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新晉捕役。」
蘇宗耀低下頭去,將一腔怒氣壓在心底,臉上神色平靜,道:「他名喚朱洪。」
「捕役?」 【記住本站域名 藏書多,.隨時讀 】
江琮眉尖一挑,語氣滿是不屑與鄙夷:
「一個區區新進小吏,也能殺得我江氏子弟?你這父親,做得可真夠『稱職』。」
蘇宗耀額間青筋隱現,雙拳暗自攥緊。
「奸賊。」
他咬牙暗罵。
「等等,」方還隻作壁上觀戲的江楓,神色微斂,忽抬眸望來:「你說那人,叫什麼名字?」
蘇宗耀見江楓問話,不敢怠慢,忙拱手道:
「回楓少,
他叫朱洪,今屆衙門簡拔入選的新役。」
江楓眼底倏然掠過一抹精光,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笑意:「原來是他。」
江琮側目望去:
「楓少,認得此人?」
江楓不答,目光自江宗耀身上移開,緩緩落在那對瑟縮不已的父子身上,「這兩人是誰?」
「楓,楓少!
小民乃那朱洪的主戶。」
趙癩雖不識眼前錦衣公子身份,可觀眾人態度,便知是絕難招惹的權貴,當下哆哆嗦嗦,將先前言語又複述一遍。
「哦?你便是他那主戶。」
江楓打聽過那朱洪,知他原先乃一名斂屍的徒匠。
「是,正是小民。」
江楓拿眼上下將趙癩父子一番打量,輕聲道:「江承誌身為江氏子弟,我江氏為他自該把持公道,你二人……」他話語一頓,嗤笑道:
「憑何?」
趙癩聞言一慌,看向蘇宗耀。蘇宗耀將頭一晃,示意他還不拿出契書,按先前話說。
「楓少,
小民有朱洪的人契!且。」
趙癩立即回過神來,從懷中摸出一張泛黃紙契,雙手高舉奉上,顫聲道:「小民一家願作死證。」
江楓隨手取來,垂眸閱看。
(立賣身投師文契)
立賣身契人朱全財,今因貧困無依,情願將親外甥朱洪(年十四)賣與趙記縫屍鋪為徒,得紋銀五兩整。
註:
自賣後,任憑鋪主教養驅使。
生死病老,概與朱姓無乾,空口無憑,立此契約為證。
隆慶三十一年
桂月吉日。
立契人:朱全財(畫押)
中人:
王婆子(畫押)
……
江楓看罷,微微頷首,唇邊漾出一縷笑意:「好東西。」他將紙契擲還,垂眸望向跪伏在地的趙癩,神色間頗有些意味深長:
「此事。
本少替你作主。」
趙癩頓時喜出望外,連連磕頭不止:「多謝楓少!多謝楓少!」
「隻是……」
江楓語氣依舊閒閒,徐徐說道:「要辦成此事,你們少不得往府衙一行。」話音微頓,他抬眸輕瞥,眸底寒光一閃而逝,淡淡吩咐道:「明日辰時,府衙門前。」
「敲響登聞鼓!」
趙癩臉上喜色登時凝住,雙腿一軟,險些便癱倒在地,「登,登聞鼓?」
這衙門登聞鼓,歷百年而未鳴。
何等鄭重?
皮鼓擊響,闔城皆聞,直達府尊,萬萬輕動不得,凡擊鼓之人,無論是非曲直,先受直憾神魂的催神棒杖責五十,若告得不實,更是要株連親族。
「楓少,這,這……」
趙癩唇舌顫慄,幾乎要落下淚來:「那朱洪本便是衙中捕役,小人若去擊鼓,隻怕反招禍患。」
「怎麼?不報仇了!」
江琮上前一步,居高臨下,眸光冷峭如刃:「楓少肯為你等做主,你還敢推三阻四?當真不知死活。」
趙癩被嚇得魂不附體,隻顧以頭觸地。
「爹,爹!」
一旁趙貴早已麵無人色,悄悄扯著父親衣袖。
趙癩沒空搭理他,一番思索,咬牙橫心,狠狠按住兒子頭顱,向著江楓重重叩首:「楓少,小人願去!小人甘願擊鼓!」他心中無奈,今日不應,估摸立時便死。
唯有應了此事,尚有一線生機。
江楓微微頷首,麵露嘉許:「放心,明日辰時儘管去敲。」他為二人留下希翼:
「我們也會到的。
後續諸事,自有江家料理。」
聽得允諾,趙癩已死寂的心方纔稍稍活絡,他忙伏地叩拜:「謝楓少!」
江楓輕輕揮袖,聲線清冷:
「行了,回去吧。」
趙癩連聲道「是」,不敢多留半分,忙攙起早已渾身發軟,麵如死灰的趙貴,父子二人狼狽不堪,一路連滾帶爬地出了清晏小築。
……
待兩人出了江府大門。
「爹!」
趙貴適纔敢開口把話說,「咱,咱們真要去衙門敲那鼓?」
「你敢不敲!」
趙癩回頭望了一眼那座巍峨的門樓,然後狠狠抽了趙貴一巴掌:「不敲咱們現在就是個死。」
趙貴捂著臉,眼淚都快出來了。
「可,可那朱洪。」
「閉嘴!」
趙癩正要再斥,忽見一匹青驄馬踏碎斜陽,自街角緩緩而來。馬上的身影魁梧壯碩,一身皂色公服,腰懸佩刀,目光如鷹隼般銳利。
父子二人抬眼一瞧,登時僵在原地。
捕頭王鎮山?
那目光冷冷一掃,趙癩父子慌忙躬身行禮:「見過王捕頭大人!」
王鎮山見狀,眼皮也未曾抬一抬。
他早查過朱洪,深知趙癩一夥人的行徑,心中厭棄,隻策馬徑直從旁而過,往江府大門行去。
「爹。」
直待馬蹄聲去得遠了,趙貴才抬起頭,怯怯問道:「這位捕頭大人,來江家做什麼?」
「不該你問的,問個屁!」
趙癩哪裡敢多議論半句,一把拽住趙貴,匆匆消失在巷弄裡。
*
*
江府大門前。
青驄馬踏著碎步停下,王鎮山翻身落地。
守門的幾人聽見馬蹄聲,懶洋洋將眼一抬,待看清那身影,瞌睡蟲瞬間都被嚇跑光了,「王,王捕頭!」他們連忙站直身子,堆起笑臉迎上前,拱手作揖:
「您今日怎麼有空來……」
話沒說完。
王鎮山視若無睹,大步從幾人中間穿行而過。
「這?」
護院們一愣。
等回過神來,王鎮山都要撞入江府了。為首的那個家丁忙硬著頭皮將人阻攔:「王,王大人!」他急得滿頭大汗,舌頭跟打了結似的:
「您要見誰?
小的這就去通稟一聲。」
王鎮山腳下一頓,將頭一偏,虎目泠然,「通稟?」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把腿一抬。
「轟!」
大門應聲炸裂。
護院的眾人神色一變,知大事不好,卻都不敢作聲。
王鎮山大步跨入,聲如洪鐘,震得廊簷上的積雪簌簌落下:「江家主事的,滾出來!」
他的聲音遍佈江府:
「衙門玉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