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聶伯河西岸,紮波羅熱西北側,克裡沃羅格後方休整營地。
雨又開始下了。
烏克蘭的秋雨總是這樣,黏稠,陰冷,沒完沒了。雨水把營地的土路變成了黑色的沼澤,帳篷像是一朵朵灰色的蘑菇,長在爛泥裡。
丁修坐在一張行軍床的邊緣。
他手裏拿著一把剃鬚刀,對著掛在帳篷柱子上的一塊破鏡子,刮著臉上的胡茬。
鏡子裏的那張臉,瘦削,蒼白,眼眶深陷。那雙灰藍色的眼睛裏佈滿了紅血絲,像是一潭渾濁的死水。
"嘶。"
手抖了一下。
刀片在下巴上劃開了一道小口子。血珠滲了出來,但在那張滿是風霜的臉上,這點紅並不顯眼。
這具身體才二十齣頭。但鏡子裏的人看起來像四十。
"頭兒,他們來了。"
帳篷簾子被掀開。施羅德鑽了進來。
這個老兵手裏提著一瓶不知道從哪搞來的法國白蘭地,另一隻手夾著半根雪茄。
他的心情似乎不錯,即使他的製服上還沾著沒洗乾淨的血跡。
"誰?"丁修放下剃鬚刀,用毛巾擦了擦臉。
"那幫拿著相機的猴子。"
施羅德往嘴裏灌了一口酒,咧嘴一笑,露出發黃的牙齒
"還有幾個看起來像是大人物的傢夥。那個領章是紅色的,是個將軍。"
丁修嘆了口氣。
該來的還是來了。
三天前,師部發來電報。鑒於他在庫爾斯克會戰中的"英勇表現",以及在防線上的"卓越指揮",元首親自批準,授予他"橡葉騎士鐵十字勳章"。
但這一次不止這一枚。
電報上附了一長串他此前從未被正式授予、或者因為頻繁轉戰而一直積壓在檔案箱裏的勳章和勛飾清單。
那些東西終於追上了他,像一群討債的鬼魂。
"讓他們等會兒。"
丁修站起身,開始扣風紀扣。
"別讓他們等太久,頭兒。"施羅德吐出一口煙圈
"那個宣傳連的少校看起來很急。他說光線不好,再晚就拍不出那種'神聖'的效果了。"
"神聖。"
丁修冷笑了一聲。
"在泥坑裏找神聖,就像在糞坑裏找金子。"
他走出了帳篷。
外麵的雨還在下。
幾輛黑色的梅賽德斯轎車停在營地中央的空地上,車身被擦得鋥亮,與周圍那些滿身泥汙的半履帶車和卡車格格不入。
一群穿著雨衣的人正圍在那裏。有人在架設攝影機,有人在調整反光板。
一名身材發福的少將站在中間,正在試圖在不弄髒他的皮靴的情況下,跨過一個小水坑。
那是施泰因納武裝黨衛軍的一位軍長。
看到丁修走過來,一名戴著袖標的宣傳部軍官立刻迎了上來。
"鮑爾隊長!太好了,您終於出來了。"
軍官上下打量了一下丁修,眉頭微微皺起。
"您的製服……稍微有點舊了。不過沒關係,這更有'前線感'。我們要的就是這種硝煙味。"
"這位是軍長施泰因納將軍。他是專程來為您授勛的。"
宣傳軍官翻開手裏的資料夾,裏麵密密麻麻地列著一張清單。
"除了橡葉騎士鐵十字勳章之外,統帥部還批準了一係列此前積壓的勳章和勛飾。我先給您過一遍,這樣待會儀式上您不用太驚訝。"
宣傳軍官清了清嗓子,用一種播報戰報的腔調唸了起來。
"第一項。東線冬季戰役章,1941/42年度。鑒於您參加了莫斯科前線的冬季作戰。"
"第二項。陸軍榮譽勛飾,金級。鑒於您在近身戰鬥中的卓越表現。"
"第三項。步兵突擊章,金級。鑒於您參與了超過規定次數的步兵突擊行動。"
"第四項。金質近戰勛飾。這是最高階別的近戰嘉獎。鑒於您完成了超過五十天的近身格鬥戰鬥。"
宣傳軍官唸到這裏,停了一下,看了丁修一眼。
他的表情像是在看一個不應該存在的生物。五十天的近身格鬥——那意味著五十次以上的白刃戰。
在東線,大部分士兵活不過第一次。
"第五項。"他繼續念道,聲音裏帶了一絲髮虛的敬畏
"銀質坦克擊毀臂章,四枚。鑒於您以單兵手段擊毀或癱瘓了至少四輛敵軍裝甲車輛。"
四枚銀質坦克擊毀臂章。
那意味著他至少四次在幾米的距離內,用手榴彈、磁性雷或者,親手幹掉了一輛T-34。”
“每一次都是拿命在賭。賭贏了,拿一塊臂章。賭輸了,變成履帶下麵的一灘肉醬。
"以上就是全部。"宣傳軍官合上資料夾
"加上之前的一級鐵十字勳章和騎士鐵十字勳章,您現在是整個'骷髏'師,甚至可能是整個武裝黨衛隊係統裡,勛飾最齊全的中級軍官之一。"
丁修麵無表情地聽完了這一切。
像是在聽別人的訃告。
"走吧。"他說。
授勛儀式在一輛被炸毀的坦克殘骸旁舉行。
宣傳部的人認為這個背景能體現出戰鬥的殘酷和德軍的堅韌。
施泰因納將軍穿著筆挺的製服,站在丁修麵前。他的表情嚴肅而鄭重,像是在進行一場神聖的宗教儀式。
"鮑爾中隊長。"
將軍的聲音洪亮,帶著一種舞台劇般的莊重感。
"元首和帝國對您在東線的卓越表現給予最高評價。您的勇氣和忠誠,是精神的最佳體現。"
丁修立正,目光直視前方。
將軍的副官開啟了一個鋪著黑色天鵝絨的木盒。
盒子裏整齊地碼放著所有的勳章和勛飾。
那枚橡葉騎士鐵十字勳章在最上麵。銀色的橡葉精緻而冷冽,在陰沉的天空下反射著一種病態的光澤。
旁邊是那枚東線冬季戰役章——一枚描繪著冰雪中德軍鋼盔和手榴彈的橢圓形勳章,士兵們嘲諷地管它叫"凍肉勳章"。
金質近戰勛飾是一塊盾形的金屬牌,上麵刻著交叉的刺刀和手榴彈。
金色的表麵在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芒。
金級步兵突擊章則更大一些,一支步槍包裹在銀色橡葉花環裡,底部是鷹徽。
陸軍榮譽勛飾是一條錦緞綬帶,金色的邊紋在灰暗的背景下顯得格外紮眼。
最後是四枚銀質坦克擊毀臂章。
每一枚都是一塊黑色的盾形布標,中間綉著一輛被摧毀的坦克圖案,周圍鑲著銀線。
四枚。
四次賭命。
四次從鋼鐵巨獸的腳底下爬回來。
將軍一件件地將它們別在丁修的製服上。
每一枚勳章扣上去的時候,都發出一聲輕微的"哢嗒"聲。
"特別值得一提的是。"
將軍在別完最後一枚坦克擊毀臂章後,退後一步,麵向攝像機的方向朗聲說道
"鮑爾隊長的戰鬥履歷,在整個東線都是極為罕見的。"
"他從1941年的莫斯科戰役開始,先後經歷了勒熱夫絞肉機、斯大林格勒圍城戰、庫爾斯克會戰直到現在。"
將軍停頓了一下,轉過頭看著丁修的眼睛。
"東線最殘酷的幾場戰役,他一場不落。統帥部的參謀們翻遍了檔案,在現存的軍官中找不到第二個有這種履歷的人。"
將軍的語氣帶著一種複雜的感慨。
"他的名字已經在最高統帥部的高階參謀之間傳開了。"
攝像機的鏡頭推近了丁修的臉。閃光燈閃了一下。
那一瞬間,丁修看到了將軍眼睛裏的東西。
不是敬佩。
是一種接近於迷信的敬畏。
以及……一絲憐憫。
因為在那些參謀們的茶餘飯後,傳播得更多的不是他的勇猛,而是他的"運氣"——確切地說,是他的黴運。
莫斯科戰役,德軍慘敗。
勒熱夫,一場毫無意義的絞肉機。平手,但戰略上的失敗。
斯大林格勒,三十萬人的墳墓。
庫爾斯克,德軍在東線最後一次大規模進攻的終結。
第聶伯河防線,號稱"東方壁壘",實際上一推就倒。
除了在哈爾科夫反擊戰中贏了一把之外,他參加過的所有大規模戰役,幾乎全部以失敗告終。
有人在柏林開玩笑說,隻要看看鮑爾被調去了哪個方向,就知道那個方向要完蛋了。
他是活的"敗軍之星"。
丁修當然知道這些傳聞。
他甚至覺得有點好笑。
這種黑色幽默恰好符合他的人生基調。
"好!非常好!"宣傳軍官興奮地拍手,"這個角度,這個表情!就是這種'鋼鐵意誌'!"
……
採訪環節開始了。
那個叫韋伯的戰地記者拿著小本子,蹲在丁修麵前。
"鮑爾先生,我們的讀者很想知道,在麵對蘇軍那種壓倒性的人海戰術時,是什麼力量支撐著您和您的士兵堅持下去的?"
"恐懼。"
丁修淡淡地說道。
韋伯的筆懸在空中。
"對死亡的恐懼。對被俘虜的恐懼。當你知道如果不殺人就會被殺的時候,你就會堅持下去。"
韋伯乾笑了一聲:"這是一種……前線特有的黑色幽默。但除了這些,肯定還有對祖國的愛,對吧?"
丁修沒有反駁。
"隨便你怎麼寫。"
韋伯迅速地記了幾筆,自動過濾掉了那些不和諧的內容。
"那麼,關於您的軍銜問題。"韋伯換了個話題
"以您的戰功,按照常理來說,早該晉陞少校甚至更高了。但根據檔案,您一直停留在現在的位置上。這是為什麼?您覺得統帥部是否忽視了您的貢獻?"
這個問題讓丁修微微揚起了眉毛。
"你真想知道?"
"非常想。讀者們肯定也很好奇。"
丁修從坦克的擋泥板上跳下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因為我不夠出彩。"
韋伯一愣。
"我的戰鬥表現……怎麼說呢。"丁修的語氣帶著一種奇怪的自嘲
"統帥部對我的評價一直是'完成了既定目標'。沒有超額完成。沒有驚喜。"
"守陣地,守住了。阻擊敵人,阻擊住了。掩護撤退,掩護完了。”
“每次都是剛剛好完成任務,然後帶著殘兵回來報到。"
"他們欣賞的是那種'以一當十'的天才,是那種在絕境中力挽狂瀾、打出遠超預期戰果的指揮官。而我不是。"
"我隻是一個不死的釘子。”
“釘在哪裏,就在哪裏挨鎚子。鎚子走了,我還在。僅此而已。"
"釘子不需要陞官。釘子隻需要更結實。"
丁修指了指自己胸口那一排沉甸甸的勳章。
"所以他們給了我這些。"
"這些不是獎勵,是安慰獎。告訴我:你很能打,但不是將才。”
“你是一塊好鐵,但不是好鋼。我們不打算提拔你,但可以給你更好的待遇。”
“多發你一份酒水配給,多給你一條毛毯,讓你和你的兵吃得飽一點。"
"說白了——你是帝國最好用的耗材,但也隻是耗材。"
韋伯的筆停了。
他看著丁修,半天沒吭聲。
"這段話……"
韋伯的聲音有些乾澀,"我恐怕也不能刊登。"
"那就別登。"
丁修轉身走了。
……
宣傳照拍完了。
那些大人物也走了。
世界重新安靜下來。
隻有那輛坦克的殘骸,依然靜靜地停在那裏,像一座黑色的墓碑。
丁修靠在冰冷的裝甲板上,雨水打在他的臉上,順著脖子流進衣領。
他低下頭,看著胸前那一排勳章。
橡葉騎士鐵十字勳章,冬季戰役章,陸軍榮譽勛飾,步兵突擊章,金質近戰勛飾,四枚坦克擊毀臂章。
加上之前的一級鐵十字勳章和騎士鐵十字勳章。沉甸甸的一片。
像是一塊鐵皮做的墓碑,直接焊在了胸口上。
"很漂亮,是不是?"
施羅德走了過來,遞給他一瓶酒。
"是很漂亮。"
丁修接過酒瓶,沒有喝,隻是拿在手裏晃了晃。
"你知道這些東西加在一起像什麼嗎?"
"像什麼?"
"像一份記賬單。"丁修的聲音很輕,輕得隻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
"每一枚勳章,後麵都有一堆屍體。”
“冬季戰役章——莫斯科的冰天雪地裡凍成冰棍的弟兄。步兵突擊章——用工兵鏟砍出來的。”
“金質近戰勛飾——五十天的白刃戰,每一天都有人的血噴在我臉上。”
“坦克擊毀臂章——數次爬到T-34的肚皮底下,每次回來身上的衣服都不是自己的。"
"它們不是榮譽。它們是賬單。"
"記著我殺了多少人。欠了多少條命。"
施羅德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了。那張滿是刀疤的臉在笑的時候顯得格外可怕。
"那我欠得更多。"施羅德灌了一口酒,"我連個賬單都沒有。白殺了。"
丁修看了他一眼。
"你的將來會補上的。"
施羅德的笑容僵了一下。
"什麼意思?"
"沒什麼。"
丁修沉默了一會兒。
"你說……要是真有那麼一天。"
施羅德看著遠處灰濛濛的天空,眼神裡少有地露出了一絲迷茫。
"要是我們真的輸了。要是俄國人打到了柏林。"
"那些發勳章的人,那些將軍,那些元帥。"
"他們會被怎麼處置?"
"審判。"
丁修毫不猶豫地回答。
"他們會被抓起來。會被送上法庭。會被弔死在絞刑架上。"
"那我們呢?"
施羅德轉過頭,看著丁修。
"我們這些拿著槍,在村子裏放火,在溝裡殺人的人。"
"我們這些……掛著勳章的人。"
"我們能不能……也和那些將軍一起被審判?"
丁修聽懂了。
施羅德不怕死。
但他怕死得不明不白。
他怕自己做的一切,最後隻被當成是一隻瘋狗咬了人,被一槍打死在路邊,扔進爛泥裡爛掉。
被審判,意味著承認你是一個人。
承認你有罪,但也承認你是我們最大的敵人而不是路邊的野狗。
"不知道。"
丁修喝了一口酒。烈酒燒灼著喉嚨。
"也許我們沒有那個資格。"
"將軍們有名字。他們會上報紙。他們會被寫進歷史書。"
"而我們……"丁修指了指腳下的爛泥。
"我們隻是數字。"
"沒人會審判數字。"
"數字隻會被抹去。"
施羅德沉默了許久。
他點了點頭,似乎接受了這個答案。
"也是。"
他自嘲地笑了笑。
"那就這樣吧。"
"在被抹去之前,再多殺幾個。"
"至少……讓那幫俄國佬記得我們的臉。"
穆勒走了過來。
"連長,後勤處送來了新的補充兵。三十個人。還有兩輛新的卡車。"
"還有,師部命令,休整結束後,我們要向北移動。去基輔方向。"
"基輔。"
丁修唸叨著這個名字。
兩年前,他們在那裏打了一場大勝仗。幾十萬蘇軍被包圍。那時候他們以為戰爭結束了。
現在,他們要回去救火了。
"知道了。"
丁修把酒瓶塞回給施羅德。
他低頭看了一眼胸口那一排沉甸甸的金屬。橡葉,十字,骷髏,坦克,刺刀。
那些東西在雨水裏閃著冷光,像是一排排排列整齊的墓碑。
他伸出手撫摸著。
自嘲的說道“也不算白來東線一趟了,至少也是在歷史掛名了”
“畢竟像我這麼倒黴的人可不多了”
丁修轉過身,向著連隊的駐地走去。
雨還在下。
他的背影在雨幕中顯得有些佝僂,有些模糊。
他不是英雄。
他隻是一個活得太久的釘子。
一個記著太多賬的賬房先生。
一個掛滿了死人標籤的倖存者。
他要去準備下一場戰鬥了。
去那個名為基輔的、新的絞肉機。
去那裏繼續記賬。
直到賬本的最後一頁寫滿。
或者,直到他自己變成賬本上的一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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