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波蘭東部,從烏克蘭前線撤往華沙方向的軍列悶罐車廂內。
車輪碾過鐵軌的聲音單調而催眠。
“哐當——哐當——哐當——”
那種有節奏的金屬碰撞像是一首拙劣的搖籃曲,在密封的悶罐車廂裡回蕩。
車廂內瀰漫著一股混合了陳舊汗臭、槍油、劣質煙草和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酸腐味的氣體。
丁修靠在車廂角落的彈藥箱上,鋼盔拉低遮住了半張臉。
他的呼吸平穩而緩慢,像是在睡覺。
但他沒有睡。
他的右手搭在膝蓋上那支**沙衝鋒槍的握把上,食指鬆鬆地搭在扳機護圈外側。
車廂裡擠著大約四十個人。
這是骷髏師第9裝甲擲彈兵連的殘部——或者說,第9連還剩下的那點家底。
加上從切爾卡瑟一路收攏的散兵,總共四十多號人,被塞進了這節本來用來運牲口的悶罐車廂裡。
空氣裡那股酸腐味,大概就是以前裝在這裏的豬留下的遺產。
“說起來,”
施羅德靠在對麵的牆壁上,嘴裏叼著一根沒點燃的煙,“我們跟這車廂以前裝的東西,也沒什麼本質區別。”
“什麼意思?”旁邊一個空軍胖地勤抬起頭。
他是從紮波羅熱的防空陣地上被徵調來的,準備送到華沙補充兵力的。
他的名字叫胡貝爾,手裏抱著一支他顯然不太會用的毛瑟步槍,坐姿像是在候車室裡等公交。
“豬。”施羅德吐了一口唾沫
“這車廂以前裝豬。現在裝我們。都是肉。區別隻是我們還沒被宰。”
“暫時沒被宰。”丁修從鋼盔下麵悶悶地補了一句。
胡貝爾的臉白了一下。
車廂裡發出一陣低低的笑聲。
不是因為好笑,而是因為在這種地方,除了笑以外找不到其他更合適的反應。
“頭兒,我們還有多遠到華沙?”施羅德問。
“按這個龜爬速度,還有四五個小時。”丁修沒有掀開鋼盔,“如果不出意外的話。”
“什麼樣的意外?”
“遊擊隊。”
施羅德的煙停在嘴邊。
“這段路穿波蘭中部。”丁修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波蘭國家軍的地盤。他們最喜歡乾的事情就是炸鐵路。尤其是運兵列車。”
“上麵不是說有裝甲列車護航嗎?”胡貝爾緊張地問。
丁修終於掀起了鋼盔的邊緣,露出一雙佈滿血絲的灰藍色眼睛。他看了胡貝爾一眼。
“裝甲列車在前麵開路。我們在後麵。“
”如果遊擊隊炸的是前麵的鐵軌,裝甲列車會處理。如果他們炸的是我們腳底下的鐵軌”
他沒有說完。
不需要說完。
“所有人檢查武器。”丁修直起身體
“彈匣裝滿。保險開啟。把窗板的縫隙留出來,能看到外麵就行。”
“頭兒,你是不是太緊張了?”施羅德一邊檢查MG42的槍機一邊說
“這才波蘭,又不是前線。那幫遊擊隊能有什麼”
“哐——!!”
一聲巨響。
不是車輪碾過鐵軌接縫的聲音。那種聲音太熟悉了,每個人的耳朵都能自動過濾。
這一聲不一樣。
這是金屬被強力撕裂的聲音。
尖銳。刺耳。像是有人用一把巨大的鐵鋸在鋸開車廂底部的鋼板。
整列火車猛地一震。
車廂內的人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推了一把,紛紛向前摔倒。
彈藥箱翻了,鋼盔滾了,有人的腦袋撞在了鐵壁上,發出沉悶的碰撞聲。
車輪發出尖銳得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
那是緊急製動的聲音。整列火車在劇烈的顫抖中開始減速。
“臥倒!!”
丁修的聲音比剎車聲更快。
他一腳踹倒了身邊還在發愣的胡貝爾,同時把自己的身體壓到了車廂地板上。
與此同時
“噠噠噠噠!”
車廂外麵傳來了密集的槍聲。
子彈打在悶罐車廂的鐵皮上,發出“叮叮噹噹”的脆響。有幾發穿透了薄弱的木板側壁,在車廂內激起幾縷木屑。
一個新兵的肩膀被貫穿。他慘叫一聲,鮮血噴在旁邊人的臉上。
“遊擊隊!!”
施羅德罵了一句,一把抄起MG42,但在這個封閉的車廂裡,他根本找不到射擊口。
“別急!”丁修趴在地上,腦子飛速運轉。
他在聽。
槍聲從車廂的左側傳來。距離大概五十到八十米。
那種射擊頻率和聲音特徵不是蘇軍的**沙,也不是德軍的MP40。
是英製的斯登衝鋒槍,還有幾支步槍。
射擊不密集,但分佈廣。
這說明伏擊的人數不多大概二三十個,分散在鐵路左側的樹線裡。
但他們選擇了一個好位置:一段被樹林包圍的彎道,能見度差,列車在這裏必須減速。
而且他們炸了鐵軌。
不是炸斷了。如果炸斷了,列車會脫軌翻車。
事實上列車還在滑行,隻是速度在急劇降低。
他們可能隻炸鬆了幾根道釘和一段枕木,讓鐵軌出現了危險的變形。
火車司機發現了異常,緊急剎車。
這是一種常見的遊擊隊戰術:不炸斷鐵軌,而是讓列車被迫停下來。
然後趁著列車停滯的時間視窗,用火力掃射車廂。
等車廂裡的人慌亂地跳出來,再用預埋的地雷或者交叉火力收割。
教科書式的伏擊。
但遇到的是錯誤的目標。
“所有人趴下!不許動!不許還擊!”
丁修的命令在車廂裡回蕩。
“什麼?!”施羅德瞪大了眼睛,“不還擊?他們在打我們!”
“閉嘴。聽我的。”
丁修翻了個身,從車廂底部一條裂開的木板縫隙向外張望。
他看到了。
鐵路左側大約六十米外,是一片密密麻麻的鬆樹林。
林子邊緣有幾個模糊的人影在移動,槍口的閃光像螢火蟲一樣在陰影中跳動。
右側是一道長滿雜草的土坡,坡下麵是一條幹涸的排水溝。
槍聲還在繼續。但射擊頻率明顯降低了。
他們在試探。
遊擊隊不確定車廂裡是什麼是普通的運輸物資,還是滿載的士兵。
如果是物資,他們會衝上來搶。
如果是士兵,他們會在遠處用火力消耗,然後撤退。
“讓他們以為我們是物資。”丁修低聲說。
施羅德一愣,隨即明白了。
“不開槍。不出聲。裝死。”丁修對著車廂裡的人說
“誰他媽要是在這個時候開槍,我先斃了誰。等他們靠近了。等他們過來開門。”
“然後呢?”胡貝爾的聲音在發抖。
“然後你就知道了。”
車廂裡安靜下來。
槍聲也在減少。
隻有零星的幾發子彈還在“叮叮噹噹”地敲打著車廂外壁,像是有人在不耐煩地敲門。
丁修趴在地上,耳朵貼著冰冷的鐵板。
他能聽到腳步聲。
很多腳步聲。從左側的樹林裏傳來,正在向鐵路靠近。
“他們來了。”丁修低聲說。
他做了一係列手勢。
施羅德把MG42悄無聲息地架在了一個彈藥箱上,槍口對準車廂的左側滑門。
三個老兵分別蹲在滑門兩側和對麵的角落裏,步槍上膛,保險撥到連發。
丁修自己退到了車廂的最深處,背靠右側車壁,槍口斜指向滑門方向。
“等他們開門。”丁修最後說了一句,“等我開槍。”
然後他做了最關鍵的一步。
他踢了一腳旁邊的胡貝爾。
“你。”
胡貝爾抬起滿是汗水的臉。
“等他們把門拉開的時候,你坐起來。雙手舉高。用波蘭語喊‘不要開槍’。”
“什麼?!”胡貝爾幾乎要叫出來
“我不會波蘭語!”
“‘Niestrzelaj’。”
丁修一字一頓地說,“記住了。Niestrzelaj。”
“可是”
“你是誘餌。”丁修的語氣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他們看到一個胖胖的空軍地勤舉著雙手投降,會放鬆警惕。然後我們就開火。”
“如果……如果他們先開槍呢?”
“那你就為帝國捐軀了。”丁修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討論午餐吃什麼。
胡貝爾的嘴唇在抖。但他看了一眼周圍那些老兵的眼神那種冰冷的、毫無感情的、把他當成彈藥一樣計算的眼神
他知道自己沒有選擇。
“Nie……Niestrzelaj。”
他喃喃自語,像是在背誦自己的墓誌銘。
列車完全停了下來。
安靜得可怕。
隻有風吹過鬆林的沙沙聲,還有遠處某隻烏鴉的叫聲。
然後
腳步聲。
很近。就在車廂外麵。
有人在用波蘭語低聲交談。
丁修聽不懂波蘭語,但他能從語氣中判斷出來:他們在討論要不要開啟車廂。
“哢嗒。”
那是滑門鎖扣被撥開的聲音。
金屬摩擦金屬。
丁修的手指搭上了扳機。
“嘎——”
滑門被猛地拉開了。
刺目的陽光湧進了昏暗的車廂。在那一瞬間,所有人的眼睛都被閃了一下。
門口站著三個人。
他們穿著平民衣服,但腰間別著手槍,手裏端著斯登衝鋒槍和莫辛納甘步槍。
最前麵那個是一個大鬍子中年人,頭上戴著一頂舊軍帽,帽徽是波蘭鷹。
大鬍子看到車廂裡黑壓壓的一片,還有地上七零八落的彈藥箱和鋼盔,眼睛一亮。
他用波蘭語喊了一聲什麼。
大概是“快來!這裏有裝備!”之類的。
更多的人從樹林裏跑出來。五個、十個、十五個
就在這個時候,胡貝爾按照丁修的指示,搖搖晃晃地從彈藥箱後麵坐起來。
他胖胖的身體,嶄新的空軍製服(雖然已經髒了),以及那張嚇得慘白的圓臉,配上他高舉過頭頂的雙手,構成了一幅完美的“投降”畫麵。
“Nie……Niestrzelaj!”
他的聲音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鵝叫。
大鬍子愣了一下。
他的槍口下意識地偏了偏不是對準胡貝爾,而是稍微移開了一點。
這是人的本能反應。看到一個明顯沒有威脅的、舉著雙手的胖子,攻擊性會在一瞬間降低。
就是這一瞬間。
“嗤嗤嗤——!!!”
施羅德的MG42率先開火。
在不到五米的距離上,MG42的1200發/分的射速,意味著每一秒鐘有二十發7.92毫米子彈從槍口噴出。
大鬍子甚至來不及把槍口轉回來。
彈雨像一麵鐵幕,從車廂內部向外傾瀉。
那三個站在門口的遊擊隊員瞬間被打成了篩子。
大鬍子的胸口炸開了好幾朵血花,像是被看不見的拳頭反覆擊打。他的身體向後彈飛了兩米,重重地摔在鐵軌旁的碎石上。
“噠噠噠——”
三個老兵同時從門兩側探出身體,用StG-44對著外麵正在湧來的遊擊隊員掃射。
在這麼近的距離上,根本不需要瞄準。槍口對著人形晃一下就行。
“啊——!”
慘叫聲在樹林邊緣此起彼伏。
那些正從樹線裡跑出來的遊擊隊員,麵對的是從車廂裡突然噴射出來的密集火力。
他們完全沒有心理準備
他們以為車廂裡是物資和幾個嚇破了膽的空軍文職人員,結果等待他們的是一群從東線殺回來的亡命徒。
“沖!”
丁修從車廂裡跳了出來。
他的動作乾淨利落。雙腳落地的瞬間,**沙的槍口就已經對準了右前方一個正試圖舉槍的遊擊隊員。
“噠噠。”
兩發短點射。
那個遊擊隊員的頭向後猛地一仰,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扇了一記耳光。
他的步槍脫手飛出,人向後栽倒在草叢裏。
“跟上!不要停!壓到樹線去!”
丁修彎著腰,在鐵軌和碎石之間快速移動。
施羅德扛著MG42從車廂裡跳下來,一腳踩在一具遊擊隊員的屍體上,差點滑倒。
他穩住身體,把機槍架在路基的土坡上,對著樹林邊緣就是一通長連射。
“嗤嗤嗤嗤”
曳光彈在鬆林間穿梭,像一群發怒的螢火蟲。
樹榦被打得碎屑飛濺,樹皮像雪片一樣剝落。
遊擊隊被打蒙了。
他們的伏擊計劃完全是針對普通運輸列車設計的先炸鐵軌,再掃射,最後衝上來搶物資。
這套流程他們可能演練過很多次,也成功實施過很多次。
但他們從來沒遇到過這種對手。
一群從斯大林格勒、庫爾斯克、切爾卡瑟的絞肉機裡活著爬出來的老兵。
這些人的反應速度、火力密度和戰術素養,跟遊擊隊之間的差距,就像是一群職業拳擊手對上了一群酒吧鬥毆的醉漢。
根本不在一個量級上。
丁修從路基的土坡上翻了過去,滾進了右側的排水溝。他的動作流暢得像是在做體操訓練。
從排水溝裡,他可以看到樹林邊緣那些遊擊隊員的腿。
他們在跑。
朝著樹林深處跑。
丁修沒有追。
他蹲在排水溝裡,用**沙對著那些移動的腿影進行精確的短點射。
“噠噠。”
一雙腿折了。那個人慘叫著撲倒在地上。
又一雙。
第三雙。這一次打偏了一點,沒有打中腿,而是打在了屁股上。
那個遊擊隊員發出了一聲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的尖叫,抱著屁股在地上打滾。
整個戰鬥隻持續了不到四分鐘。
準確地說,從車廂門被拉開到槍聲停歇,總共三分四十七秒。
丁修知道這個數字。
因為他數著呢。
在東線,四分鐘能決定一個排的生死。
在波蘭的鐵路線旁,四分鐘就能決定二三十個遊擊隊員的命運。
槍聲停了。
鬆林裡恢復了詭異的安靜。陽光透過鬆針的縫隙照下來,在地麵上畫出一片片金色的光斑。
如果不是空氣中瀰漫的硝煙味和地上那些正在滲血的屍體,這裏看起來簡直像個度假營地。
丁修從排水溝裡爬出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泥土。
“清理戰場。”
施羅德帶著幾個人走進了樹林邊緣。
他們在枯葉和灌木叢中找到了十七具遊擊隊員的屍體。
大部分是被MG42掃倒的,身上的彈孔密集得像蜂窩。
有幾個是被丁修從排水溝裡精確點射擊中腿部的,倒在地上以後又被後來的掃射補了槍。
還有三個活的。
兩個受了重傷,躺在血泊裡呻吟。
一個隻是被碎石擦傷了額頭,此刻正趴在一棵鬆樹後麵,雙手抱著頭,全身顫抖。
施羅德一腳踢開那個趴著的人,把他翻了個身。
是個年輕人。大概隻有十**歲。
他穿著一件破舊的羊毛衫,腰間別著一把老式左輪手槍。
“波蘭國家軍。”施羅德從他的口袋裏翻出了一張紙條,上麵有一個類似錨形的標誌。
“PolskaWalcząca。”丁修看了一眼那個標誌,“戰鬥的波蘭。”
他蹲下來,看著那個年輕人。
年輕人用恐懼的眼睛瞪著丁修。
他的嘴唇在顫抖,想說什麼,但發不出聲音。
丁修從他腰間把那把左輪手槍摘了下來。開啟彈巢看了一眼。六發子彈,隻打出去了一發。
“你朝我們的車廂開了一槍?”丁修問。
年輕人瘋狂地搖頭。
“不……不是我……我隻是……我隻是負責搬東西的……”
他的德語很蹩腳,但能聽懂。
丁修把左輪手槍扔給了施羅德。
“搜他身上。所有口袋都翻一遍。檔案、地圖、通訊本,什麼都行。”
“明白。”
施羅德粗暴地把那個年輕人翻過來趴著,開始搜身。
丁修站起來,環視了一圈戰場。
鐵路兩側散落著彈殼、碎布、還有一些遊擊隊員扔掉的個人物品。他的目光落在路基旁邊一個帆布揹包上。
他走過去,蹲下來開啟。
裏麵有兩塊黑麵包,一包煙葉,一把匕首,還有——一份手寫的油印小報。
丁修展開那份小報。上麵用波蘭語印刷著幾行粗體大字。他不懂波蘭語,但能認出幾個關鍵詞。
“ArmiaKrajowa”——國家軍。
“Burza”——“風暴”。
丁修的眉頭皺了起來。
“風暴行動”。
他知道那是什麼。
波蘭國家軍計劃在蘇軍逼近華沙的時候,發動全麵起義,在蘇軍到達之前解放華沙,以此確立波蘭流亡政府的合法性。
但那是1944年8月的事。現在才3月。
這意味著遊擊隊已經在為大規模行動做準備了。
物資儲備、情報收集、交通破壞今天的伏擊,也許隻是整個計劃中的一個小環節。
丁修把小報摺好,塞進了自己的口袋。
“頭兒。”施羅德走過來,手裏拎著從俘虜身上搜出來的一摞東西。
“找到了這些。一份手畫的地圖,標註了這段鐵路上三個伏擊點的位置。還有一份聯絡員名單,不過是用代號的。”
“留著。交給師部情報處。也許有用。”
施羅德點了點頭,把東西塞進了自己的胸口。
“俘虜怎麼辦?”
丁修轉過頭,看著那三個俘虜。兩個重傷的已經快斷氣了,隻有那個年輕人還在發抖。
“讓他走。”
施羅德愣了一下:“走?”
“放了他。”丁修的語氣很平淡
“讓他回去告訴他的人:我們不是運物資的牲口車。我們是從東線回來的。”
“如果他們還想在這條鐵路上碰運氣,下次來的可能就不是一節車廂,而是一個裝甲連。”
施羅德咧嘴笑了。那個笑容在他滿是傷疤和血跡的臉上顯得格外猙獰。
“頭兒,你這招夠陰的。用一個活口傳話,比殺光了更管用。”
“別誇我。我隻是懶得浪費子彈。”
丁修彎腰從一具遊擊隊員的屍體上扒下了一條彈帶和兩枚蘇製D-33手榴彈。
彈帶上有個彈孔,沾著血,但裏麵的子彈還能用。
“所有人!蒐集彈藥和武器!能用的全帶上!”
他對著鐵路兩側喊道。
士兵們開始在屍體之間翻找。斯登衝鋒槍、莫辛納甘步槍、手槍、手榴彈、甚至還有幾支英製布倫輕機槍的彈匣
這些遊擊隊的裝備五花八門,大部分是通過空投獲得的英美武器。
“頭兒,你看這個。”
一個老兵從樹林裏拖出了一個大木箱。木箱的蓋子被撬開了,裏麵整整齊齊地碼著一排排黃澄澄的子彈。
“.303英國彈。”丁修掃了一眼,“我們用不了。留著。把那幾支斯登衝鋒槍和彈匣帶上,9毫米的子彈我們能用。”
“是。”
十分鐘後,車廂門口的碎石路基上,那個年輕的波蘭遊擊隊員被鬆了綁。
他趔趔趄趄地站起來,不敢相信自己真的被放了。
他的眼睛裏充滿了恐懼和困惑,像是一隻被貓玩弄夠瞭然後放走的老鼠。
“滾。”施羅德用槍管指了指樹林的方向。
年輕人轉過身就跑。跑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丁修正靠在車廂門框上,叼著一根從遊擊隊員口袋裏摸來的煙,用繳獲的打火機點燃。
他對著那個年輕人的背影吐出一口煙圈。
“記住。”丁修的聲音不高,但在空曠的林間空地上傳得很遠。
“告訴你的人。我們不是豬。”
年輕人的腳步加快了。他鑽進了鬆林,很快就消失在了陰影中。
“長官。”
丁修轉過頭。胡貝爾正站在車廂裡,手裏還抱著那支步槍,渾身上下像是剛從水裏撈出來一樣全是汗。
“你……你剛才讓我當誘餌。”
“嗯。”
“你早就知道他們會來開門?”
“猜的。”丁修把煙灰彈掉,“賭對了。”
“如果賭錯了呢?”
“那你現在就不用問這些廢話了。”
胡貝爾的嘴巴張了張,最終什麼都沒說出來。
他的臉色從慘白變成了灰綠色,然後猛地轉過身,扶著車廂壁劇烈地乾嘔起來。
“吐完了告訴我一聲。”丁修麵無表情地看著他
“我們得把鐵軌修好。不然今晚就得睡在這個鳥不拉屎的地方了。”
一個小時後。
工兵和幾個有經驗的老兵把被炸鬆的鐵軌重新固定好了。雖然修得不太牢靠,但至少能讓列車以低速通過。
士兵們重新爬回了悶罐車廂。
這一次,沒有人靠在牆壁上打盹了。每個人都端著槍,眼睛盯著車廂壁上的縫隙,警惕著外麵的一切動靜。
列車重新啟動。
“哐當——哐當——哐當——”
那種單調的節奏又響了起來。但這一次,沒有人覺得它催眠了。
丁修靠在車廂角落裏,把那份從遊擊隊手裏繳獲的油印小報又翻出來看了一遍。
他不認識波蘭字。但他不需要認識。
因為他知道那上麵寫的是什麼。
“風暴行動”。
華沙起義。
幾個月後,這座城市將在一場瘋狂的、英勇的、但註定失敗的起義中被徹底摧毀。
而他將會站在廢墟上,用噴火器和炸藥,把這座城市最後的脊梁骨折斷。
“哐當”
像是一顆正在倒計時的心臟。
在丁修耳朵裡,那聲音越來越像是一種喪鐘。
不是為今天死去的那些遊擊隊員敲的。
是為即將到來的、更大的死亡敲的。
華沙的灰燼,才剛剛開始飄落。
而他們,正在被這列火車,一節一節地送進那座即將燃燒的城市。
“所有人注意。”丁修閉著眼睛說。
“從現在開始,槍不離手。別信任何看起來安全的東西。”
“這裏是波蘭。”
“在這個地方,連樹都會殺人。”
施羅德擦了擦MG42槍管上的血跡,那是剛才戰鬥時濺上去的
然後拍了拍旁邊胡貝爾的肩膀。
“歡迎來到波蘭,胖子。”
胡貝爾臉色發綠,什麼都沒說。
他隻是把步槍抱得更緊了一些。
列車繼續向西。
向著華沙。
向著下一個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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