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12月24日。匈牙利,布達佩斯西南,比奇凱以西20公裡,陶陶地區。
這是一個沒有上帝眷顧的平安夜。
一輛塗著黨衛軍雙閃電標誌的桶車,正在齊膝深的爛泥中艱難地蠕動。
丁修坐在副駕駛位上,那一身筆挺的黨衛軍皮大衣此刻下擺全是乾結的泥塊。
他戴著一頂M43野戰帽,帽簷壓得很低,遮住了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
“這就是所謂的‘度假勝地’?”
後座上,施羅德手裏抓著一隻不知從哪兒弄來的烤鵝腿,一邊撕咬一邊含糊不清地罵道。
“那幫後勤部的混蛋在華沙的時候跟我們說,匈牙利有美酒,有吉普賽女郎,有多瑙河的陽光。”
“結果呢?除了這該死的爛泥,我什麼都沒看見。”
丁修沒有回頭。
“如果你想找吉普賽女郎,施羅德,你得往東走五十公裡。去布達佩斯。那裏現在最熱鬧。”
“布達佩斯?”施羅德冷哼了一聲
“聽說那裏現在是世界上最大的一口鍋,裏麵煮著七萬個倒黴蛋。”
是的,七萬人。
就在昨天,蘇軍烏克蘭第2方麵軍和第3方麵軍在埃斯泰爾戈姆完成了會師。”
“巨大的鐵鉗終於合攏,將包括黨衛軍第9山地軍、第8騎兵師以及大量匈牙利部隊在內的約七萬軸心國軍隊,死死地關在了布達佩斯這個華麗的籠子裏。
而丁修他們,就是那把試圖撬開籠子的撬棍。
“到了。”
桶車在一座典型的匈牙利貴族莊園前停了下來。
白色的羅馬柱上拉滿了電話線,花園裏的玫瑰叢被履帶碾成了平地。
門口的哨兵看到丁修領口那枚雙劍銀橡葉騎士鐵十字勳章,立刻立正敬禮。
丁修推開車門,軍靴踩進冰冷的泥水中。
“施羅德,你帶著人在外麵等。”
“知道了,頭兒。”
丁修整理了一下衣領,大步走進莊園。
莊園的大廳被改造成了臨時作戰指揮部。
幾十名參謀軍官在巨大的地圖桌前忙碌,電話鈴聲此起彼伏,電報印表機的“噠噠”聲像是一場小型遭遇戰。
一名作戰參謀看到了丁修,立刻引他穿過人群,來到了一間更為隱秘的內室。
這裏是黨衛軍第4裝甲軍的核心指揮所。
房間中央擺著一個巨大的沙盤。沙盤旁圍著二十多名軍官。
有骷髏師的,有維京師的,有國防軍裝甲師的聯絡官,還有幾個佩戴著更高軍銜的將官他們來自南方集團軍群和第6集團軍的指揮層。
丁修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沙盤右側的骷髏師師長赫爾穆特·貝克爾。
貝克爾正在和一名佩戴步兵上將軍銜的老人低聲交談。
那個老人丁修認識
赫爾曼·巴爾克,第6集團軍司令。巴爾克的旁邊還站著一個身材瘦削、戴著單片眼鏡的黨衛軍將官那是黨衛軍第4裝甲軍軍長赫爾伯特·奧托·吉勒。
這不是一個師級會議。
這是一個集團軍級的戰役規劃會議。
丁修是在場軍銜最低的人。
貝克爾轉過身,看到了丁修。
“好久不見,卡爾。”
貝克爾的聲音低沉而有力。他伸出手,和丁修握了握。
“你在華沙幹得不錯。馮·沃曼將軍在報告裏把你誇成了一朵花雖然是一朵帶刺的、有毒的花。”
“那是為了生存,師長。”丁修平靜地回答。
“很好。我們需要的就是毒蛇。”
貝克爾頓了一下,又看了丁修一眼。
“哦,對了。在開會之前你的戰鬥群擴編了。”
丁修微微皺了皺眉。
“擴編?”
貝克爾從桌上拿起一份檔案遞給他。
“集團軍群司令部的命令。鑒於你在拉濟明和華沙的表現,你的‘鮑爾戰鬥群’正式擴編為加強戰鬥營。師部給你撥了一個加強裝甲營的補充。”
丁修接過檔案,掃了一眼。
一個完整的裝甲連八輛“黑豹”G型坦克和十二輛四號H型坦克。
一個裝甲擲彈兵連一百二十人。全副武裝,配備半履帶車和StG44突擊步槍。
一個重迫擊炮排六門120毫米重迫擊炮。
一個工兵排三十人,配備火焰噴射器和爆破器材。
此外,還有額外的反坦克武器補充
加上他原來的戰鬥群殘部,丁修手下現在有將近五百人,二十輛坦克,八輛半履帶車,還有足夠的步兵和支援武器。
這是一個真正的加強戰鬥營。
丁修把檔案摺好塞進口袋。
“謝謝,師長。”
“別謝我。”貝克爾的語氣變得嚴肅起來,“等你聽完接下來的會議內容,你可能就不想謝了。”
軍官們在沙盤前站成了一個不規則的半圓。
丁修被安排站在最外圍
他的軍銜決定了他在這個房間裏的位置。
他是一線的連營級指揮官,不是製定戰略的人。
他來這裏,是為了聽命令,然後執行。
巴爾克上將敲了敲沙盤的邊框。
房間裏安靜了下來。
“先生們,情況比預想的還要糟糕。”
巴爾克用指揮棒在沙盤上畫了一個圈。
“這是布達佩斯。裏麵有我們快斷糧的四萬五千名德國士兵和三萬多匈牙利人。蘇軍已經在昨天完成了雙重包圍。”
他的指揮棒向西移動。
“內層包圍圈,由馬利諾夫斯基的第2烏克蘭方麵軍負責,正在猛攻城市外圍防線。”
“外層包圍圈是托爾布欣的第3烏克蘭方麵軍。”
“他們構築了堅固的對外防禦正麵,擁有大量的反坦克炮陣地和預備隊。”
巴爾克放下指揮棒,雙手撐在桌沿上。
“元首的命令很明確。不惜一切代價,打通前往布達佩斯的走廊。代號‘康拉德行動’。”
他看向吉勒。
“吉勒將軍的黨衛軍第4裝甲軍,將是這次行動的矛頭。巴爾克的第6集團軍負責側翼掩護和後勤保障。”
話音未落,一個穿著國防軍製服的上校站了起來。他來自第96步兵師。
“將軍,請恕我直言。這個計劃是瘋狂的。”
巴爾克的眼睛眯了一下。但他沒有打斷。
“兩個裝甲師。就算加上我們第96師和第711師的側翼掩護,總共也不到三萬人。”
“要去衝擊蘇軍兩個方麵軍幾十萬人的防線?在這種爛泥地裡進攻?”
他指了指窗外那片無邊無際的黑色沼澤。
“將軍,我的師在烏克蘭就見識過這種地形。坦克一開上去就會陷進去。”
“豹式坦克四十五噸。在這種地麵上,它們不是坦克,它們是鐵棺材。”
另一個聲音從角落裏響起。
那是一個戴著單片眼鏡的維京師參謀少校。
“我補充一點。根據我們的情報,蘇軍在外層防禦裝備了大量的新型SU-100坦克殲擊車。”
“這種車的100毫米主炮可以在一千五百米外擊穿豹式的正麵裝甲。”
“他們在每一條可能的進攻路線上都設定了縱深超過二十公裡的反坦克炮陣地。”
少校翻了翻手裏的檔案。
“我們的偵察機在昨天拍到了比奇凱以東的照片。蘇軍的陣地密度是庫爾斯克南翼的兩倍。”
“每公裡正麵至少有二十門反坦克炮。”
一個來自第711步兵師的頭髮花白的中校也站了起來。
“將軍,我想問一個實際的問題。油料。”
他豎起一根手指。
“我們的坦克從集結地開到蘇軍防線前沿就要消耗三分之一的油料。”
“突破防線以後的縱深作戰至少還需要兩到三天。”
“按照目前的後勤補給能力,我們的油料最多支撐四天的全速進攻。”
“彈藥。我們目前的彈藥儲備隻夠五天。”
“如果遇到蘇軍的堅固防禦而這是必然的這個數字會縮短到三天。”
“人員。骷髏師和維京師在華沙和拉濟明的戰鬥中都遭受了相當的損失。”
“補充兵的訓練水平遠不如老兵。”
“在進攻作戰中,新兵的傷亡率通常是老兵的三到四倍。”
中校看著巴爾克。
“將軍,我不是在說這次行動不應該執行。”
“我隻是在說,我們需要對困難有充分的認識。”
幾個國防軍聯絡官互相看了一眼,紛紛點頭。
巴爾克一直在聽。
他的表情沒有變化。
然後他轉向了吉勒。吉勒又看了一眼站在外圍的丁修。
“鮑爾。”
貝克爾開口了,顯然是事先和吉勒商量好的。
“你從東線一路打過來。你比在座大部分參謀軍官都更清楚一線的實際情況。士兵的狀態怎麼樣?”
丁修有些意外。他原本以為自己來這裏就是聽命令的。
但所有人都在看著他。包括巴爾克上將。
那些反對計劃的軍官們的眼神裏帶著一種期待他們希望這個從一線爬上來的、脖子上掛著帝國最高勳章的營長,能用他的資歷來增強反對的說服力。
丁修沉默了三秒。
他知道自己的分量。
他不是製定戰略的人。他不懂什麼集團軍群級別的兵力調配,不懂後勤補給線的數學模型,不懂政治博弈。
他隻是一個從莫斯科的泥坑裏一路爬到匈牙利的爛泥裡的基層連營長。
他能提供的,隻有一線的聲音。
“將軍們,”丁修開口了,聲音不高,但在安靜的房間裏傳得很清晰,“恕我直言。我同意上校和中校的判斷。”
第96師上校的表情明顯鬆了一下。
“上校對泥濘的擔憂完全正確。我在切爾卡瑟見過同樣的情況。”
“黑豹坦克在烏克蘭的爛泥裡陷了一路,我們不得不用炸藥炸樹木鋪路才能讓坦克前進。那種速度,比步兵走路還慢。”
他停了一下。
“中校對油料和彈藥的分析也是準確的。在拉濟明,我們的坦克在第三天就開始出現油料不足的問題。”
“至於SU-100”丁修看了維京師少校一眼
“少校說得沒錯。我在拉濟明就吃過SU-85的虧。SU-100隻會更糟。”
他看著沙盤上那個代表布達佩斯的圓圈。
“但問題不止於此。”
丁修的語氣變了。
不再是軍事分析的冷靜,而是一種更深層的、帶著疲憊的誠實。
“將軍們,我是從一線上來的。我比任何參謀軍官都更清楚我們的士兵現在是什麼狀態。”
“老兵們已經到了極限。不是體力上的極限”
“體力可以用腎上腺素和咖啡因支撐。是精神上的極限。”
“他們不再相信勝利了。”
這句話讓房間裏的空氣突然變得更加沉重。幾個將官的臉色微微變了。
“他們還能打。還能殺人。還能執行命令。”
“但那種‘為了勝利’而戰鬥的勁頭,已經沒有了。”
“他們現在打仗隻是為了一個理由——活著。”
丁修看了一眼窗外那片漆黑的沼澤。
“把這樣狀態的士兵投入一場註定消耗巨大的進攻戰“
”我不認為這是明智的。”
他頓了一下,補充了一句。
“當然,這些都隻是一線的情況。“
”戰略層麵的事情,不是我能判斷的。我隻是如實彙報。”
房間裏安靜了很久。
第96師的上校終於忍不住了。他站起身,看著巴爾克。
“將軍,您聽到了。連鮑爾這樣從一線打過來的人都說士兵已經到了極限。他不是什麼失敗主義者”
“他脖子上掛著帝國最高的軍事勳章。如果連他都說”
“上校。”
巴爾克終於開口了。
他的聲音很平靜。
“我理解你們所有人的擔憂。我也尊重鮑爾作為一線軍官的判斷。”
他停頓了一下。
“但這是元首的命令。”
輕描淡寫。
但重量,壓在了每一個人的肩膀上。
“元首的命令。”巴爾克重複了一遍。
“布達佩斯是匈牙利的首都。“
”它控製著多瑙河的航運和匈牙利的石油產區。“
”失去布達佩斯,就意味著失去帝國最後的石油來源。沒有石油,我們的坦克就是廢鐵,我們的飛機就是裝飾品。”
他用指揮棒在沙盤上畫了一條線。
“這不僅僅是一個戰術問題,先生們。這是一個戰略問題。”
“如果我們不救布達佩斯,帝國將在三個月內失去所有的戰爭能力。”
上校還想說什麼。但巴爾克抬起手,製止了他。
“我知道你們想說什麼。就算我們打通了走廊,然後呢?”
“曼施坦因在斯大林格勒就試過這個。保盧斯沒有得救。”
巴爾克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我知道。我也想過同樣的問題。”
“但元首的命令不容討論。這個房間裏的每一個人,包括我在內,都沒有拒絕的權力。”
吉勒站在巴爾克旁邊,一直沒有說話。
這個黨衛軍將官的表情像一塊冰。他不需要說話。他的存在本身就代表著柏林的意誌。
第96師的上校閉上了嘴。他重重地坐了下來。
維京師的少校推了推眼鏡,低下了頭。
第711師的中校嘆了口氣。
丁修也沉默了。
他知道爭辯是沒有用的。
在這個帝國裡,元首的命令就是上帝的旨意。哪怕在場所有人都知道這道旨意通向的是深淵。
而他他隻是一個連營長。他沒有指揮大規模戰役的能力,也沒有改變戰略決策的權力。
他能做的,就是在被分配到的那一小塊戰場上,帶著他的人去執行別人製定的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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