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修站在高地的邊緣,舉著望遠鏡往下看。
望遠鏡裡的畫麵跟他想像的差不多。
河穀裡橫七豎八全是廢鐵和死人。
卡車、半履帶車、馬車、野戰廚房、斷了軸的大炮,像是有人把一整座軍工廠的存貨倒進了這條溝裡,然後用炮彈和履帶反覆碾了幾遍。
屍體鋪了一地。
德軍的灰綠色大衣和蘇軍的灰綠色棉襖混在一起,遠遠看去分不出誰是誰。
幾匹軍馬的屍體散佈在道路兩側,肚子脹得老高,在這個溫度下已經開始發臭了。
這就是施特默爾曼集團軍留下的全部家當。
丁修放下望遠鏡,往口袋裏摸了一圈。煙盒是空的。他看了一眼,塞回去了。
“頭兒。”
施羅德從後麵走過來。
他手裏拎著一把沾了泥的StG44,臉上的血痂還沒掉乾淨,看起來像是用紅漆刷了半邊臉。
“師部來通訊了。”
“說。”
“‘骷髏’師師部通報:被圍部隊突圍行動已於今日淩晨基本結束。“
”共有約四萬人成功抵達友軍防線。另有數千名傷員通過空運撤離。總指揮部判定,‘切爾卡瑟解圍戰役’達成既定戰術目標。‘”
施羅德唸完,又加了一句:“還有一條。關於施特默爾曼將軍的。”
“說。”
“死了。昨天突圍的時候。朱爾任齊村附近,指揮車被反坦克炮打了。俄國人在廣播裏說找到了他的屍體。”
丁修沒什麼反應。
他蹲下來,從地上撿起一塊碎石,在手心裏轉了兩圈,又扔了出去。
石頭滾下山坡,消失在下麵那片滿是廢鐵和死人的河穀裡。
“至少他沒跑。”
施羅德吐了一口唾沫,“比那個坐飛機溜號的李普強。”
“嗯。”
丁修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泥。
“人數清點了嗎?”
“清了。”施羅德從兜裡摸出一張皺巴巴的紙
“五十三個還能站著的。十一個躺著的。彈藥夠打一個小時。吃的沒了。”
丁修接過那張紙看了一眼,摺好塞進口袋。
“行。走吧。”
“去哪?”
“撤。”
施羅德愣了一下:“就這麼走了?不等命令?”
“命令已經來了。”丁修指了指下麵那片廢墟
“你看看那堆破爛。俄國人用不了多久就會騰出手來。我們在這兒多待一個小時,就多一個小時被包餃子的風險。”
他轉過身,朝著反斜麵的集結點走去。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叫大夥把蘇軍屍體上能用的彈藥都扒下來。**沙彈鼓、手榴彈、什麼都行。路上要用。”
“明白。”
施羅德轉身去傳令了。
丁修獨自站了一會兒。
風從東邊吹過來,帶著一股說不清是硝煙還是腐肉的味道。他已經分不清了。這四年聞了太多類似的東西,鼻子早就壞了。
他最後看了一眼河穀。
在那堆亂七八糟的廢鐵中間,有一輛“黑豹”坦克的殘骸。炮塔掀飛了,車體燒成了焦黑色。一群蘇軍士兵正站在上麵,揮舞著一麵紅旗。
他們在歡呼。
丁修看著那麵旗子在風中獵獵作響。
紅色。
像血。
他轉過身,不再看了。
半小時後,第9連的殘部在反斜麵集結完畢。
五十三個人歪歪扭扭地站了兩排。
加上躺在簡易擔架上的十一個傷員,一共六十四條命。
這是兩個滿編連隊打了一個星期以後剩下的東西。
丁修從佇列前麵走過。
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問“我們贏了嗎”或者“接下來去哪”之類的問題。
問這些的人要麼已經死了,要麼已經學會了不問。
“向後轉。”
丁修下令。
“齊步——走。”
隊伍開始移動。
沒有人回頭。
在東線,回頭看戰場是一種壞習慣。
因為你會看到那些你留下的東西——屍體、廢鐵、還有你自己丟掉的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看多了會瘋。
丁修走在隊伍的最前麵。
他的StG44掛在胸前,槍管朝下。
走了大約二十分鐘,施羅德從後麵追上來。
“頭兒。”
“嗯。”
“剛纔有個新兵問我,這一仗算不算贏了。”
丁修沒有減速。
“你怎麼說的?”
“我說讓他閉嘴走路。”
“這就對了。”
施羅德沉默了幾步。
“但我自己也想知道。”
丁修側過頭,看了施羅德一眼。
在那張被硝煙和傷疤糊滿的臉上,他看到了一種不太常見的東西。
不是恐懼,不是憤怒,也不是那種老兵特有的麻木。
是困惑。
一種“我到底在幹什麼”的困惑。
丁修收回目光,繼續走路。
“你看下麵了嗎?”他問。
“看了。”
“看到那些車了嗎?那些大炮?那些坦克?”
“看到了。”
“那是整整兩個軍的重灌備。全扔在那兒了。”
丁修的語氣像是在念報紙。
“逃出來的那三萬多人,手裏隻有木棍和刺刀。他們的炮沒了,坦克沒了,卡車沒了,通訊器材沒了。連軍醫的手術台都扔在河裏了。”
“要讓這幫人重新變成一支能打仗的部隊,需要多少個工廠加班加點?需要多少列火車的物資?”
他停了一下。
“現在的德國,還有這個本事嗎?”
施羅德沒有回答。
因為他知道答案。
“而且”丁修繼續說,語氣沒有任何起伏,“為了把這幫人從口袋裏撈出來,我們賠進去了多少?”
他用拇指往後指了指。
“貝克團的坦克趴了一半。我們死了一半的人。第1裝甲師、維京師,哪個不是傷筋動骨?我們把最後的裝甲預備隊扔進了這個泥坑。”
“所以你問我贏了沒有?”
丁修從口袋裏掏出那個空煙盒,翻了翻,確認裏麵確實什麼都沒有了,又塞了回去。
“我們隻是把絞刑架上的繩子鬆了鬆。讓那個犯人多喘了兩口氣。”
“僅此而已。”
施羅德走在他旁邊,低著頭,看著自己的靴子一隻接一隻地踩在泥地上。
“那穆勒算什麼?”
他的聲音很輕。
“格羅斯算什麼?克拉默算什麼?那些死在高地上的、死在河裏的、凍死在路邊的——他們算什麼?”
丁修沒有立刻回答。
他們走過了一段被炮彈翻過好幾遍的爛地。地上的彈坑裏積滿了黑色的泥水,水麵上漂著一隻手套。
“他們是代價。”
丁修說。
“不是英雄,不是烈士。就是代價。”
“跟那些卡車、大炮、坦克一樣。用完了,扔在那兒了。”
施羅德的嘴巴動了一下,像是想反駁什麼,但最終什麼都沒說。
他隻是從大衣裡摸出一瓶不知道從哪弄來的劣質白蘭地,擰開蓋子灌了一口,然後遞給丁修。
丁修接過來,也灌了一口。
酒液辣得嗓子疼,但至少讓肚子裏暖了一點。
“走吧。”丁修把酒瓶還給施羅德,“別想那些有的沒的了。”
“想想怎麼活過今天晚上。”
施羅德把酒瓶塞回大衣裡,擦了擦嘴角。
“去哪?”
“往西。”丁修看了一眼灰濛濛的天,“先找個能過夜的地方。然後等命令。”
“什麼命令?”
“讓我們去下一個地方送死的命令。”
施羅德咧嘴笑了一下。那種笑不是因為覺得好笑,而是因為除了笑以外沒有別的反應可以做了。
“聽起來挺靠譜的。”
“一直都很靠譜。”丁修說,“從莫斯科到現在,這種命令從來沒斷過。”
他們繼續走。
隊伍在灰白色的荒原上拉成了一條歪歪扭扭的黑線。前麵是看不到頭的泥濘道路,後麵是看不到底的火光和濃煙。
沒有人唱歌。沒有人說話。
連傷員的呻吟聲都變得有氣無力了。
丁修走在最前麵,腦子裏空空的。
他不想想穆勒。不想想施特默爾曼。
不想想那些爛在河穀裡的幾千具屍體。不想想柏林的那幫人會在報紙上怎麼吹噓這場“偉大的勝利”。
他什麼都不想想。
他隻是走。
一步一步。
走了大約兩個小時,天色完全暗了下來。
他們找到了一個被炮彈炸了一半的農舍,勉強能擋風。
丁修安排了哨位,讓傷員先進去躺下,然後自己靠在農舍外麵的一截斷牆上,抱著槍坐下來。
遠處傳來了零星的炮聲。
不知道是哪個方向的。在這片已經被翻了好幾遍的土地上,炮聲就像空氣一樣,無處不在,也無關緊要。
施羅德在旁邊找了塊相對乾燥的地方坐下來,開始擦槍。
“頭兒。”
“嗯。”
“你說俄國人什麼時候追上來?”
“快了。”丁修閉著眼睛說,“他們現在正在下麵收拾戰場。等收拾完了就該找我們了。”
“那我們跑得掉嗎?”
“跑不跑得掉不重要。”
“什麼重要?”
“今晚能睡個囫圇覺比較重要。”
施羅德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行。那我先睡了。”
“睡吧。”
施羅德把StG44抱在懷裏,頭一歪,靠在牆上。三秒鐘以後,鼾聲就響了起來。
丁修沒有睡。
他睜著眼睛,看著頭頂那片灰濛濛的天。
雲層後麵什麼都沒有。沒有星星,沒有月亮,連飛機的燈光都沒有。
就是一片空白。
像是有人把天空格式化了。
他從口袋裏摸出穆勒的狗牌,在手指間轉了兩圈。
金屬片已經被體溫捂暖了,摸起來不那麼冰了。
上麵刻著穆勒的名字、血型和部隊番號。
就這麼點東西。一個人活了二十幾年,最後變成了一塊三厘米長的鋁片。
丁修把狗牌塞回口袋。
和其他人的狗牌放在一起。
口袋越來越沉了。
總有一天,這個口袋會裝滿。
然後呢?
然後他也變成一塊鋁片。躺在某個還活著的人的口袋裏。或者更可能的情況是,躺在某個彈坑底下的爛泥裡,永遠沒人來撿。
丁修把大衣領子豎起來,遮住了半張臉。
“隨便吧。”
他低聲說了一句。
然後閉上了眼睛。
不是為了睡覺。
是因為實在沒什麼好看的了。
遠處的炮聲漸漸稀了。
風從西邊吹過來,帶著一股潮濕的、即將下雪的味道。
切爾卡瑟戰役結束了。
德軍在付出了慘重的代價以後,避免了第二個斯大林格勒式的全軍覆沒。
但南方集團軍群的脊梁骨斷了。
那些被扔在河穀裡的大炮和坦克,那些被凍成冰雕的屍體,那些永遠留在東岸的靈魂它們都不會回來了。
而丁修和他的殘部,在這個無名的農舍旁邊,縮成一團,像一群被雨淋透了的野狗。
明天太陽升起來以後,他們會站起來,抖掉身上的雪,繼續走。
走到下一個戰場,下一個泥坑,下一個絞肉機。
一直走到走不動為止。
這就是他們的生活。
如果這也算生活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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