫,賣樣子的,照著十人份擺。」他抬眼,目光像兩枚釘子,直直楔進老鴇那張脂粉濃砌的臉,補了一句:
「全記李夯帳上。他若問起,便說——」嘴角一咧:
「朱洪謝他慷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