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洪站在角落,大口嚼著方纔買的餅子,目光平靜。
什麼公子不公子的?
過簡拔纔是正理。
贏了的,披上公門皮,從此吃皇糧。輸了的,便隻能怨自己,接著熬吧。
這很公平。
至少沒人死去。
就在這片嗡嗡的議論聲裡,人群後麵忽然一陣騷動。
「讓讓!都讓讓!」
「都不長眼麼,擋什麼道?」 解書荒,.超全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眾人回頭,隻見一個灰衣小廝正奮力扒拉人群,為身後人開路。
「擠什麼擠。」
有個被推得火起的漢子忍不住嘟囔:「趕去投胎麼?」
「你說甚?!」
那小廝立刻瞪起眼,叉腰罵道:
「告訴你們,這是鎮遠武館的江少爺,你們擋路,擔待得起嗎?」
跟在他後麵的,正是鎮遠武館,館主的獨子:
江承誌。
少年錦緞勁裝,眉宇間帶著驕矜之色,約莫十七八歲,腰間懸著一柄鑲玉的短刀。
身後還緊隨一人,朱洪一見,眉頭一皺,那人便是趙彪。
「這麼巧?」
他搖了搖頭:「還真是理也理不完的麻煩。」
至於方纔還嘀咕不滿的漢子,一聽是鎮遠武館的人,聲頓時小了下去。
雖同是「三教九流」的人,但武館弟子與他們這些野路子,到底不同,人有正經師門,有藥浴打熬筋骨,是正兒八經的「武生」培訓班,自然惹不起。
這一行人就這樣橫衝直撞地往前排擠去。
經過朱洪身側時,趙彪那粗野的目光隨意一掃,猛地定住,臉上瞬間爬滿了錯愕。
「朱洪?!」
他嗓門洪亮,這一聲喊引得周圍不少人側目,「你來這裡做什麼!」
朱洪嚥下最後一口餅子,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抬眼看他,語氣平淡:「正,如你所見。」
「你說你是來參加簡拔?」
趙彪眉頭頓時擰作了『川』字。
「我可沒空做觀眾。」朱洪瞥了他一眼,漫不經心道:「怎麼,你這副教習打算換營生了?來這簡拔耍。不對,」他頓了頓,似是忽然憶起舊事,慢悠悠補了句:
「我都忘了,你曾經也參過這簡拔,隻可惜……」眼底掠過一絲淡淡的嘲弄:
「沒邁過去。」
趙彪被戳中最忌諱的痛處,額角青筋瞬間暴起:「你好大的膽子。」他眼神一厲,身軀往前一壓:
「別以為入了武生,便可隨意大叫厥詞。別忘了,」話音一頓,語氣裡殺意畢露:
「你不過是我們趙家一隻搖尾乞食的狗。」
「人契還在呢。」
五年前那次慘敗,是他心裡的一根毒刺,不容任何人分說。那時邁入武生,正是心氣高昂,隻道此番必能揚眉吐氣,豈料「演武呈藝」那一關,不過台上走了一遭,便叫人掃了下來,與公門失之交臂。
按例:
再報考須得等上三年。
可光陰不等人,待到年限屆滿,他年歲早已過了三十五的坎。
「是嗎?」
朱洪抬眼迎上他的目光,眼神冷冽,不見懼色:「那希望你,最好留住了。」他嘴角一咧:
「到時衙門辦案,省的麻煩。」
「牙尖嘴利,」趙彪臉色鐵青,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待會兒進了裡麵,自有真章!到時……」他頓了頓,冷哼一聲:
「我看你這張嘴還硬不硬得起來。」
這時,江承誌將頭偏了過來,眉目間含著幾分被攪了心緒的微慍:「趙叔,何事喧譁?」
他眉頭一蹙:
「可是有人生事不滿?」
說完,輕蔑的掃過心下已明確的『主人公』朱洪。
「不是什麼大事。」趙彪收斂了張狂,開口道:
「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泥腿子罷了。」
「是嗎?」江承誌挑了挑眉,重新看向朱洪。
見對方在自己目光注視下,不僅沒有惶恐或討好,反而審視了回來?
他不禁大怒!
「喂,你叫什麼名字?」
江承誌下巴微抬,沖朱洪道:「見了本少爺,不知道行禮問安麼!」
朱洪眸子半抬,隻把目光斜睃過去,落在江承誌那副趾高氣揚的模樣上,喉間低低「嗤」了一聲,便轉頭投向貢院大門,連多餘的眼神都吝於施捨。
什麼膏粱紈絝!
智齒把?從哪個犄角旮旯裡鑽出來的蠢貨,見人便咬。
這徹底激怒了江承誌。
在城西一畝三分地,誰敢這麼不給他麵子?
「好,很好。」
江承誌氣極反笑,臉上那點驕矜被陰鷙取代:「有個性。希望你這點骨氣,能幫你撐過前麵兩關。」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
「『實戰演武』上,我會親自向大人請求,給你一個機會……」
「讓我親手,送你一程!」
朱洪聞言,轉過頭,吐出兩字:「話多。」
「你……」
江承誌拳頭瞬間攥緊,骨節發白,正欲行不正之風。
「咚——」
一聲厚重的梆子響,震得人耳膜發顫。
巳時到!
貢院那兩扇朱紅大門,「吱呀」洞開,兩側廊下立著的兵丁,比門外的更添幾分煞氣。
一名黑麪虯須的都頭,率領著六房捕頭跨步而出。
那都頭身形魁梧,虎背熊腰,身上的皂色公服繃得緊緊的,腰間挎著一柄寬背大刀。他往門前一站,便似一尊黑鐵塔,目光如鷹隼般掃過全場,帶著練皮膜武士的威壓。
六房捕頭緊隨其後,各有各的模樣。
其中一人便是王鎮山,他四下一掃,便瞄見了朱洪,微微一頷首,算是招呼。
「想改命的,滾進來!」
這時,劉都頭的聲音如同洪鐘響徹。
「想看戲的,濫竽充數的,殺威棒招呼——!」
最後一句,他特意加重了語氣,手裡的大刀順勢一抽,刀光在冬日薄陽下閃過一道寒芒,唬得人群後排幾個看熱鬧的閒漢,忙不迭往後縮了縮脖子。
「劉都頭,你又嚇人了。」
刀光尚未完全斂去,一道威嚴的聲音便不緊不慢地從朱紅大門後傳來。
「是……是沈通判!」
「沈大人!」
人群中見來人,頓時譁然,齊齊高聲。
金陽城,設府治理,知府大人之下,有同知,通判佐理。通判雖為佐貳官,卻掌糧運,督捕,水利等實權,位高權重,更是今日這「武生簡拔」的主持官。
往年一般不露麵,隻管花名冊。
今日:
沒成想親自露麵了。
「沈通判。」
劉魁見狀,忙斂去之前的粗豪,拱了禮。
六房捕頭則是齊齊躬身行禮:
「屬下參見沈通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