裡斯揚卡鎮西側,臨時野戰收容站。
天空依然陰沉,像一塊吸飽了髒水的破抹布,低低地壓在頭頂。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令人作嘔的混合氣味。
丁修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沒過腳踝的爛泥裡。施羅德跟在他後麵,手裏提著那挺像燒火棍一樣的MG42機槍。
收容站設在一片被炮火翻過的田地上。
準確地說,那不是什麼收容站,就是一片露天的垃圾場。
幾頂被彈片撕破了的帳篷歪歪扭扭地支在泥地裡,篷布在寒風中獵獵作響。
帳篷周圍擠滿了人。
丁修從那些人的臉上走過。
他們坐在泥裡,躺在泥裡,甚至有的人臉朝下趴在泥裡,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死了。
他們的眼神是統一的灰敗色
那種被稱為“科爾遜凝視”的東西。
一種隻有真正從地獄裏爬出來的人纔有的眼神
瞳孔渙散,焦距對不上任何東西,好像靈魂已經從眼眶裏飄走了,隻剩下兩個空洞。
丁修走了一圈。
沒法用,全廢了。
他正準備離開收容站西側那片最破爛的帳篷區,目光掃過一輛報廢的半履帶車殘骸。
然後他看到了一個人。
準確地說,是一個側影。
那人靠在半履帶車的負重輪上,穿著一件破爛不堪的國防軍大衣,下擺燒焦了,棉絮從洞裏探出來。
他的臉上糊著一層厚厚的油泥和血痂,幾乎看不出本來麵目。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左臂。
袖管空蕩蕩的,袖口被粗暴地打了個結。
他正在用僅剩的右手,笨拙地試圖劃著一根受潮的蘇聯火柴。
劃了幾次,都隻是冒出一股青煙。
那個人嘆了口氣,把沒點著的煙叼在嘴裏,仰起頭看著天。
就是那個側臉。
那種即使在這種狼狽境地裡,依然透著一股倔強和痞氣的側臉。
丁修的腳步停了。
勒熱夫。202高地。泥濘的戰壕。無休止的炮擊。
“借個火嗎?”
丁修走過去,掏出打火機。
“哢噠。”
火苗竄出來。
那個人愣了一下,慢慢轉過頭。
他湊過來,就著丁修的手,把嘴裏的煙點燃。深深地吸了一口。
然後他透過煙霧,看清了站在麵前的人。
一秒,兩秒,三秒。
他夾著煙的手指猛地顫抖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我操。”
克魯格說。
“我他媽就知道。”
他吐出一口煙,臉上的表情像是看到了一個已經下葬三年又從棺材裏爬出來的老朋友。
“隻有你這種禍害,才能在這種鬼地方活蹦亂跳的,還穿得這麼人模狗樣。”
他上下打量著丁修。從那頂帶著骷髏徽章的大簷帽,到那張冷峻但多了幾分滄桑的臉,再到領口那枚閃著銀光的雙劍銀橡葉騎士鐵十字勳章。
“你他媽的,你怎麼又升了?”
克魯格的聲音裡滿是誇張的不滿
“我在勒熱夫的時候你纔是個中士。現在你都他媽掛雙劍銀橡葉了?”
“你是不是偷偷給希姆萊那個四眼送了什麼好處?”
“你要是少一隻手就能陞官,我早就把兩隻都砍了。”
丁修蹲了下來,跟克魯格平視。
“你看,我這不是隻砍了一隻嘛。”
克魯格用下巴指了指空蕩蕩的左袖管
“結果呢?升了個屁。還是上士。一隻手換不來一顆星。早知道該砍腦袋,說不定還能追授個騎士勳章。”
“你腦袋裏那些東西,不值一枚騎士勳章。”
“操你的,卡爾。”
兩個人對視了一秒。
然後幾乎是同時,嘴角都扯出了一個不像笑的弧度。
那不是重逢的喜悅。在這個地方,在這種時候,沒有人有資格喜悅。
那隻是一種老獵犬之間的辨認在屍體堆裡認出了同類的氣味。
丁修把整包煙和腰間的酒壺塞進了克魯格懷裏。
克魯格沒有客氣。
他單手擰開酒壺灌了一大口,嗆得直咳嗽。
“好酒。”他抹了一把嘴,“真他媽是好酒。在那個該死的口袋裏,我們喝的最好的東西是融化的雪水。”
“有時候雪水裏還有屍體泡過的味道,但你不在乎了。”
“渴到一定程度,你甚至覺得那味道還挺鮮。”
“別說了。”
丁修皺了皺眉。
“怎麼?你堂堂的騎士鐵十字勳章獲得者,受不了一個關於死人湯的笑話?”
克魯格又灌了一口酒
“那你在斯大林格勒喝什麼?肯定比我高階。”
“下水道裡的雨水。”
“看吧,你喝的也不怎麼樣。”
克魯格咧嘴笑了,露出缺了兩顆門牙的嘴。
“你的牙呢?”
“留在裏麵了。跟我的手做鄰居。”克魯格說得很隨意
“一發迫擊炮彈。就在我準備撒尿的時候。”
“你說這叫什麼?我連褲子都沒提好呢,手就沒了。”
“褲腰帶還是施密特幫我係的就那個第78師的施密特,你記得不?。”
“他呢?”
克魯格的笑容收了一點。
“死了。過河的時候。冰碎了,他掉下去了。”
“水太冷,手太滑,我隻有一隻手,拽不住他。”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僅剩的那隻右手。
“就差那麼一點。我的手指都碰到他的手了。”
“但那他媽的冰水……你知道的,在零下的河水裏待三秒鐘,手指就不是你自己的了。”
克魯格的聲音變得很輕。
“他沉下去的時候還在看著我。沒喊,沒叫。就那麼看著。”
丁修沒有說話。
在這種時候,任何安慰的話都是放屁。
“第78師呢?”
丁修問,“其他人呢?”
克魯格沉默了。
“沒了。”
許久,他才吐出兩個字。
“你知道我們那個連嗎?你當初在202高地見過的。”
克魯格用拇指摩挲著酒壺的銅蓋
“一百二十個人。爬出來的不到三十個。其他的全爛在那個泥坑裏了。”
他抬起頭。
“有些人死得挺體麵的。中了槍,倒下去,完事。”
“有些人就沒那麼走運了。有個小夥子踩了地雷,兩條腿都沒了,在雪地裡爬了一百多米,凍死的。”
“我們第二天發現他的時候,他的手指還在往前抓雪。”
“好像他覺得隻要再爬遠一點就能到家似的。”
丁修蹲在那裏,看著克魯格的臉。
曾經的那個第78突擊師的精銳老兵,現在看起來比任何一個潰兵都要慘。
“說點別的。”丁修說。
“說什麼?”
“說說你在勒熱夫之後幹了什麼。說說你是怎麼跑到這個鬼地方來的。”
克魯格想了想。
“說起來你可能不信。在你走了以後,我們在勒熱夫又待了快一年。”
“對,一年。你知道‘布法羅行動’嗎?”
“就是1943年3月,莫德爾那個陰逼終於同意從突出部撤退。”
“我們撤出來的時候,整個202高地被炸得比你的臉還平。”
“我的臉沒那麼平。”
“你照照鏡子再說這話。”克魯格翻了個白眼
“總之,撤出來以後,我們被調到南邊。然後就是……你知道的,永遠在撤退。”
“從勒熱夫撤到奧廖爾,從奧廖爾撤到基輔,從基輔撤到切爾卡瑟。”
“每次都有人告訴我們‘這是最後一道防線’。我他媽聽了十七次‘最後一道防線’,每次都他媽是倒數第二道。”
“後來呢?”
“後來就被塞進了這個口袋。”
克魯格用大拇指指了指身後,“你知道裏麵是什麼樣的嗎?”
“我大概能想像。”
“不,你想像不到。”
克魯格的聲音突然變了。
那種輕鬆和痞氣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從骨頭裏滲出來的疲憊。
“在裏麵的最後幾天,我們吃馬肉。不是烤的,是生的。因為沒有柴火。”
“你知道生馬肉什麼味嗎?腥的。帶著一股鐵鏽味。嚼起來像是在嚼橡皮。”
“但你嚼著嚼著就發現,其實還行,至少比吃皮帶強。”
“你吃過皮帶?”
“吃過。燉了兩個小時,加了一撮鹽。口感介於橡膠和木頭之間。”
克魯格說這話的時候,表情認真得像是在點評一家高檔餐廳的招牌菜
“如果讓我打分的話,二十分滿分我給三分。扣一分是因為太硬,扣一分是因為沒味道,扣十五分是因為那他媽是一條皮帶。”
丁修差點笑了。
在這個充滿屍臭和絕望的垃圾場裏,他差點笑了。
“你別笑。”克魯格瞪了他一眼
“你在斯大林格勒肯定也沒吃什麼好東西。”
“老鼠。”
“什麼?”
“老鼠。”丁修的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天氣
“工廠的下水道裡有很多老鼠。烤熟了以後味道像雞肉。如果你能忍受那股臊味的話。”
克魯格愣了兩秒,然後發出一聲拉風箱一樣的笑聲。
“烤老鼠……我他媽……你小子在斯大林格勒吃烤老鼠……”
他笑得直咳嗽,咳出了幾口帶血沫的痰。
“你知道最搞笑的是什麼嗎?”克魯格擦了擦嘴角
“我們在包圍圈裏的時候,每天晚上都能聽到你們在外麵打炮。轟隆轟隆的。”
“我們就縮在彈坑裏聽,猜今天是88還是75。有個新兵說,‘那是我們的人來救我們了’。”
“你猜怎麼著?他第二天就被狙擊手打死了。連救都沒來得及等到。”
“但你們確實來了。”克魯格看著丁修
“雖然遲了點,雖然來得亂七八糟的,但你們確實來了。”
他停頓了一下。
“你知道嗎,卡爾,當我從那條該死的河裏爬上來的時候,看到你們的坦克,我以為我在做夢。”
“後來一個穿著迷彩服的傢夥遞給我一壺熱水,我才確定不是夢。因為夢裏的熱水不會燙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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