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陽,梧桐巷。
整座金陽城風水最好的地段。
巷口矗立一座三間四柱石坊,正中匾額大書,「江氏故裡」四字,筆力沉雄蒼勁,據說乃百年前某位朝廷大員落地金陽時為江氏祖宗親筆所題。
石坊兩側,各豎三尺石碑。
左碑:
【文官下轎】 【記住本站域名 藏書全,.超靠譜 】
右碑:
【武官下馬】
穿坊而入,長巷靜謐,盡頭便是江氏老宅。
時當旭日方升。
街角轉出一行人,為首是個中年男子,穿著一身半舊的錦袍,麵色晦黯,眉宇間鬱結著一股難掩的煩躁。他身後跟著一對父子,神色畏縮。
他們剛至江府門前,便被四名家丁橫身攔住。
「喲,這不是江教習嗎?」
領頭家丁早認得他是鎮遠武館館主,卻故意將一個「江」字咬得極重,語氣間滿是輕侮。
畢竟,
誰不知曉?
江教習乃入贅江家的受氣布袋。
蘇宗耀麵色鐵青,心中怒極,卻強行按捺,隻沉聲道:「煩請通稟一聲江若雪。」
「且等著。」
那家丁上下將他淡淡一瞥,語氣陰陽怪氣:「若雪姑娘來不來都不一定。」話音未落,便向身側同伴微使一個眼色,示意其入內通稟,自己則依舊立在原地,懶洋洋地擋在門前。
「麻煩了。」
蘇宗耀袖中雙手悄然攥緊,指節發白。
他抬眼凝望門楣上那塊烏木金字的「江府」匾額,晨光斜照,鎏金熠熠,那兩個字對他卻重逾千鈞,直壓得人難以喘息。
當年入贅江家,原想借枝棲身。
豈料妻子江若雪自成婚之日便與他不和,生下承誌,更是借名頭將他打發離府,連孩兒都隨了母姓。
「簡直可恥!」
身後那對父子不知底細,見他吃了閉門羹,神色已多了幾分慌亂。
趙貴縮著脖子,低聲嘟囔:
「爹,要不回去吧。」
趙癩狠狠瞪了他一眼:「回去?你大哥的仇不報了,那朱洪如今是捕役,難不成靠你這沒出息的東西把仇報了!」
……
和往日不同,這一次蘇宗耀並未等候多久。
「去吧!」
先前跑去報知的人已快步折回,他瞥了幾人一眼,淡淡道:「若雪姑娘叫你們過去。」
「辛苦。」
蘇宗耀向他禮貌性的抱了下拳,隨即轉目望向身後趙氏父子,「方纔囑咐的言語,可都記牢了?」
趙癩忙不迭點頭:
「記得。」
蘇宗耀不再廢話,轉身領二人向內行去。
……
青石小徑,海棠門。
一行人沿著青石小徑,拐了又拐,小築一座挨一座,讓趙貴看花了眼,從小活在雞鵝巷的他,哪見過這般氣派的宅院?
「到了。」
穿過一道垂花門,忽見一座孤立的庭院,樹影橫斜。
院門正半掩,虛室以待。
蘇宗耀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抬手將錦袍衣襟細細整飭,方纔推門邁入。
「江,若雪。」
他輕喚一句,稍感生疏。
院中,一位素衣婦人正靜靜佇立,長裙素白,纖腰束素,眉目間帶著幾分清冷,正是江若雪。
她抬眼望向蘇宗耀,目光冷若簷冰。
「你倒還敢來?」
蘇宗耀喉頭一哽,胸中翻湧,卻隻能澀聲回道:「江若雪,承誌的死,我已查到真兇。」
江若雪眸光陡沉,滿麵霜氣,厲聲問道:
「是誰?!」
蘇宗耀神色一斂,沉聲應道:「乃是一名叫朱洪的捕役,才由衙門簡拔上來的。」說著,他微一側身,指向院外:
「知曉內情的人,便在門外。」
江若雪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果見門邊縮著兩條人影,一老一少,神色猥瑣,畏畏縮縮。
她眉頭緊蹙,冷叱道:
「都給滾進來!」
趙癩父子聽那一語冷冽,忙匆匆踏來,匍匐於青磚上,頭顱幾乎貼地,將前後情由一五一十,盡數抖出。
自朱洪簡拔入衙。
趙彪隨同江承誌前往裂穀尋仇,幾人一去不返……趙癩言語顛三倒四,時而涕泣叩首,百般推諉,將一身罪責盡皆推在朱洪身上,自己父子則是虎口餘生的苦主。
江若雪身形微顫,臉色愈見蒼白。
待趙癩語畢,她默然良久,忽地嗤笑一聲,「好,好得很……」她牙關緊咬,一字一句,冷如冰刃:「一個縫屍鋪出身的賤民,也敢殺我江若雪的親子!」
蘇宗耀立在一旁,欲言又止。
江若雪見他一副窩囊模樣,眸中殺意與鄙夷交織,死死盯住他,厲聲冷笑:「你身為他親生父親,既查知真兇,不去提劍復仇,反倒先來尋我,可是怕了那小小捕役,不敢出頭?」
她字字如刀,直刺人心:
「蘇宗耀,你這般窩囊,也配做誌兒的父親?」
蘇宗耀霎時臉色漲得通紅,胸中火氣翻湧,正要張口辯駁。
「若雪。」
門外傳來一聲慵懶語調,帶著幾分熟稔親昵。
循聲覷向:
幾道人影聯袂而入。
為首之人錦袍玉帶,眉目俊朗風流,正是江楓。其身後有位身形魁梧的中年漢子,眼神陰鷙沉厲,喊江若雪的正是他,江氏外務掌事,江琮。
「若雪見過楓少。」
江若雪先朝江楓斂衽一揖,隨後麵向江琮,方纔還冷若冰霜的容顏,剎那間便湧上一腔委屈,眼眶倏然泛紅。她語聲柔婉,帶著幾分淒切:「琮哥,害死承誌的歹人尋到了。」
「什麼?」
江琮眉頭微蹙,眼底掠過一絲厲色。
但,江楓身居尊位在前,他不敢失了禮數,當即側身拱手,對著江楓微微欠身請示,「楓少。」
「你處置你的,不必顧我。」
江楓隻淡淡擺了擺手。
聽江楓鬆了金口,江琮這才上前抬手輕拍江若雪薄肩,溫聲安撫:「若雪,你莫急,慢慢說來。」
一旁的蘇宗耀見狀,麵色青白交加。
那司空見慣的光景雖已交織了自己的半生,可每遇一次,心中便如刀割,五味雜陳。以往妻子與江琮聯絡,他並不覺有異,二人本是青梅竹馬,兩小無猜。
何況,江若雪當年已執意下嫁於他。
豈應有亂猜之心?
哪知時光流轉,在承誌呱呱墜地後,二人往來竟毫無避諱,形同無狀。
他空為夫君,卻連質問一句的資格都沒有,滿腔憤懣無處宣洩,隻得憤然借勢另立武館。
苟全了身為男子的尊嚴。
「宗耀。」
江琮忽的開口,聲音沉冷如冰:「兇手是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