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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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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修蹲在戰壕邊緣,透過望遠鏡看了一眼前方。蘇軍的坦克群沒有繼續推進。

幾輛T-34的炮塔緩緩轉動,炮口對準了德軍陣地的各個方位,但並沒有開火。

那是一種獵人的耐心。

他們在等。

等什麼?

等德軍自己崩潰。

丁修放下望遠鏡,靠回戰壕壁上。

"連長。"

穆勒從側麵的交通壕爬了過來

穆勒猶豫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施羅德說,蘇軍在南邊也出現了。大概一個營的規模,正在繞過我們的側翼。"

"我知道。"

他當然知道。

從蘇軍停止進攻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對麵的指揮官在幹什麼。

那不是被打怕了,那是在調兵。

正麵釘住你,側翼迂迴包抄,然後從三個方向同時碾過來。

教科書式的鉗形攻擊。

而他手裏的人,連一個方向都擋不住。

"我們得撤了。"

丁修說出了這句話。

穆勒愣了一下,隨即鬆了一口氣。

他以為連長會下令死守到底,畢竟那個"不許後退一步"的命令還掛在無線電頻道裡,像一道咒語。

"怎麼撤?"穆勒看了一眼前方的開闊地

"大規模轉移的話,蘇軍的坦克炮能把我們全部釘在路上。"

"不能大規模撤。"

丁修從懷裏掏出那張已經被汗水和血漬浸透的地圖,鋪在膝蓋上。他的手指點在了幾個位置上。

"分散撤退。以班為單位,每組間隔三到五分鐘出發。不走大路,全部走溝渠和廢墟。"

他在地圖上劃了幾條線。

"一排從北邊的排水渠走,繞過那片被炸毀的農舍。二排走南邊的鐵路涵洞,那裏有一段塌方,坦克過不去,但人能鑽。"

"匯合點呢?"

丁修的手指停在了地圖上一個標註為"K-7"的位置。

"這裏。師部兩天前在這個位置建立了一個臨時據點。”

“是給傷員後送和物資前運用的。周圍有反坦克壕和簡易工事,能暫時撐一撐。"

穆勒湊近看了一眼距離。

"六公裡。以我們現在的狀態,至少要走三個小時。"

"那就走三個小時。"

丁修摺好地圖,塞回懷裏。

"蘇軍不會太深地追擊。"

穆勒抬起頭,臉上寫滿了疑惑。

丁修用望遠鏡指了指遠處那些停在原地的T-34。

"看他們的行為。停下來了,沒有趁勝追擊,在等側翼部隊到位。”

“這說明他們的指揮官是個謹慎的人。謹慎的人不會讓坦克在夜間鑽進廢墟群裡追散兵。"

他頓了一下。

"而且,他們的目標不是我們。”

“他們要的是整條防線。我們隻是防線上的一顆釘子。”

“釘子拔了,他們會繼續往前推,不會浪費時間去追一顆生鏽的釘子。”

穆勒想了想,點了點頭。這個邏輯說得通。

"但萬一他們追呢?"

"那就讓走在最後的人負責遲滯。"

丁修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用地雷和絆線。我們還剩幾顆S型跳雷,布在撤退路線後麵。夠讓追兵踩上一兩腳的。"

"誰走最後?"

"我。"

穆勒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看到丁修那雙毫無商量餘地的眼睛,把話嚥了回去。

"去通知施羅德。"丁修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土

"讓他帶一排先走。五分鐘後,你帶二排的人跟上。重傷員分散到各組裏,能走的自己走,走不了的……"

他停頓了一秒。

"讓他們自己選。"

穆勒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低聲應了一句"明白",轉身鑽進了交通壕。

丁修獨自站在戰壕裡,抬頭看了一眼天空。

太陽已經落到了地平線附近,把整片天空染成了一種渾濁的暗紅色。

那種顏色和地麵上燃燒的廢墟混在一起,讓人分不清哪裏是天,哪裏是地。

施羅德很快就到了。

這個滿臉刀疤的老兵嘴裏叼著半截沒點燃的煙捲,手裏提著一支**沙衝鋒槍,腰間還掛著那把從沒離過身的獵刀。

"頭兒,要跑路了?"

施羅德的語氣輕描淡寫,就像是在問今天吃什麼。

"不叫跑路。"丁修從戰壕壁上拽下一個帆布袋,裏麵裝著最後幾顆跳雷和兩捆絆線,"叫戰術轉移。"

"戰術轉移。"施羅德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煙熏黃的牙

"好聽。我喜歡。"

"帶你的人走北邊排水渠。沿途注意蘇軍的偵察兵,他們可能已經放出去了。碰到了別戀戰,能繞就繞,繞不過去就用刀,別開槍。"

"明白。"

施羅德接過丁修遞來的地圖,掃了一眼匯合點的位置,塞進胸口的口袋裏。

他轉身要走,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丁修一眼。

"頭兒,你真要一個人斷後?"

"不是一個人。"丁修拍了拍帆布袋裏的跳雷,"還有這幾個鐵疙瘩陪我。"

施羅德盯著丁修看了兩秒鐘,嘴角那種慣常的嘲諷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別死。"

施羅德丟下這兩個字,轉身鑽進了黑暗的交通壕裡。他的身影在昏暗中迅速消失,隻留下靴子踩在泥地上的沉悶腳步聲。

五分鐘後,丁修看到北邊的排水渠方向,有幾個黑影貓著腰快速移動。那是施羅德的一排。

他們像一群灰色的老鼠,沿著溝渠的陰影,悄無聲息地向西消失在夜色中。

再過五分鐘,穆勒帶著二排的人也從南邊的鐵路涵洞方向撤了出去。穆勒走之前回頭看了丁修一眼,丁修對他做了個手勢——快走。

穆勒咬著牙,拖著那條傷腿,消失在了涵洞入口的黑暗裏。

戰壕裡空了。

那種在過去幾個小時裏一直充斥著這個空間的人體熱量、汗臭味和低聲交談,瞬間消散了。

隻剩下風聲,還有遠處蘇軍坦克怠速運轉的低沉轟鳴。

丁修蹲下身,開始佈置跳雷。

他的動作很快,很熟練。在東線生涯中,他布過的雷比吃過的麵包還多。

第一顆跳雷埋在交通壕的拐角處,用碎磚掩住。

第二顆放在通往後方的那條小徑上,用絆線連著一根插在泥裡的樹枝。

第三顆藏在一具德軍陣亡者的屍體下麵——如果有人翻動屍體搜尋戰利品,就會觸發引信。

做完這些,他退後了二十米,趴在一個淺坑裏,槍口對著來路。

等了十五分鐘。

沒有追兵。

蘇軍的坦克依然停在原地,發動機的聲音甚至變得更小了。

那些步兵似乎也在原地休整,沒有向前推進的跡象。

丁修的判斷是對的。

對麵的指揮官確實是個謹慎的人。

他在等天亮。等他的側翼部隊完成合圍。

等炮兵重新測定射擊諸元。然後在明天早上,用一次乾淨利落的攻擊,把這段防線從地圖上抹掉。

但到那時候,這裏已經是一段空壕了。

丁修確認沒有追兵後,從淺坑裏爬出來,彎著腰,沿著一條幹涸的灌溉溝向西移動。

月亮從雲層後麵露出半張臉,銀白色的光灑在被炮火翻了一遍又一遍的土地上。

到處都是彈坑,偶爾能看到一輛被擊毀的裝甲車的殘骸,或者一截突出地麵的炮管,在月光下投下怪異的影子。

丁修走得很快,儘管他的左肩和腹部都在隱隱作痛。

他不敢慢下來。在這種開闊地帶停留太久,就算蘇軍的主力不追,那些遊盪在戰場邊緣的偵察兵和狙擊手也能要了他的命。

大約走了四十分鐘,他追上了穆勒的隊伍。

準確地說,是在鐵路涵洞出口的另一側,一片被炸塌的倉庫廢墟裡,他找到了正在休息的二排殘部。

"連長。"穆勒看到丁修從黑暗中出現,緊繃的臉稍微放鬆了一點,"後麵沒人追?"

"沒有。"丁修蹲下來,從水壺裏倒了半口水潤了潤嗓子,"布了三顆跳雷。就算有人跟上來,也會被絆住一陣子。"

"施羅德那邊呢?"

"比我們先走了十分鐘,應該已經到半路了。走吧,別停太久。"

隊伍重新動了起來。

他們沿著鐵路路基的陰影向西移動。

路基兩側是被炸斷的鐵軌和傾倒的電線杆,形成了天然的遮蔽物。

偶爾有蘇軍的照明彈升起,慘白的光芒照亮了一片廢墟,所有人就立刻趴下,等光芒消失後再繼續前進。

走了大約兩個小時,前方出現了一片較為開闊的地帶。

丁修舉起望遠鏡,在月光下辨認了一下地形。

K-7據點就在前麵一公裡處。他能看到那裏隱約有幾輛卡車的輪廓,還有用原木和泥土堆起來的簡易工事。

"到了。"穆勒長出了一口氣,整個人像是卸掉了一副千斤重的擔子。

"等施羅德。"丁修沒有放鬆,"他的路線繞得更遠,可能還要半個小時。"

他們在路基下麵的一個涵洞裏等著。

二十分鐘後,北邊的黑暗中傳來了輕微的腳步聲和金屬碰撞聲。

丁修舉起槍,食指搭在扳機護圈上。

"口令。"他低聲喝道。

"去他媽的口令。"

施羅德那標誌性的粗嗓門從黑暗中傳來。

丁修放下槍。

施羅德帶著一排的人從陰影中走了出來。除了一個新兵在路上崴了腳、被兩個人架著走之外,全員到齊。

"順利?"丁修問。

"碰上了兩個俄國佬的巡邏兵。"施羅德吐掉嘴裏那根一直沒點燃的煙捲,用手背擦了擦獵刀上的血跡

"解決了。沒出聲。"

丁修點了點頭。

"走。最後一公裡。到了登陸場就安全了。"

隊伍繼續前進。

當他們踏進K-7據點那道用沙袋和鐵絲網圍起來的簡陋防線時,負責看守的一個國防軍下士差點開槍。

"別打!自己人!"穆勒吼了一聲。

下士看清了他們身上的黨衛軍迷彩服和骷髏師徽,愣了一下,趕緊放下槍。

"你們是……從前麵退下來的?"

"不是退。"丁修走過他身邊,語氣平淡,"是換個地方繼續捱打。"

據點不大,大概一個足球場的麵積。幾輛矇著偽裝網的卡車停在角落,地上散落著彈藥箱和醫療物資。

一個簡易的急救帳篷搭在最裏麵,帆布上沾滿了血跡。

丁修帶著人走進防線,在一段反坦克壕的邊緣停下。

"就在這裏。"他環視了一圈這個破敗但至少還有掩體的地方,"休息。吃東西。檢查武器。"

士兵們不需要第二句話。他們像一群被趕了一天的牲口,各自找了一塊還算乾燥的地方,歪倒下去。有人在翻找口糧,有人在包紮傷口,有人已經靠著沙袋睡著了。

丁修沒有立刻坐下。

他站在反坦克壕的邊緣,目光掃過那些在月光下躺倒的身影,心裏默默地數了一遍。

施羅德那邊40個。穆勒這邊30個。

加上他自己。

71。

不對。

80個人出發的。

"穆勒。"

丁修的聲音不大,但穆勒立刻從靠著的沙袋旁抬起頭。

"再數一遍。"

穆勒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丁修的意思。他在兩組人之間走了一圈。

走得很慢,每走到一個人麵前,都要低下頭仔細看一眼那張被泥漿和血跡糊住的臉。

施羅德也感覺到了什麼,從那半瓶白蘭地上挪開視線,靠了過來。

五分鐘後,穆勒回來了。

他的臉色比之前更難看了。

"差9個。"穆勒的聲音乾巴巴的,像是從嗓子眼裏擠出來的。

"誰?"丁修問。

"二排那邊少了最多,鮑曼他們的小組。施羅德說出發的時候他還在隊伍裡,到這兒就沒影了。不知道是掉隊了還是……"

穆勒嚥了一口唾沫。

"一排少了一個新兵,叫什麼來著……克萊因。"

"克萊因的事我知道。"穆勒低著頭

"撤退的時候他跑在最後麵,過涵洞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他好像被什麼絆了一下,摔進了路基下麵的碎石堆裡。當時蘇軍的照明彈剛好升起來,我不敢停。"

"等照明彈滅了呢?"

穆勒沉默了兩秒。

"滅了以後我再回頭,就看不見他了。"丁修沒有說話。

看不見了。

在這種情況下,看不見就是沒了。

要麼被碎石砸斷了腿爬不起來,要麼被蘇軍的遊動哨摸到了。

不管哪種,結果都一樣。

"鮑曼呢?"丁修轉向施羅德。

施羅德正蹲在地上,用獵刀的刀尖在泥地上劃著什麼。聽到問話,他的動作停了一下。

“不知道在撤退的時候,我們分開走的”

丁修靠在泥土牆上,閉了一下眼睛。

"頭兒。"施羅德的聲音把丁修從回憶裡拽了出來,"你覺得他……"

"生死不明。"丁修打斷了他。

施羅德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在這個戰場上,生死不明就是死了。

這是丁修自己立下的規矩。

他見過太多"生死不明"的人,沒有一個活著回來過。

但這一次,他說不出那句話。

不是說不出口,是不想說。

因為那會讓80個人變成71個人。

而71個人比80個人聽起來更少,更孤單,更像是一群被世界遺棄的野狗。

"整隊的時候就按80個算。"

丁修最終說道,"狗牌編號記下來,等到了後方再補報陣亡。"

"那他們的東西呢?"穆勒問

"鮑曼的備用彈鏈還在我這兒,克萊因的水壺也是。"

"留著。彈鏈分給其他機槍手,水壺誰缺誰拿。"

丁修走到反坦克壕的邊上,在一塊還算平整的泥地上坐了下來。

施羅德跟了過來,把那半瓶白蘭地遞了過去。

"喝一口?"丁修接過來,灌了一大口。烈酒燒灼著喉嚨,讓他清醒了一些。

"頭兒。"施羅德蹲下來,壓低了聲音,"接下來怎麼辦?"

丁修把酒瓶還給他,抬頭看了一眼東邊的天際線。那裏依然被一層暗紅色的光暈籠罩著,那是紮波羅熱方向的火光。

"等天亮。"

丁修說。

"聯絡師部。看看他們還有什麼安排。"

"如果師部也跑了呢?"

丁修沉默了兩秒。

"那就自己找路。"

施羅德咧嘴笑了一下,那張被刀疤割裂的臉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可怕。

"跟著你,總能找到路。"

丁修沒有接話。

他靠在冰冷的泥土牆上,閉上了眼睛。

不是睡著了。

他隻是在黑暗中,聽著遠處傳來的隆隆炮聲,聽著身邊戰友粗重的呼吸聲,聽著風吹過鐵絲網發出的嗚咽。

很多人消失在了那六公裡的黑暗裏。連屍體都沒留下。連一聲告別都沒有。

就像從來沒存在過一樣。

他不會去想這些人是怎麼死的。

想了就會軟。軟了就會蠢。蠢了就會死。

他睜開眼睛。

月亮已經完全升起來了,銀白色的光灑在這個破敗的據點上。

那些歪倒在地的士兵們像是一堆堆灰色的破布,在微弱的光線下幾乎分辨不出是活人還是屍體。

但他們還在呼吸。

他們活著從那個地方跑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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