裡斯揚卡鎮西側,格尼洛伊季基奇河畔。
河上沒有橋。
丁修第一次看到格尼洛伊季基奇河的時候,覺得這條河的名字起得真他媽準。“腐爛的季基奇河”——連名字都在告訴你,這地方不歡迎活人。
三十米寬,水流湍急,河麵上漂著碎冰。兩岸是被炮火翻爛的黑色泥灘。
唯一的木橋在三天前被蘇軍的炮彈炸斷了,橋墩像一排斷掉的牙齒,孤零零地立在水裏。
河的西岸,是丁修他們用命換來的接應陣地。
河的東岸,是地獄的出口。
六萬人的出口。
丁修趴在河岸的一處高地上,身邊是一輛早已燒成廢鐵的T-34/76坦克殘骸。
“聽。”
丁修對身邊的施羅德說。
施羅德正在往MG42的槍機導軌上塗防凍油。他停下手裏的動作,側起耳朵。
風雪聲中,傳來了一種聲音。
不是坦克的轟鳴,不是火炮的咆哮。
那是一種沉悶的、雜亂的、如同無數隻野獸在低吼的嗡嗡聲。
幾萬人踩踏積雪的聲音,絕望的呻吟,匯聚成一道聲浪,貼著地麵傳播。連河岸邊的枯草都在微微顫抖。
施羅德的臉色變了。
“他們來了。”
“準備照明彈。”丁修低聲下令。
“砰!”
第一發照明彈升空,在半空中炸開一團慘白的光暈,搖搖晃晃地墜落。
河對岸瞬間被照亮了。
丁修倒吸了一口涼氣。
連施羅德這種殺人不眨眼的老兵,手中的動作都停滯了一瞬。
人。
漫山遍野的人。
從河岸一直延伸到視線盡頭的丘陵,密密麻麻全是黑壓壓的人頭。
他們沒有隊形,沒有重武器,甚至很多人手裏連槍都沒有。
他們像是一群被洪水驅趕的螞蟻,又像是剛從地下爬出來的孤魂野鬼,瘋狂地向河邊湧來。
那是施特默爾曼集團軍。
或者說,那是集團軍的殘骸。
第11軍和第42軍的精銳,曾經橫掃歐洲的國防軍,現在看起來就像是一群剛從墳墓裡爬出來的乞丐。
他們裹著破爛的大衣,頭上纏著汙穢的繃帶,有人拄著木棍,有人互相攙扶,有人甚至在雪地上爬行。
而在這些人潮的後方和側翼,火光衝天。
那是蘇軍的追擊部隊咬住了他們的尾巴。
“上帝啊……”
穆勒在胸口畫了個十字。他靠在一截斷裂的電線杆旁邊,腿上的傷口滲出的血已經凍成了黑色的冰殼。
丁修一巴掌拍在穆勒的頭盔上。
“別發獃!這是突圍,不是閱兵!所有人,盯著兩翼!如果俄國人的坦克衝過來截斷渡口,這些人都得死在河裏!我們也得死!”
話音未落,對岸的人群中爆發出驚恐的尖叫。
“坦克!俄國坦克!”
藉著照明彈的光芒,丁修看到了令人窒息的一幕。
潰退人潮的左側,幾輛蘇軍T-34坦克像牧羊犬衝進羊群一樣,直接碾壓進了德軍的隊伍。
它們沒有開炮。根本不需要開炮。
幾十噸重的鋼鐵履帶在人群中橫衝直撞。骨骼碎裂的聲音、慘叫聲被坦克的引擎聲掩蓋。
德軍士兵在恐慌中四散奔逃,互相踐踏。有人試圖用手榴彈反擊,但更多的人隻是在跑,然後被履帶卷進去。
“開火!掩護他們!”
丁修大吼。
河西岸的德軍陣地瞬間爆發出猛烈的火力。
88毫米高射炮、四號坦克的75毫米炮、無數挺機槍,越過河麵,向追擊的蘇軍傾瀉彈藥。
一輛T-34被88炮擊中,冒著火光停了下來。但更多的蘇軍坦克沖了上來,用車載機槍瘋狂掃射,收割著那些毫無遮攔的生命。
“過河!快過河!”
對岸的軍官揮舞著手槍,嘶啞地喊著。
但河上沒有橋。
沖在最前麵的人群被後麵的推擠著,根本停不下來,“撲通撲通”地掉進了冰冷的河水裏。
薄薄的冰層根本承受不住這麼多人的重量,瞬間碎裂。幾百人掉進了刺骨的水中。
“救命!拉我一把!”
“我不想死!媽媽!”
呼救聲響徹夜空,但很快就被水流吞沒了。
那些掉進水裏的人拚命掙紮,想要爬上岸,但濕透的棉大衣在吸水後變得重如千鈞,像鉛塊一樣往水底拖。
後麵的人還在源源不斷地往下跳,踩著前麪人的頭頂和肩膀,試圖渡過這條冥河。
這哪裏是撤退。
這是自殺。
“工兵呢?工兵死哪去了?!”
施羅德看著這一幕,手中的機槍對著對岸的蘇軍瘋狂掃射,但根本無法阻止混亂。
“沒有工兵。”丁修冷冷地說,“貝克團的工兵都在裡斯揚卡架橋,這裏隻能靠他們自己。”
越來越多的德軍士兵跳進河裏。
為了活命,他們扔掉了槍,扔掉了揹包,甚至扔掉了代表榮譽的勳章。
有人試圖遊過去,但遊到一半就凍僵了,沉了下去。
有人抱住一塊浮冰,隨波逐流,很快被水流帶向下遊,消失在黑暗中。
“連長!右翼!有東西衝過來了!”
負責警戒的哨兵大喊。
丁修猛地轉頭。
在河西岸的北麵,一隊蘇軍騎兵正藉著夜色和風雪的掩護,試圖切斷接應部隊的防線。
哥薩克騎兵。
他們揮舞著馬刀,在雪地上疾馳。馬蹄聲如雷,帶著一股原始的殺氣。
“擋住他們!別讓他們靠近河岸!”
丁修抓起一挺機槍,對著騎兵的方向扣動扳機。
“噠噠噠噠”
沖在最前麵的幾名騎兵連人帶馬栽倒在雪地裡。但後麵的騎兵散開隊形,有的舉起**沙衝鋒槍還擊,有的直接扔出了手雷。
一發手雷在丁修左側三米處爆炸。
彈片削掉了他鋼盔上的一塊漆皮,衝擊波讓他的耳朵嗡了一下。
“邁耶爾!你那邊還有人能抽出來嗎?”丁修抓起步話機吼道。
步話機裡傳來邁耶爾的聲音:“我這邊也在打!蘇軍步兵從南麵滲透過來了!我抽不出人!”
丁修罵了一聲,把步話機扔給通訊兵,自己端起機槍繼續掃射。
“穆勒!帶你的人過來!把騎兵擋住!”
穆勒從他的彈坑裏探出頭。他的臉慘白得嚇人。
“明白!”
穆勒一瘸一拐地從彈坑裏爬出來,手裏端著。他朝身後的幾個士兵揮了揮手。
“跟我走!帶上所有的手榴彈!”
五六個人跟著穆勒,沿著河堤的壕溝向右翼移動。
穆勒跑不快,他的傷讓他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刃上走路,但他的槍口始終指著前方。
他們在壕溝的一個拐角處停了下來。那裏正好能看到騎兵衝過來的方向。
“等他們近了再打!”穆勒壓低聲音,“手榴彈先扔,然後衝鋒槍掃!”
馬蹄聲越來越近。雪地上的震動甚至能通過壕溝壁傳到他們的脊背上。
五十米。
三十米。
“扔!”
六枚手榴彈同時飛出壕溝。
“轟轟轟——”
連串的爆炸在騎兵佇列中炸開。戰馬嘶鳴著人立而起,將騎手甩飛。彈片在雪地上犁出一道道紅色的溝壑。
“打!”
衝鋒槍的短促槍聲響成一片。
穆勒靠在壕溝壁上,單手持槍,對著那些從馬上摔下來還試圖爬起來的騎兵進行點射。
他的動作很穩,每一次扣動扳機都有一個騎兵栽倒。
騎兵隊被打散了。
殘餘的幾騎調轉馬頭,消失在風雪中。
“清了!”穆勒喊道。
丁修鬆了一口氣,但隻是一瞬間。
河對岸傳來了更猛烈的槍聲和爆炸聲。
一輛德軍的半履帶車試圖強行涉水。
車上擠滿了傷員,連引擎蓋上都趴著人。車開到河中央熄火了。蘇軍的一發迫擊炮彈精準地落在車鬥裡。
“轟!”
一瞬間,殘肢斷臂飛上了半空。紅色的血霧在照明彈的光芒下顯得格外妖艷。
整條格尼洛伊季基奇河,正在變成紅色。
不是形容。
是真的紅色。
上遊的浮冰裹挾著鮮血和屍體,緩緩流淌下來,把黑色的河水染成了暗紅色的漿液。
那種腥甜的味道,甚至蓋過了硝煙味,讓人的胃一陣一陣地翻湧。
“拉人!把繩子扔過去!”
丁修扔下機槍,衝到岸邊。
幾十名德軍士兵把步槍槍帶解下來連在一起,或者找來樹枝和長桿,伸向河裏的落水者。
一隻冰冷、僵硬的手抓住了丁修的手腕。
那是一個年輕的國防軍下士。他的臉已經凍成了青紫色,嘴唇發白,眼神渙散,頭髮上結滿了冰渣。
丁修用力往岸上拖。
“抓緊!”
“我不行了……長官……我冷……”
那個下士的聲音微弱得像蚊子叫。他的手指一點點鬆開。
“別鬆手!你已經過來了!岸上就有熱湯!”
丁修幾乎是咆哮著,死死扣住對方的手腕,指甲嵌入了對方的麵板裡。
施羅德跑過來幫忙,兩人合力把那個下士拖上了滿是爛泥的河岸。
下士躺在泥漿裡,劇烈地咳嗽著,吐出幾口髒水。他看著丁修,想笑,但臉部肌肉已經僵硬得做不出表情。
“謝謝……”
說完這兩個字,他的頭一歪,不動了。
丁修伸出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沒有呼吸了。
在極度嚴寒和極度驚恐的夜晚,心臟驟停隻需要一瞬間。
丁修跪在泥地裡,看著這具尚有餘溫的屍體。
這就是他們拚了命要救的人。
為了救他們,貝克團損失了一半的坦克,骷髏師死了幾千人。
結果救回來的是一具屍體。
“該死!該死!該死!”
丁修猛地站起來,一腳踢飛了一塊石頭。
憤怒、無力、絕望,像潮水一樣淹沒了他。
“連長!看那邊!”
施羅德指著河對岸的一處高地。
那裏是蘇軍的火力點。幾挺馬克沁重機槍正在對準渡口進行交叉射擊,封鎖了那一片水域。
無數德軍士兵像割麥子一樣倒在河灘上。那些試圖涉水的人還沒走出十步就被打倒,屍體堆積在淺水區,被後來的人踩在腳下。
“迫擊炮!給我敲掉那個火力點!”
丁修紅著眼睛吼道。
“炮彈打光了!”迫擊炮手帶著哭腔喊道,“連長,我們什麼都沒了!”
丁修抓起一支從下士屍體旁撿來的毛瑟步槍,拉動槍栓,瞄準對岸。
距離三百米。風速很大。
這根本不是步槍的有效射程。
但他還是扣動了扳機。
“砰!”
當然沒有打中。
但這是一種宣洩。一種對命運的宣洩。他把槍栓拉了一次又一次,對著那個該死的機槍陣地打空了整個彈倉。
“砰!砰!砰!砰!砰!”
五發子彈全部射入了黑暗中,沒有擊中任何東西。
施羅德走過來,按住了丁修的槍管。
“頭兒,省省吧。打不中的。”
丁修甩開他的手,但沒有再開槍。
他站在河岸邊,看著那條正在吞噬生命的河流。
照明彈一顆接一顆地升空,將這片地獄照得亮如白晝。
每一次光芒閃耀,都能看到更多的屍體漂浮在水麵上。灰色的國防軍大衣、黑色的黨衛軍製服、白色的雪地偽裝服,像是一層厚厚的浮萍,覆蓋了整個河麵。
偶爾有一兩隻手伸出水麵——也許是還在掙紮的倖存者,也許隻是死者最後的姿勢。
直到淩晨一點,從裡斯揚卡方向開來的一輛“黑豹”坦克加入了防線。
“轟!”
75毫米坦克炮的一發高爆彈準確地命中了對岸那個機槍陣地。
沙袋和碎石飛上天空,蘇軍的機槍聲終於停歇了。
趁著這個間隙,更多的人湧入了河水。
淩晨兩點半左右,河對岸的槍聲變得更加密集了。
蘇軍的步兵已經衝到了河灘邊上,對著水裏和岸邊的德軍進行近距離射擊。
“他們要封口了!”施羅德吼道。
丁修抓起步話機。
“邁耶爾!南麵什麼情況?”
“蘇軍步兵被我擋住了,但他們還在增兵!”邁耶爾的聲音在槍聲中斷斷續續,“我的人隻剩二十幾個了!彈藥也快沒了!”
“再撐一個小時!天亮前他們跑不過來的都跑不了了!”
“明白!”
丁修放下步話機,轉頭看了一眼渡口的情況。
混亂在持續。但過河的人也在持續。
那些最後的倖存者——他們已經不能稱之為“軍隊”了,隻是一群被恐懼驅趕的生物——像是從篩網裏漏過去的水滴,三三兩兩地爬上了西岸。
他們中的大部分人一上岸就癱倒在泥地裡,再也站不起來了。有的被凍僵了,有的被水泡得渾身腫脹,有的身上還在流血卻已經感覺不到痛了。
丁修的人儘力在接應。把能拉的拉上來,把能扶的扶起來。給他們裹上毯子,塞上一口熱水。
但更多的人永遠留在了河裏。
天邊泛起了魚肚白。
慘淡的晨光照亮了這條被鮮血染紅的河流。
河對岸,槍聲漸漸稀疏。
蘇軍的坦克已經開到了河邊,正在用機槍射殺最後的滯留者。
那些還沒能過河的人,或者趴在泥灘上裝死,或者舉起了雙手。
偶爾還有零星的人影從遠處跑來,跳進已經變成紅色漿液的河水裏。有的遊到一半就沉了下去。有的被蘇軍的子彈打中,在水麵上翻了個身,就不動了。
包圍圈裏沒出來的人,永遠出不來了。
一名從河裏爬上來的國防軍中尉,渾身濕透,凍得嘴唇發紫,被丁修的人拉上岸以後,第一件事不是要水,不是要毯子。
他抓住丁修的袖子,用一種夢遊般的聲音問。
“你們是……接應部隊?”
“是。”
“真的?不是做夢?”
“不是。”
中尉愣了兩秒鐘,突然放聲大哭。
那種哭聲不像是成年人的哭泣。那是一種嬰兒般的、失去了所有偽裝和體麵的嚎啕。他蹲在泥水裏,抱著頭,渾身痙攣。
丁修站在旁邊,沒有安慰他。
因為他知道,哭出來比憋著好。
那個中尉哭了大概兩分鐘,然後擦了擦臉上的泥水和眼淚,站起來,向丁脩敬了一個歪歪扭扭的軍禮。
“謝謝……你們。”
丁修點了點頭。
“去後麵。那邊有人會登記你的番號。”
中尉搖搖晃晃地走了。他的背影消失在一群同樣狼狽不堪的倖存者中間。
那些倖存者
如果這個詞還適用於他們的話
大部分人已經不像是軍人了。他們丟掉了武器,丟掉了鋼盔,有的甚至丟掉了靴子,光著腳踩在冰冷的泥地裡。
他們的眼神空洞,麵無表情,像是一群被從流水線上丟棄的破損零件。
施羅德看著這些人,嘴巴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都沒說。
他隻是默默地把自己的半瓶白蘭地遞給了一個路過的、嘴唇凍成灰色的年輕士兵。那個士兵接過來,灌了一口,眼淚從臉上流下來,但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像是一具還能流淚的屍體。
“收隊。”
丁修背對著那條死亡之河,聲音沙啞。
“我們該撤了。”
他轉過身,開始清點人數。
九連的人。
邁耶爾的人。還有那些從各個方向收攏過來的散兵。
施羅德在。
邁耶爾從南麵歸隊了,右臂的繃帶又滲了血,但人還站著。
穆勒呢?
丁修環顧四周。
“穆勒!”
沒有人回答。
“穆勒!”
施羅德愣了一下,也開始四處張望。
“剛才還在那兒呢,就在那塊石頭後麵換彈匣……打騎兵的時候他還在喊……”
丁修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
他快步走向那塊距離河岸不遠的大石頭。
穆勒就坐在那裏。
背靠著石頭,頭微微低著,懷裏還抱著那支衝鋒槍。
他的姿勢很安詳,就像是太累了,在這裏打個盹。
甚至連臉上的表情都很平靜,沒有痛苦,沒有猙獰。
隻是嘴角微微向下撇著,像是在想什麼心事。
“穆勒?”
丁修輕聲喚道。
他伸出手,想要拍醒他。
手觸碰到穆勒肩膀的一瞬間,穆勒的身體順著石頭滑了下來。
側倒在泥地裡。
丁修看到了。
在穆勒的脖子側麵,有一個很小的彈孔。
沒有大麵積的出血,隻是滲出了一細縷暗紅色的血跡,流進了衣領裡,在凍僵的製服上畫了一道彎彎曲曲的線。
也許是一顆流彈。也許是河對岸某個蘇軍隨手的一槍。
也許是打騎兵的時候從側麵飛來的一顆不知道誰的子彈。
它就這樣無聲無息地飛過來,鑽進了穆勒的脖子,切斷了他的頸動脈。
在這個嘈雜的、混亂的、充滿爆炸聲和慘叫聲的黎明,甚至沒有人聽到他倒下的聲音。
也沒有人聽到他最後的遺言——如果他有遺言的話。
他就這樣悄悄地死了。
在距離生路隻有一步之遙的地方。
在他弟弟可能剛剛從河裏爬上來的地方。
丁修蹲在那裏,看著穆勒的臉。
他沒有哭。也沒有吼叫。
他隻是感覺胸口像是被人狠狠地塞進了一塊冰,冷得讓他無法呼吸。
穆勒的口袋裏鼓鼓囊囊的。
丁修伸手進去摸了一下,摸出了一張被汗水和血漬浸透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個年輕人,穿著國防軍的製服,咧嘴笑著。照片背麵寫著幾個字:“弗裡茨·穆勒,1943年聖誕。”
那是穆勒的弟弟。
丁修把照片塞回穆勒的口袋裏。
施羅德走過來,看了一眼,身子僵住了。
兩個人沉默了很久。
“頭兒……”施羅德的聲音啞了。
“帶上他的狗牌。”
丁修的聲音平靜得可怕,沒有任何起伏。
“屍體……留在這兒吧。我們帶不走他了。”
他蹲下身,伸手合上了穆勒半睜著的眼睛。那雙眼睛在閉合的瞬間,似乎還殘留著某種執念。
丁修從穆勒的口袋裏摸出了那包還沒抽完的煙。裏麵隻剩三根了。他抽出一根,點燃,塞進穆勒已經冰冷的嘴裏。
那根煙在晨風中明滅不定,像是一盞微弱的燈。
“再見,兄弟。”
丁修站起身,沒有再看一眼。
他走了。
軍靴踩在泥漿裡,發出沉重的聲響。
“走。”
他對身後的人說。
聲音很輕。但每個人都聽到了。
施羅德跟在後麵,回頭看了穆勒最後一眼。
那個年輕的軍官靠在石頭邊,嘴裏叼著一根還在冒煙的香煙,像是在看著什麼遠方的東西。
也許他在看河的對岸。
也許他什麼都沒看。
他隻是累了。
在這個操蛋的世界裏,他終於可以不用再跑了。
丁修帶著殘部向後方移動。他們和從河裏爬上來的倖存者混在一起,匯成一條灰色的人流,向著裡斯揚卡鎮的方向蠕動。
沒有人說話。
沒有人歡呼。
甚至沒有人慶祝他們“活了下來”。
因為在這個地方,“活著”不是一個值得慶祝的詞。
它隻是一種狀態。一種暫時的、隨時可能被終結的狀態。
丁修走在隊伍的最前麵。
他的背影在晨光中顯得格外佝僂。
他把一根煙塞進自己嘴裏,點燃。
煙霧在寒風中升騰,很快就被吹散了。
遠處,河麵上的屍體還在隨波逐流。那些灰色的、黑色的、白色的身影,在晨光下顯得格外平靜。
他們不需要再趕路了。
他們的路到頭了。
而丁修的路,還在繼續。
他不知道這條路還有多遠。
也不知道下一個倒下的會是誰。
他隻知道一件事。
穆勒死了。
就這樣。
沒有壯烈的衝鋒,沒有絕望的怒吼,沒有英雄式的犧牲。
隻是一顆不知道從哪來的流彈,在一個沒人注意的角落,帶走了一個好人的命。
戰爭就是這樣的。
大多數人的死亡,都沒有觀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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