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有點意思。」
朱洪身側,一個壯如黑熊的漢子搓著蒲扇般的大手,咧嘴笑道:「這滑溜勁兒,讓俺想起老家河裡成了精的鯰魚,看著不打眼,滑不溜手,沒點巧勁還真拿捏不住。」
他轉過頭,看向朱洪,露出兩排黃牙:
「兄弟,敢問咋稱呼?」
「朱洪。」
「好名字!紅紅的豬。俺叫石墩子,城北碼頭『搬山卸嶺』(扛活)的。」漢子用力拍了拍硬碩的胸膛,笑道:
「待會兒要是過了關,到了較技,咱倆互相照拂一二?」他擠眉弄眼道:
「免得被那些富公子們給下了絆子。」
「到時說。」朱洪微微頷首,未置可否。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這人看似憨直,眼裡卻藏著幾分老黿般的精明。能在碼頭那等牛鬼蛇神混雜的苦海熬出頭,估計沒幾個真傻子。
「第二組,三十人出列——!」
朱洪正在其中。
他邁步上前,如閒庭信步,尋了角落一塊青黑色石鎖站定。
石鎖入手冰涼刺骨,表麵果然滑膩異常,指腹按上去,表麵果然滑膩異常,幾乎抓不住力。
「雞鵝巷,朱洪。」
一旁手持「判官筆」的書吏提筆記名。
不遠處未輪到的江承誌見他入考,挑眉斜睨過來,眼中滿是戲謔,甚至抬起手,做了個淩空虛劈,狀若斬妖的狎昵手勢。
朱洪視若無睹。
他閉目養神,《鐵鎖橫江功》的心法自然流淌。
勁氣順著脊椎龍骨節節上行,過「肩井」要穴,走「臂膀」經脈,最後沛然貫注十指指尖,隱隱有熱流滾動。
「擎鎖!」
劉魁的聲音如驚雷炸響。
「哈——!」三十人同時發力,呼喝聲頓起。
朱洪不慌不忙,腰胯微沉,雙足如老樹盤根,深深紮進雪地。
他並未用蠻力硬提,而是五指如鉤,先以指肚抵住石鎖提手下緣,勁力如潮汐般一**推湧。這正是《鐵鎖橫江功》中「卸浪勁」的粗淺運用,講究以綿長代剛猛,以滲透代抓握。
「起。」
石鎖離地,穩穩懸在一尺高處。
朱洪臂膀筋肉微微繃緊,卻不見顫抖。他呼吸綿長勻停,若有若無,目光平視前方,整個人如老僧入定。
任它罡風呼嘯,濁浪排空,我自巋然不動。
……
案上一炷青香,菸絲裊裊。
光陰便自悠悠去了。
場中已有五六人麵皮漲紅如煮熟的海蝦,汗出如漿,頭頂蒸騰起淡淡白氣。
一人忽地悶哼一聲,氣息紊亂,那滑不留手的石鎖頓時脫掌砸下,「轟」地一聲悶響,險些將自家腳背砸成肉泥。另有兩人身形開始搖晃,如風中殘燭,被一旁戍卒厲聲喝令放下石鎖。
朱洪卻覺越來越輕鬆。
石鎖初時還尚滑手,待勁力全然貫注雙臂後,竟似與手掌生了根,牢牢黏在一處。
「那套樁功……」
觀禮台上,沈通判端坐太師椅,手中捧著暖爐。他目光在校場中掃過,最後落在朱洪身上,眉頭微不可察地一挑:「氣息沉凝,樁功紮實,倒不像野路子。且,」話音一頓:
「有些熟悉?」
「大人,此子名朱洪,年十九,住雞鵝巷,在趙記縫屍鋪做徒匠。」身旁主簿立即會意,開口道:
「三日前王鎮山呈報的妖虎皮子,便是他剝縫的。」
「縫屍匠?」沈通判眼中掠過一絲訝色:
「有趣。」
……
「香盡——」
「停!」
劉魁一聲斷喝。
朱洪緩緩將石鎖放下,活動了下手腕,隻覺氣血暢達,精神愈旺。他環顧四周,同組三十人,此刻僅剩二十一人站立,餘者皆被淘汰。
戰況慘烈。
「小兄弟,不錯啊!」
石墩子也過了關,正咧著嘴朝他豎大拇指。
「你也不差。」朱洪敷衍了事。
緊接著:
第三組,第五組,第七組……
簡拔如大浪淘沙,無情篩汰。至午時初,百餘名參試者,僅剩六十餘人過關。
「過關者,原地靜坐調息,休整半個時辰。」
劉魁對此視若無睹,彷彿見的多了。他隻將大手一揮:「未時初刻,進行第二關,演武呈藝!」
午時的日頭稀薄寡淡,灑在身上毫無暖意。
朱洪盤坐在雪地中,從懷中摸出乾硬的餅子,就著皮囊裡的涼水慢慢啃食。周圍過關的武生三三兩兩聚在一處,或交流心得,或互相吹捧,更有人從行囊中取出肉脯,糕點分食。
這都是家境殷實之輩。
遲也俊那邊最是熱鬧,七八個錦衣少年圍著他,家丁僕從端來紅泥小爐,溫著酒,烤著肉。
「小兄弟,給。」
石墩子湊過來,遞過半塊黑乎乎的醬肉:「俺婆娘醃的,雖然賣相不好,滋味還成。」
朱洪接過道謝,咬了一口。
鹹香紮實,正是補充氣力的好東西。兩人就著涼水吃肉啃餅,有一搭沒一搭說著話。
「待會兒演武,兄弟打算練哪套?」
石墩子壓低聲音:「俺選的是《五步崩山勁》,這套路子野,適合俺這身蠻力。」
「太祖長拳。」
「那套花架子?」石墩子一愣:
「兄弟,不是俺說,這套拳看著大氣,可真要練出點名堂,沒個三五年功夫不成。而且……」
他話未說完,卻見朱洪神色寧靜,便訕訕住口,隻暗自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