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無名的土坡。
一個灌滿了泥水的彈坑,一挺MG42通用機槍,一個人。
格羅斯把最後兩條彈鏈連線好的時候,丁修他們已經跑出去一百多米了。
他沒有回頭看。
不需要看。
他們隻需要跑快點,再快一點。
格羅斯把身體往彈坑的邊緣又挪了挪。
格羅斯檢查了一下彈鏈。
三百發。
大概能打十五秒的全速連射。
但他不會那麼蠢。
他會用短點射。三到五發一組,控製扇麵。
節省每一顆子彈。
他在這片戰場上活了兩年了。
從莫斯科到勒熱夫,從斯大林格勒到庫爾斯克。
他比任何人都懂得怎麼用最少的彈藥造成最大的殺傷。
備用槍管還有一根。
插在靴子旁邊的泥裡。
那根槍管已經用過了,裏麵的膛線磨得差不多了,精度會下降。
但在這個距離上,精度是多餘的。
他的手掌貼在機槍冰冷的金屬外殼上。
那種熟悉的觸感讓他安心。這是一種隻有機槍手才能理解的安心感。
當你的手指搭在扳機上,當彈鏈壓進受彈口發出"哢噠"的輕響,當槍托緊緊頂住肩窩的時候,世界就變得簡單了。
不需要思考。
隻需要扣扳機。
格羅斯調整了一下射擊姿勢。
兩腳架深深紮進彈坑邊緣的泥土裏,槍口指向正前方那片開闊地。
視野很好。
從這個位置,他能看到三百米內的所有動靜。
前方是被炮火翻了無數遍的黑土地,上麵零散地燒著幾輛坦克的殘骸。
再遠一些,是蘇軍正在重新集結的灰綠色人影。
他們很多。
格羅斯眯起眼睛數了數。
光是肉眼能看到的步兵就有兩三百人。
後麵還有坦克。
兩三百個人對一挺機槍。
這個比例很糟糕。
但格羅斯笑了。
他想起了1941年的莫斯科郊外。
那時候他還是個炮兵中士,被丁修這個瘋子用槍指著頭逼上了88炮的炮位。
那一晚,他用88炮幹掉了三輛T-34。
那是他第一次覺得自己還有點用。
在那之前,他隻是一個混日子的預備役,在後方倉庫裡數炮彈,偷偷喝酒,想著什麼時候能回家。
是丁修改變了他。
那個眼神像死魚一樣冰冷的年輕人,把他從一個廢物變成了一個戰士。
然後是一個老兵。
然後是一個殺人機器。
兩年了
他跟著這個瘋子走過了莫斯科的雪原,勒熱夫的爛泥,斯大林格勒的下水道,柏林的暖氣房,哈爾科夫的街道,庫爾斯克的鋼鐵風暴。
他活了下來。
一次又一次。
每一次他都覺得自己會死。
但每一次,那個冷冰冰的聲音都會在他耳邊響起:"別死。跟著我。"
他就跟著。
像一條忠誠的老狗。
但現在,老狗跑不動了。
格羅斯抬起頭,最後看了一眼後方。
在三百米外的那片樹林邊緣,他能看到幾個灰色的小點正在飛奔。
跑吧。跑快點。
他在心裏默唸。
……
前方,蘇軍的隊形開始移動了。
沒有號角。沒有旗幟。
隻是那些灰綠色的身影突然同時站了起來,像是一片被風吹動的麥浪。
他們端著**沙衝鋒槍,彎著腰,以小組為單位向前推進。
每個小組之間保持著大約十米的間距。
這是經過幾年血戰磨練出來的戰術素養,比1941年那種排著密集隊形送死的打法高明瞭十倍。
格羅斯的手指搭上了扳機。
還不急。
兩百米。
太遠了。
在這個距離上,MG42的散佈麵太大,浪費子彈。
一百五十米,還是有點遠。
一百米。
差不多了。
格羅斯深吸一口氣。空氣裡全是硝煙和燒焦橡膠的味道。
他的手指收緊。
"滋滋滋——"
MG42特有的、撕裂亞麻布般的射擊聲撕開了短暫的寧靜。
三發。精準的短點射。
彈道貼著地麵飛過去,在沖在最前麵的一個蘇軍步兵小組中間炸開了泥土和血霧。
兩個人倒下了。
第三個人試圖趴下,但第二組點射追了上去,打穿了他的背。
"滋滋——"
又是三發。
將右側的一個小組壓製住
精準,高效,冷酷。
蘇軍的反應很快。
那些灰綠色的身影瞬間趴了下去。
幾個軍官在後麵吹著哨子,指揮士兵用迫擊炮和輕機槍尋找火力點。
"砰砰砰——"
幾發迫擊炮彈落在了格羅斯彈坑的周圍。
泥土和碎石像雨點一樣砸落下來,打在他的鋼盔上叮噹作響。
格羅斯縮了縮脖子,等炮彈的間隙過去,又探出身子。
他的槍口微微偏移,對準了一個正在架設捷格加廖夫輕機槍的蘇軍機槍組。
"滋滋滋滋——"
捷格加廖夫的射手腦袋歪了一下,整個人趴在槍上不動了。
副射手試圖把屍體推開接管機槍,又是一輪點射追過去,將他打了回去
沒了機槍。
蘇軍步兵的推進速度明顯放慢了。
格羅斯能感覺到他們的猶豫。
他不是第一次執行這種任務了
但那個時候,他身邊還有丁修。
還有漢斯。還有赫爾曼。還有克拉默。
現在隻有他一個。
格羅斯瞟了一眼彈鏈。
剩下不到一百五十發了。
一半。
已經打掉了一半。
格羅斯開始更加吝嗇地使用每一顆子彈。
他不再用三到五發的點射,而是改為兩發一組的雙連射。
每一組射擊都力求精準,力求每一顆子彈都能咬到肉。
槍管已經開始發燙了。
他能看到槍口附近的空氣在熱浪中扭曲。
這意味著槍管的溫度已經超過了安全閾值,再打下去,膛線會報廢,甚至可能炸膛。
該換槍管了。
格羅斯鬆開扳機,右手猛地拍開槍管卡筍。
滾燙的槍管彈出來,"嗤"的一聲落在身邊的泥水裏,冒出一股白煙。
他沒有石棉手套。
他直接用手,抓起了身邊的備用槍管。
"滋——"
皮肉被燙焦的聲響。他的掌心傳來一陣劇烈的灼痛。
麵板瞬間粘在了槍管上,發出一股噁心的焦糊味。
格羅斯齜了齜牙。沒有叫出來。
他把槍管塞進去,拍回卡筍。
"哢噠。"
閉鎖完成。
四秒半。
比他的最佳記錄慢了半秒。
因為手被燙傷了,動作有些遲鈍。
但這已經不重要了。
這是最後一根槍管。
打完這根,就沒有了。
就在他更換槍管的這幾秒鐘裡,蘇軍抓住了火力中斷的間隙,又向前推進了三十米。
現在他們隻有不到七十米了。
格羅斯能看清他們的臉。
年輕的臉,黑灰色的臉。
充滿仇恨的臉。
和他在莫斯科,在勒熱夫,在斯大林格勒看到的那些臉一模一樣。
他們都是人。
和他一樣的人。
隻是站在了不同的壕溝裡。
格羅斯沒有時間感慨。
他重新扣住扳機。
一個蘇軍倒下了。
又是一次射擊。
另一個蘇軍捂著肚子蜷縮在地上。
彈鏈在飛速縮短。
格羅斯的手指已經麻木了。
但他不在乎。
反正這是最後一次了。
……
前方的蘇軍停止了步兵衝鋒。
不是被打退了。
是他們換了打法。
格羅斯聽到了那個聲音。
嗡嗡嗡嗡——柴油發動機的咆哮。
五輛T-34/76從煙霧後麵駛了出來。
它們排成了一個鬆散的橫隊,以每小時二十公裡的速度碾壓過來。
寬大的履帶捲起的泥土像兩道黑色的浪花。
步兵不上了。坦克先上。
這是聰明的選擇。
用鋼鐵去碾碎一個機槍巢。
格羅斯看著那些越來越近的鐵疙瘩。
7.92毫米的機槍彈打在T-34的正麵裝甲上,連個白點都留不下。
他沒有反坦克武器,隻有子彈。
而子彈打不穿坦克。
大地在顫抖。
柴油廢氣的惡臭開始撲麵而來。
格羅斯能看到領頭那輛T-34的駕駛員觀察窗。
視窗後麵有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也在看著他。
"來啊。"
格羅斯對著那雙眼睛說。
"來碾我啊。看你碾得動碾不動。"
領頭的坦克炮塔開始轉動了。
那黑洞洞的76毫米炮口慢慢對準了格羅斯所在的彈坑。
格羅斯沒有躲。
躲也沒用。
在這個距離上,坦克炮能把半個彈坑連人帶土一起掀飛。
他隻是把槍口對準了那輛坦克的觀察窗,扣動了扳機。
"滋滋滋滋滋——"
最後的一串子彈打在觀察窗的裝甲板上,濺起一串火星。
打不穿。
當然打不穿。
但格羅斯不在乎。
他隻是想讓那個駕駛員知道,他格羅斯,一個從莫斯科打到庫爾斯克的老兵,一個跟著倒黴蛋出生入死的機槍手,直到最後一秒鐘,槍口都沒有轉向別處。
"哢嚓。"
撞針擊空。
彈鏈打光了。
大廳安靜了一瞬。
不對。
不是大廳。
是戰場。
是他腦子已經糊了。
格羅斯鬆開了扳機。
他的雙手從槍上滑落。
他靠在彈坑壁上,大口的喘著粗氣。
他從口袋裏摸出了那半根被壓扁的香煙。
是丁修給他的,臨走前分的。
他把煙叼在嘴裏,用沾滿血的手指摸遍了全身的口袋。
他想點煙。
但他發現自己的打火機打不著了。
大概是剛纔在泥水裏泡壞了。
"媽的……"
“真倒黴。”
格羅斯罵了一句。
真他媽的倒黴。
倒黴了一輩子。
除了那個哈夫科以外就沒趕上一次勝仗的長官以外,他恐怕是最倒黴的一個人了
連死前最後一根煙都抽不上。
他抬頭看著那輛正在逼近的T-34坦克。
看著那黑洞洞的炮口。
“來吧。”
他對著坦克張開雙臂,露出了滿是血汙的胸膛。
就在這一瞬間。
他感覺眉心一涼。
就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指輕輕點了一下。
沒有痛苦。
甚至沒有聽到槍聲。
他的世界瞬間黑了下去。
那顆子彈準確地擊穿了他的前額,攪碎了他的大腦,然後從後腦勺穿出,帶出一蓬紅白相間的混合物,噴濺在他身後的土壁上。
格羅斯的身體僵硬了一下。
那根還沒點燃的香煙從他的嘴唇間滑落。
他向後倒去。
重重地摔在泥水裏。
他的眼睛還睜著,直直地望著天空。
天空是灰色的,飄著黑色的煙塵。
在那最後一刻殘留的意識裡,他彷彿看到了那個熟悉的、總是陰沉著臉的連長,正站在不遠處的樹林邊,對他招手。
“頭兒……”
他在心裏默唸了最後一句。
然後,一切歸於虛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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