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時的日頭懸在當空,光有亮,沒有暖,
「鐺——!」
一聲銅鑼震響,驚得貢院飛簷上幾隻瑟縮的鳥雀撲稜稜振翅,落下幾片灰羽。
劉都頭按刀肅立,六房捕頭分列左右。王鎮山的位置靠東,他目光如鷹隼般掃過場中人群,在朱洪身上略作停留,眉頭幾不可察地挑了挑。
「第二關,演武呈藝!」
劉魁一開口,便震得人耳膜嗡嗡:「規矩簡單,抽籤登台,將所選武學完整演練一遍。由各捕頭共議評定,分『上中下』三等。得『下』者,淘汰出局,得『中』者,過關入圍。得『上』者……」他頓了頓,環視眾人:
「第三關較技時,可優先選擇對手!」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看書首選,.超給力 】
優先選擇?
此言一出,眾人眼中頓時燃起熊熊火焰。
這意味著,直接可避開自認不敵的對手,隨意挑取軟柿子捏,幾乎等於半隻腳踏入衙門。
公門在望!
「肅靜——」
劉魁厲聲斷喝,待場中那沸反盈天的嘈雜被強行壓下,才繼續道:「演練之時,都給本都頭把吃奶的勁兒使出來!怎麼學的,就怎麼打,誰要是中途卡殼,忘了招。」
他話音一頓,目光如刀子般刮過眾人:
「沒人給你二次機會,更別跟本都頭在台上扯皮。」
「聽明白了沒有?!」
台下武生心頭一凜,齊聲應道:
「明白!」
「哼。」劉魁這才冷哼一聲,大手一揮:
「開始抽籤!」
一旁的書吏連忙捧上黑漆簽筒。
「第一簽,裴三郎!」
一名精瘦如猿的漢子應聲登台,選了那《混元樁馬定式》。
隻見他往台中央一站,沉腰坐馬,雙拳虛抱於丹田之下,整個人霎時穩如老鬆盤根,紋絲不動。
約莫半柱香功夫。
一套最是基礎不過的樁功演練完畢,雖無甚花巧炫目之處,卻也紮實規整,挑不出大錯。
「中等。」
六房捕頭略作商議,由王鎮山開口,一言定音。
裴三郎聞言,暗鬆一口憋了許久的氣,「謝大人!」他躬身行了一禮,穩步下台。
隨後,接連十餘人登台演練,大多得個「中」評,偶有幾人得「下」,皆是招式生疏,勁力散亂之輩,自然被毫不留情地刷落。
「第十八簽,遲也俊。」
唱名的書吏聲音剛起,還未落定,無數目光便如蜂蝶般齊齊黏了過去。
遲族的公子,誰不願一睹芳華,見有幾分真章?
開開眼。
遲也俊本鬆鬆垮垮地立著,一手閒搭在腰間,聞言才懶怠地收了漫不經心的神色。
他抬手輕撣錦袍下擺的雪沫,語氣疏淡:
「是喚到我了麼?」
「俊哥,正是喚到你了。」身旁簇擁著的幾個小弟連忙折腰開言:
「書吏大人唱的名諱。」
「嗯……終是輪到本少了。」遲也俊慢悠悠直了直身形,這才邁開步子,朝那演武台行去,步伐不疾不徐。
行至石台階下時。
他忽然頓住腳,抬眼望向台側的幾位捕頭,尤其是其中兩位,抬手隨意一拱:
「魏大人,青大人。」
「今日,少不得要勞煩諸位,費心評點了。」
被稱作魏捕頭的男子,原本冷冽的麵色稍緩,頷首道:「分內職責。」
「也俊公子,想必早已成竹在胸。」
青捕頭則眉眼彎彎,笑得頗有深意:「我等,正好一開眼界。」
二人這番回應,雖未逾越規矩,卻比對待先前那些武生,分明多了幾分熱絡。
遲也俊淡淡一笑,不再多言,拾級登台。
「抱月封門。」
不待台下眾人凝神細看,他已然起勢,且並未遵循起手式,反是信手揮灑開來。
拳勢如行雲流水,錦繡袍袖隨拳風獵獵翻飛。
一招一式看似漫不經心,銜接卻天衣無縫,拳風過處,隱隱帶著清越的破空輕嘯,顯見火候已是不俗。
不多時。
遲也俊收勢凝立,麵無潮紅,氣息勻停,神色間一派安閒從容。
「不錯!」
青山率先開口,擊節讚嘆:「這手功夫,已然是藏巧於拙,大巧若拙,真箇了不得!」言罷,便側身轉向旁側諸人,含笑問道:
「諸位,又以往如何?」
捕頭魏慶元亦是緩緩頷首,評點道:「招式圓融無瑕,勁力收放分寸拿捏得極好。」略一沉吟,又添了一句:
「實屬難得。」
餘下四位捕頭見態,彼此遞了個心照不宣的眼色,便齊聲宣喏:
「上等!」
遲也俊唇畔微勾,掠過一絲預料之中的弧度,隨後朝台下那些或羨慕,或嫉妒的眾人投去一抹輕蔑的瞥視,才悠然轉身下台。
台下大多數武生其實並未全然看明白其中精妙,隻覺得好看,可以『倒施如流』。
但:
具體厲害在何處?
不知道。
隻是見考官們如此盛讚,哪敢妄加議論。隻道:
牛哄哄!
「第二十三簽,江承誌!」
書吏稍作停頓,待場中稍靜,再次高聲唱名。
話音未落,一道玄色身影縱身一躍,足尖輕點檯麵,輕飄飄落在石中央。
「請演武。」
書吏見狀,往後輕退半步,斂手而立。
聞言,江承誌眼神驟然一凜。
他身形一晃,便已沉腰踏馬,雙拳緊握至骨節泛白,條條青筋如小蛇般在手臂上蜿蜒凸起。勁力自足炸起,順脊椎攀升,最終凝於一雙鐵拳之上。
「哈——」
甫一開勢,左拳便似巨錘般直搗而出,拳風霍霍。
《五步崩山勁》,重在一個「崩」字,講究連環爆發,步步緊逼,至剛至猛。
江承誌步步沉實,踏得石台微顫。
拳勢揮灑間大開大合,起落乾脆果決,毫無花巧,每一拳落下都似要撼碎青石。
「瞧見沒?瞧少爺這拳勢!」
趙彪站在觀禮台側,已看得滿麵紅光,忍不住用力拍了拍身旁副手的肩頭,揚聲誇耀:「都他孃的快要趕上我的火候了。」
「趙教頭您過謙了。」
那副手被拍得肩膀生疼,卻依舊笑嘻嘻地拍著馬屁:「少爺的拳腳功夫能有這般穩實,也多虧了趙教頭在旁日夜不輟,悉心相授啊!」
「哈哈哈……」
趙彪聞言,不由得撫掌朗聲大笑:「哪裡,哪裡,主要是承誌少爺根骨卓絕。」
他嘴上雖是這般自謙,心裡卻早已樂開了花。
倘若承誌少爺此番順利過了簡拔,昂首踏入公門,以這大功勞,想來不消多時,自己這鞍前馬後的「副教頭」便該轉正了。
不過盞茶功夫。
江承誌便踏完最為剛猛的第五步,猛地收勢於肋下,身形穩如磐石,釘在原地。
幾位捕頭相視一眼。
這套拳法剛猛有餘,靈動稍遜。不過單論這「崩山勁」的火候與威力,在這群人中已屬頂尖,給個「上等」絕不為過。
王鎮山與其他捕頭交換眼神後,沉聲宣判。
「上等!」
江承誌聞言,麵上傲氣更甚,略一點頭,便轉身邁步下台。行至人群,經過朱洪身側時,他腳步忽頓,側首低眸,唇邊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緩緩道:
「希望,待會兒那擂台上,能見到你。可別……」
「連台都上不來。」
朱洪扯了扯嘴角,心想這白癡是練武把腦子練傻了吧?
怎麼一直追著咬的。
「第三十七簽,石墩子!」
台上唱喏聲再起,清越嘹亮。
這一聲方落,便聽得「咚、咚、」地沉重足音,石墩子大步踏上石台。此人生得膀大腰圓,肩寬背厚,往台上一站,活像隻成了精的黑熊羆。
他也不搞那些虛禮,站定便甕聲甕氣地揚聲吼道:
「在下,演五步崩山勁!」
這路拳法,與方纔江承誌所選一模一樣,卻更無變化可言,隻一味的蠻橫剛猛。待到一套拳路演練完畢,石墩子已是滿頭大汗,心中連連叫苦:
「累煞俺也……」
可他顧不得擦汗,隻搓了搓厚實的手掌,銅鈴般的大眼巴巴望向六房捕頭。
「力道有餘,精巧不足……」捕頭們相視片刻,由王鎮山沉吟半晌,方纔緩緩開口:「中偏下吧。」言罷,又補充一句,語氣裡帶著幾分公允:
「過關了。」
「謝大人!」石墩子聞言,頓時大喜過望:
「謝諸位大人!」
他黝黑的臉上綻開一個大大的笑容,衝著捕頭們深深一揖,而後便歡喜地跳下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