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說起來”
克魯格突然換了個語氣,那種痞裡痞氣的腔調又回來了
“你丫現在可是出名了。”
“什麼?”
“我說你出名了。”
克魯格從煙盒裏抽出一根煙,叼在嘴裏,示意丁修幫他點上。
丁修哢噠一聲打著了火。
“出什麼名?”
“你不知道?”克魯格深吸了一口煙,眯著眼睛看著丁修,那表情像是在看一隻剛從糞坑裏爬出來卻不知道自己渾身是屎的貓。
“你在前線可是比那些什麼坦克王牌、狙擊手王牌還有名。”
“比維特曼有名,比哈特曼有名,比那個什麼卡裡烏斯都有名。”
丁修皺起眉頭。
他完全不覺得自己有什麼出名的資本。
“怎麼個有名法?”
克魯格的嘴角慢慢扯開了。
那個笑容
那種充滿惡意的、看好戲的、馬上就要揭穿你底褲顏色的笑容
“你他媽是整個東線最有名的倒黴蛋和災星。”
“……什麼?”
“倒黴蛋。災星。瘟神。掃把星。”
克魯格一邊吐著煙圈一邊掰著手指雖然他隻有一隻手的手指可以掰了
“你的外號多得能編一本字典。”
“最流行的叫法是‘鮑爾的詛咒’,還有人叫你‘東線的約拿’
“就是聖經裡那個上了哪條船哪條船就沉的倒黴蛋。”
丁修“……”
“你不信?”
克魯格樂不可支,那種看到好友出醜時的快感顯然比任何止疼葯都管用
“這事兒還得怪宣傳部的那幫白癡。你在柏林不是上過新聞嗎?”
“戈培爾那幫人把你吹成了什麼‘斯大林格勒的幽靈’、‘東線不死的傳奇’。”
“然後就有好事的記者把你參加過的所有戰役列了一個清單出來,貼在報紙上。”
他學著新聞聯播的腔調念道:
“‘卡爾·鮑爾中隊長光輝的戰鬥歷程1941年10月,維亞濟馬戰役。”
“1941年12月,莫斯科戰役。1942年1月至8月,勒熱夫戰役。”
“1942年9月至1943年1月,斯大林格勒戰役。”
“1943年2月至3月,哈爾科夫反擊戰。1943年7月,庫爾斯克戰役’”
“然後呢?”
“然後大夥一看”
克魯格笑得整個身體都在抖,空袖管甩來甩去,“你這傢夥就沒打過幾次勝仗啊!”
他開始掰著僅剩的五根手指數:
“維亞濟馬?蘇軍雖然被包圍了但你差點凍死在莫斯科城下。“
“莫斯科戰役?你們被朱可夫打得屁滾尿流跑了兩百公裡。“
”勒熱夫?那地方死了多少人我都不想算。“
”斯大林格勒?你是從口袋裏爬出來的,你他媽連口袋都被裝進去了。“
”哈爾科夫?好,這一仗算你贏了“
”但緊接著庫爾斯克!你又他媽輸了!”
克魯格越說越起勁,那隻獨臂揮舞著煙,活像一個隻有一條翅膀但依然努力起飛的風車。
“開始還好,大夥就是當笑話說說。“
”你知道前線嘛,閑著沒事幹就愛編排人。“
”有人說你是被上帝詛咒了,有人說你上輩子一定是把全歐洲的教堂都燒了,這輩子來受罰的。“
”還有人說你其實是蘇聯派來的間諜,因為你去哪兒哪兒就輸。”
丁修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但後來就不隻是笑話了。”
克魯格的語氣稍微收斂了一些,帶上了一絲正經的味道。
“因為你活得太久了。”
“什麼意思?”
“你想想,卡爾。”克魯格彈了彈煙灰
“你參加了東線從1941年到現在幾乎所有最殘酷的戰役。“
”每一場都是絞肉機。每一場你身邊的人都死光了。但你他媽就是不死。“
”一次不死是運氣,兩次不死是命硬,三次四次五次六次都不死“
”大夥就開始琢磨了:這到底是運氣好,還是這小子把所有的黴運都傳給了別人?”
他看著丁修的眼睛。
“你知道現在在前線,大夥最怕什麼嗎?不是怕蘇軍的喀秋莎,不是怕T-34的坦克海,也不是怕伊爾-2的掃射。“
”大夥最怕的是‘卡爾·鮑爾被調到我們部隊裏了。”
丁修沉默了。
“基本上誰都不想和你參加同一場戰役。”
克魯格把煙按滅在半履帶車的輪轂上
“因為你參加的戰鬥大多都失敗了。而且不是那種普通的失敗,是那種‘死了幾萬人才勉強撤回來’的失敗。“
”你就像一麵旗子旗子往哪兒插,哪兒就變成絞肉機。”
“上個月我們在口袋裏的時候,有個營長聽說骷髏師來救我們了,第一反應不是高興,而是問了一句:“
”‘那個鮑爾在不在裏麵?’結果傳令兵說‘在’。“
”那個營長臉都綠了,說了句‘那我們可能比不被救還慘’。”
丁修看著克魯格。
“你說完了沒有?”
“沒有。”
克魯格又從煙盒裏摸出一根煙
“還有個更絕的。我聽說在後方的軍官培訓班裏,教官講‘如何避免在進攻中陷入絞肉機’這堂課的時候,用的反麵教材就是你。“
”課件標題叫‘鮑爾效應論如何在取得戰術勝利的同時輸掉整場戰役’。”
“那他們應該請我去當客座教授。”丁修說。
克魯格愣了一下,然後噴出了一口煙。
“你他媽的還客座教授”
他笑得渾身哆嗦,空袖管在風中擺動。那種笑聲在這個瀰漫著腐臭和哀嚎的垃圾場裏顯得格外刺耳,卻又格外溫暖。
“那按你這個邏輯,”
丁修蹲在他旁邊,從他手裏搶過酒壺灌了一口
“你在勒熱夫跟我並肩作戰過。然後你就被調去了切爾卡瑟口袋,斷了一隻手。”
“所以?”
“所以你也是‘鮑爾效應’的受害者。”
“我操”
克魯格的笑容僵住了,“你這麼一說好像還真是。”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空蕩蕩的左袖管。
“我的手……是被你的黴運傳染掉的?”
“很有可能。”丁修一本正經地點了點頭,“建議你以後離我遠點。”
“晚了。”
克魯格晃了晃酒壺
“我已經喝了你的酒,抽了你的煙。按照‘鮑爾效應’的傳播規律,我現在大概已經被感染得透透的了。估計下一次我連右手也得丟了。”
“那你用什麼擦屁股?”
“用嘴。”
兩個人對視了一秒。
然後同時笑了。
那種笑不是快樂的笑。是兩個在地獄裏打滾了四年的人,在意識到自己的一切經歷有多麼荒誕之後,除了笑以外找不到任何其他反應時,身體做出的本能。
笑聲在寒風中飄散。周圍那些癱在泥地裡的潰兵們轉過頭來,用空洞的眼神看著這兩個笑得像瘋子一樣的人。
“說正經的。”克魯格擦了擦笑出來的眼淚或者不是眼淚,隻是被風吹出來的水
“你怎麼跑到收容站來了?你的連隊呢?”
“在外麵。”丁修的語氣恢復了平日的冷硬,“我來找點能打的人補充進去。”
“在這兒?”克魯格環顧四周那些行屍走肉般的潰兵,嗤笑了一聲
“你在這兒找能打的人?你不如去動物園找一群猴子。至少猴子還會扔東西。”
“你說得對。這幫人廢了。”
“那你還來?”
“因為你在這兒。”
克魯格的笑容慢慢收斂了。
他看著丁修。
“你來找我?”
“我來碰碰運氣。結果碰到了你。”
丁修說,“雖然你少了一隻手。但你的腦子應該還在。”
“在是在。但不太好使了。”
克魯格拍了拍自己的太陽穴
“裏麵有一顆彈片沒取出來。軍醫說位置太深了,取出來可能會死。不取出來嘛,下雨的時候頭疼得想撞牆。”
“那你現在頭疼嗎?”
“還好。今天沒下雨。”
丁修看了一眼天。那塊灰濛濛的天幕上,確實沒有雨。
但空氣中的濕度很大,隨時可能變天。
“你以後就不用擔心頭疼了。”丁修說
“因為接下來的戰鬥多半會把你這顆腦袋連同裏麵的彈片一起解決掉。”
“你這是安慰人?”
“這是實話。”
克魯格歪著頭看了丁修一會兒。
“你變了,卡爾。”
“哪裏變了?”
“在勒熱夫的時候,你還會騙人。你會跟你的兵說‘我們能贏’,你會撒謊。善意的謊。”
克魯格的聲音變得很輕。
“現在你不撒謊了。你說的全是真的。但真話比謊話更他媽難受。”
丁修沒有回答。
因為克魯格說得對。
他確實變了。
“你那個……狙擊槍還在嗎?”
克魯格忽然問道。
他指的是當初在勒熱夫分別時,丁修送給他的那把莫辛納甘狙擊步槍。
“槍丟了。”
克魯格似乎猜到了丁修在想什麼,他自嘲地笑了笑。
“沒手了,拿不住槍了。在過河的時候,我把它扔進水裏了。”
他伸出右手,在懷裏摸索了半天。
然後掏出一個東西。
那是一個圓柱形的物體,上麵纏滿了破布條。
克魯格小心翼翼地解開布條。
那是那把莫辛納甘步槍上的PU瞄準鏡。
鏡片雖然有些臟,但依然完好無損。
“槍我帶不出來了。但這隻‘眼睛’,我留下了。”
克魯格把瞄準鏡遞給丁修。
“它是你的。物歸原主。我留著也沒用了。以後……我大概隻能去後方看倉庫,或者回家種土豆了。”
丁修看著那個瞄準鏡。
現在,槍沒了,人殘了。
他沒有接。
他把克魯格的手推了回去。
“留著吧。當個念想。而且”
丁修看著克魯格的眼睛。
“隻要人活著,眼睛就還有用。哪怕不打仗了,你也得用它看清這個世界,看清我們到底經歷了什麼。”
克魯格愣了一下。他看著手裏的瞄準鏡,又看了看丁修,最後默默地把它收回了懷裏。
“你說得對。”他拍了拍胸口,那個位置離心臟很近。
“我會替你看清的,卡爾。”
遠處傳來了哨聲。
“傷員上車!這輛車去波蘭!快點!”
幾名衛生兵開始招呼那些還能動的輕傷員上卡車。
“我得走了。”克魯格撐著地站起來,重心不穩地晃了一下。
“去挪威……聽起來是個好地方。至少比這個泥坑強。”
他站了起來。歪歪扭扭的,像一棵被雷劈過的樹。
“等等。”丁修也站了起來。
他從口袋裏掏出一樣東西。
那是一塊壓縮餅乾。德軍標準口糧。
在這個什麼都缺的戰場上,這東西比黃金值錢。
“路上吃。”
丁修把餅乾塞進克魯格的口袋裏。
克魯格低頭看了看口袋,又看了看丁修。
“你這是在賄賂我嗎?”
“這是在送你上路。”
“操。你說得好像我要死了一樣。”
“你不會死。”丁修說,“你命硬。跟我一樣硬。”
“可別。”克魯格連忙擺手用他僅剩的那隻手,“跟你一樣硬我可受不了。“
”跟你一樣硬的結果就是活得久,活得久的結果就是看著身邊的人一個個死完。“
”我寧願命軟一點。軟到剛好能活著回家就行了。”
他走了兩步,突然又停了下來。
他抬起僅剩的右手,在眉梢敬了一個歪歪扭扭但儘力標準的軍禮。
“卡爾·鮑爾上尉。”
他大聲說道。
“第78突擊師,上士克魯格,向您致敬。”
丁修站在那裏,看著那個佝僂的背影。
他慢慢地併攏雙腿。
軍靴磕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
丁修舉起右手,回了一個同樣標準的軍禮。
“禮畢,老兵。”
克魯格轉過身,踉蹌著向卡車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卡爾。”
“嗯?”
“我們會贏嗎?”
他的聲音很輕,在寒風中有些飄忽。
丁修看著那個佝僂的背影。
“我們會活下去。”丁修說。
“這就夠了。”
克魯格沒有再說話。他晃了晃腦袋,爬上了那輛滿是彈孔的卡車。
車門關上。引擎轟鳴。
卡車捲起泥漿,緩緩駛向西方。
丁修站在原地,看著那輛車越來越小,最終消失在灰色的霧氣中。
施羅德從後麵走過來,嘴裏嚼著不知道從哪弄來的馬肉乾。
“頭兒,那個獨臂的是誰?”
“一個老朋友。”
“看起來挺慘的。”
“我們每個人看起來都挺慘的。”丁修把煙盒收回口袋。
“走吧。這裏沒有能用的人了。”
施羅德看了一眼那輛遠去的卡車,又看了看丁修。
“頭兒,你剛纔好像笑了。”
“是嗎?”
“嗯。我入伍以來頭一次看你笑。”
丁修沉默了一下。
“大概是因為,在這個鬼地方,隻有瘋子才會笑。”
“那你是不是瘋了?”
“也許吧。”
丁修把衝鋒槍掛在胸前,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回泥濘的道路上。
“但至少有人陪我瘋過。”
他沒有回頭。
身後,收容站裡那些行屍走肉般的潰兵們,還在泥地裡蠕動著。
他們不知道克魯格是誰。他們不知道第78突擊師曾經是中央集團軍群的驕傲。
他們不知道那個斷了一隻手的老兵,曾經在202高地用工兵鏟在一天之內劈死了七個蘇軍。
他們隻知道自己活著。
而“活著”這個詞,在這個地方,已經失去了所有的意義。
丁修走出收容站的鐵絲網。
風颳了起來。
帶著雪的味道。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西邊的天。
在那片灰濛濛的雲層後麵,太陽正在下墜。雖然看不到它,但地平線上那一抹暗紅色的光,證明它還在。
就像克魯格。
雖然斷了一隻手,雖然被裝進了“科爾遜口袋”絞了一圈,雖然渾身上下找不到一塊完整的地方。
但他還在。
“頭兒,接下來去哪?”施羅德追了上來。
丁修說
“找點能打仗的人。”
“這仗,還沒打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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