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鐘後。
丁修蹲在反坦克壕的側壁上。
"邁爾。"
丁修叫了一聲。
沒有回應。
"邁爾!"
那個年輕的中尉從十幾米外的一個彈坑裏探出頭來。
他的軍帽早就沒了,金色的頭髮被灰土和乾涸的血糊成了一綹一綹。左臂上的繃帶以經變成了暗紅色,滲出的血液在陽光下結成了硬殼。
"長官?"邁爾的聲音帶著一種勉強維持的鎮定。
"清點人數。"
邁爾消失了幾分鐘。然後他爬了回來,臉色比剛才更難看。
"連同您在內,還有二十六個能動的。"
邁爾的嘴唇在發抖
"其中七個是輕傷,勉強能扣扳機。'帝國'師那邊剩下的四個人已經混編進來了。'警衛旗隊'師的還剩一個,"
"彈藥呢?"
"步槍彈大概每人二十發。衝鋒槍彈夾還有十幾個,大半是空的。機槍……"
邁爾看了一眼格羅斯的方向,"格羅斯說他還剩兩條彈鏈。大概三百發。"
三百發。
對於一挺每分鐘能傾瀉1200發子彈的MG42來說,三百發隻夠打十五秒。
"沒了?"
"沒了。"邁爾的聲音很輕
"什麼都沒了。"
丁修閉上眼睛,靠在壕壁上。
泥土冰冷而潮濕,貼在後背上讓人打了個寒顫。
就在這時,無線電台突然發出了一陣刺耳的靜電噪聲。
"滋——滋滋——"
Torn.Fu.d2電台發出了聲響。
"長官!"通訊兵從壕溝的另一頭爬過來,滿臉興奮和恐懼交織的表情
"師部的訊號!能收到了!"
丁修一把搶過耳機。
沙沙的噪聲中,一個疲憊而急促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傳了過來。
"……全線……收縮……命令……向西側樹林……撤退……重新編組……重複……全線收縮……"
撤退。
那兩個字像是一記悶棍,砸在了所有聽到的人的腦袋上。
"撤退?"
邁爾湊過來,眼睛裏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那是如釋重負和不甘心攪在一起的顏色
"師部讓我們撤?"
"是全線收縮。"丁修把耳機扔回給通訊兵
"不止我們。整個252.2高地的防線都在往後縮。"
"終於……"
一個躲在彈坑裏的"帝國"師擲彈兵長出了一口氣,聲音帶著明顯的顫抖。
"別高興太早。"
丁修站起來。
他的左肩在之前的翻滾中被彈片劃了一道口子,現在已經結了痂,但每一個動作都牽扯得疼。
他顧不上這些,用望遠鏡看向後方。
後方大約三百米處,是一片起伏的坡地。
坡地的盡頭是那片白樺林和鬆樹的混合林帶,那是這片開闊地上唯一能遮斷坦克視野的地形。
三百米的開闊地。
如果蘇軍不來,這三百米隻需要兩分鐘。
但如果蘇軍追上來……
丁修把望遠鏡轉向前方。
他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
那些剛才還在遠處重新編組的T-34坦克群,已經開始移動了。不是退後,是向前。
五輛。
不,七輛。
後麵還跟著烏壓壓的步兵。
他們嗅到了德軍要跑的氣味。
"他媽的。"
丁修罵了一句。
蘇軍不會給他們從容撤退的機會。一旦德軍從反坦克壕後麵站起身向後跑,坦克和步兵會像一群追逐獵物的狼群,在那三百米的開闊地上把他們碾成肉醬。
三百米。
對於T-34以每小時三十公裡的越野速度來說,追上這群殘兵敗將隻需要不到一分鐘。
而人的兩條腿,跑不過履帶。
"我們走不了。"
丁修的聲音沉了下來。
邁爾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什麼意思?長官,師部命令我們……"
"師部的命令是讓我們撤退。"丁修打斷他
"但俄國人的坦克不會等師部的命令。"
他指著前方那正在逼近的鋼鐵洪流。
"看見了嗎?他們已經動了。如果我們現在全體起身往後跑,三百米的開闊地,沒有任何煙幕,沒有任何掩護。”
“他們的機槍和坦克炮會在一分鐘之內把我們全部釘死在路上。"
所有人都沉默了。
那種沉默比任何炮聲都更令人窒息。
"必須有人留下來。"
丁修說出了那句話。
這句話他已經說過無數次了。
在莫斯科,在勒熱夫,在斯大林格勒,在紅十月工廠。
每一次說出這句話,都意味著有人要死。
"需要一挺機槍。"
丁修繼續說,他的聲音沒有絲毫起伏,像是在宣讀一份作戰命令
"釘在這個位置上。火力不需要太猛,隻需要夠密。把蘇軍的步兵壓在地上十分鐘。隻要步兵跟不上坦克,坦克就不敢冒然追過來。"
"十分鐘。"他重複了一遍,"夠了。夠我們跑進樹林。"
邁爾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嗓子裏像是堵了一塊棉花。
"我帶幾個人留下。"
邁爾終於擠出了聲音。他的聲線在發抖,但那雙年輕的藍色眼睛裏,有某種東西正在凝固,變硬。
"不。"
格羅斯的聲音從側麵傳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了過去。
那個滿臉傷疤、像一截老樹樁一樣蹲在彈坑邊緣的大塊頭機槍手,正在慢條斯理地把最後兩條彈鏈連線在一起。
他的動作熟練而從容,像是在做一件已經重複了一萬次的工作。
"你留下來做什麼,小少爺?"
格羅斯頭也不抬,聲音裏帶著一種老兵特有的、混合了嘲諷和慈悲的語調
"你連換槍管的速度都不到五秒,到時候槍管紅了,你還沒換好,俄國人就衝上來了。"
"格羅斯——"
邁爾的臉漲紅了。
"我留。"
格羅斯終於抬起頭。
那雙在斯大林格勒的下水道裡、在古姆拉克的雪地上、在庫爾斯克的鋼鐵風暴中都不曾動搖過的眼睛,此刻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我的腿不行了。"
他拍了拍自己的右腿。
丁修這才注意到,格羅斯的右小腿出現了個大口子。
雖然不會危及生命,但也讓他跑不起來。
"跟著你們跑三百米?"格羅斯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煙草熏黃的牙齒
"頭兒,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這條腿。”
“我跑起來比烏龜還慢。到時候不是我拖累你們,就是你們回來救我。到頭來誰都走不掉。"
"還有。"格羅斯拍了拍身邊那挺MG42
"這把老婆從勒熱夫就跟我了。我比這裏任何人都瞭解她。彈鏈怎麼壓,槍管什麼時候換,扇麵怎麼掃。”
“你讓邁爾來?他連第一條彈鏈都打不完就得被打成篩子。"
'而鮑爾他們的話,是可以完成任務的。”
“但接下來頭你就得帶著新兵在這個地獄玩死亡轉盤了。”
“至少要給你留點家底,不是嗎?”
格羅斯站起來。
"這不是英雄主義,頭兒。這是數學題。讓跑得動的人跑,讓跑不動的人留下來扛著。”
“從莫斯科開始,你就是這麼教我們的。"
丁修看著他。
他想反駁。
但他開不了口。
因為格羅斯說的是對的。
在這種局麵下,帶著一個跑不動的傷兵穿越三百米開闊地,不是在救人,而是在送死。
"十分鐘。"
格羅斯似乎看穿了丁修的掙紮,主動給出了一個數字
"我手上這兩箱子彈,加上一根備用槍管,夠了。"
他架好機槍,把彈鏈壓進受彈口,動作穩健而從容,像是在修理一塊精密的手錶。
"十分鐘後你們要是還沒進樹林……"
他轉過頭,咧開嘴。
那張滿是傷疤的臉在硝煙中醜得可怕,但那個笑容是真的。
"我就去地獄告你的狀。"
丁修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張了張嘴,但喉嚨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走好。"
他最終隻擠出了這兩個字。
他從懷裏掏出那個壓扁的煙盒,裏麵還剩兩根皺巴巴的煙。他把一根遞給格羅斯。
格羅斯接過煙,夾在耳朵上。
"等打完了再抽。"
他說,"現在抽會暴露位置。"
丁修把另一根自己留著,然後伸出手。
兩隻佈滿老繭、傷疤和乾涸血跡的手,在硝煙中緊緊握了一下。
沒有多餘的話。
從莫斯科到柏林,四年的生死,不需要用語言來總結。
"全體注意!"丁修猛地轉過身,對著那二十五個還活著的人吼道
"聽到沒有?撤退命令已經下達!目標後方三百米處的樹林!"
"我數到三,所有人起身,彎腰,全速奔跑。不許回頭。不許停下。誰停誰死。"
"邁爾!你帶頭。我殿後。"
"是!"邁爾立刻站起來。
就在這時,前方傳來了發動機的轟鳴聲。
蘇軍的新一波進攻開始了。
七輛T-34排成了寬大的楔形,後麵跟著烏壓壓的步兵。他們不再猶豫,直接以最高速度碾壓過來。大地在顫抖,空氣在嗡鳴。
"都他媽愣著幹什麼!撤!"
丁修猛地拽起身邊一個還在發獃的新兵,把他往後推。
二十五個人從壕溝裡爬出來,開始向後方的樹林狂奔。
那場麵像是一群被追趕的野兔。
沒有隊形,沒有秩序,隻有求生的本能驅動著每一雙腿。
"轟!"
領頭的T-34坦克開炮了。
一發76毫米高爆彈落在了逃跑人群的右側,巨大的氣浪掀翻了三個人。
其中兩個爬起來繼續跑。第三個沒有爬起來。
"噠噠噠噠——"
坦克上的並列機槍開始追射。
子彈在逃跑者的腳邊打出一連串泥點。
就在這千鈞一髮的瞬間。
"滋滋滋滋——!"
MG42。
那種每分鐘1200發、撕裂亞麻布般的獨特射擊聲,在一瞬間壓過了所有的噪音。
格羅斯開火了。
他那條火鞭沒有對著坦克——對著坦克打是浪費子彈。
他對著的是坦克後麵那些灰綠色的步兵。
密集的曳光彈在灰暗的空氣中拉出無數道橘紅色的線條。
那條火鞭精準地掃過坦克與步兵之間的空隙,像一道看不見的牆,硬生生把兩者隔開。
蘇軍步兵瞬間趴下。
他們被這突如其來的猛烈火力打得措手不及,紛紛撲倒在地,開始尋找掩護。
坦克失去了步兵的跟隨。
在之前的戰鬥中,那些用人命換掉的七輛坦克已經給蘇軍車組留下了深刻的心理陰影。
沒有步兵護衛,單獨沖入可能還有反坦克武器的敵軍縱深?
沒有哪個車長願意冒這個險。
T-34的速度明顯放慢了。
這就是格羅斯給他們爭取的時間。
丁修跑著。
每跑一步,身後那槍聲就遠一些。
但他感覺那聲音像是打在自己的心臟上。
一百米。
MG42還在響。
急促、暴躁、連綿不絕。
"邁爾!快點!帶他們先進去!"
丁修邊跑邊吼。
邁爾跑在隊伍的最前麵,他的金色頭髮在風中亂飛,受傷的左臂甩在身側,每一步都牽扯著傷口。
但他咬著牙,拚命地跑。
一百五十米。
"轟!"
一發坦克炮彈落在了隊伍的左側,離邁爾不到十米。
爆炸的氣浪像一隻無形的巨手,把邁爾和他身邊的兩個士兵直接掀飛了起來。
"邁爾!"
丁修看到了。
邁爾的身體在空中翻滾了一圈半,然後重重地摔在了一個彈坑邊緣。
他的左臂……已經沒了。
彈片把整條手臂從肩膀處撕了下來,斷口處的血像噴泉一樣向外湧。
但邁爾沒有立刻死。
他掙紮著用僅剩的右手撐起身體,嘴裏噴著血沫,眼睛死死地盯著前方那片近在咫尺的樹林。
"跑……都他媽跑……"
邁爾在嘶吼,聲音已經變了調,像是喉嚨裡灌滿了玻璃碴,"別管我……"
一個士兵想要跑回去拉他。
丁修一把揪住了那個人的後領。
"不許回頭!我說了不許回頭!"
他的聲音冷硬得像鐵。
但隻有他自己知道,此刻攥住衣領的那隻手,在劇烈地發抖。
"砰。"
一聲清脆的步槍聲。
很近。
來自側麵。
丁修轉過頭,正好看到邁爾的身體猛地一顫,然後緩緩地趴了下去。
他的太陽穴多了一個黑洞。
蘇軍狙擊手的傑作。
精準,乾淨,一發入魂。
邁爾中尉,黨衛隊第3"骷髏"裝甲師第9裝甲擲彈兵連排長,在庫爾斯克的鋼鐵風暴裡脫掉了驕傲外殼變成真正士兵的年輕人。
就這麼沒了。
像踩死一隻蟲子一樣簡單。
丁修沒有停下。
他不能停。
邁爾已經死了。
停下來隻會讓更多人死。
兩百米。
MG42的槍聲開始斷斷續續了。
"噠噠噠……噠噠……噠……"
那是槍管過熱了。
或者彈鏈卡了。
丁修能想像格羅斯正在做什麼。
他正在用那雙被燙出水泡的手,徒手拆下滾燙的槍管,換上最後一根備用管。
整個過程不超過五秒。
因為他練了很久了。
"滋滋滋——"
槍聲恢復了。
但頻率更低了。更剋製了。
格羅斯在省子彈。他知道彈藥不多了。
兩百五十米。
樹林的輪廓已經清晰可見了。
鬆樹和白樺樹的枝葉在硝煙中顯得灰濛濛的,但那是世界上最美的顏色。
因為那是活路。
"快!都給我快!"
丁修端著槍,一邊倒退一邊向著坦克方向盲射。
他知道子彈打不穿裝甲,但槍聲至少能讓那些想追上來的步兵縮一縮頭。
三百米。
樹林到了。
丁修一頭紮進了鬆樹林的陰影裡。
針葉擦過他的臉頰,在麵板上留下細小的劃痕。
他停下腳步,靠在一棵粗大的鬆樹榦上,劇烈地喘息著。
其他人也陸續跑了進來。
有的摔倒在地上再也起不來,有的靠著樹榦乾嘔,有的隻是獃獃地坐著,眼神空洞。
丁修回過頭,透過樹葉的縫隙看向那個小土坡。
距離太遠了,看不清格羅斯的身影。隻能看到那個彈坑附近不斷閃爍的槍口焰,和四周落下的迫擊炮彈激起的煙塵。
蘇軍的步兵已經圍上去了。無數的土黃色身影從三個方向逼近那個孤零零的火力點。
機槍還在響。
但聲音越來越弱。越來越稀疏。
"噠噠……噠……"
像是一顆正在耗盡最後一點電量的心臟。
然後。
停了。
世界安靜了。
隻有風穿過鬆針的沙沙聲。
丁修慢慢地滑坐在地上。
他的背靠著粗糙的樹皮,手裏還握著那把已經沒有多少子彈的突擊步槍。
沒有眼淚。
在斯大林格勒的時候,他流過。
但現在他流不出來了。
他的心臟變成了一塊被燒焦的、冷透了的石頭。
"沒了。"
丁修低聲說了一句。
"都沒了。"
從莫斯科一路走到庫爾斯克的那些兄弟。
一個不剩。
全部歸零。
他從懷裏掏出那根最後的煙。和格羅斯分的那根。
他叼在嘴裏,摸出打火機。
"啪。"
火苗跳了一下,被風吹滅了。
他又打了一下。
"啪。"
火苗穩住了。
煙頭亮了。
辛辣的煙霧灌進肺裡,和血沫混在一起,讓他劇烈地咳嗽了幾聲。
他抬頭看向那個已經看不見的小土坡。
那裏的槍聲徹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蘇軍震耳欲聾的"烏拉"聲。
那聲音穿透了樹林,像是在宣告審判的結果。
丁修吸完了最後一口煙,把煙頭摁滅在鬆樹皮上。
他扶著樹榦站了起來。
動作很慢,像一個瞬間老了二十歲的人。但他站穩了。
他拔出彈匣,檢查了一下子彈。
還有三十幾發。
夠了。
夠他再殺幾個人。
或者夠他給自己一顆。
但他沒有把槍口對準自己。
他隻是沉默地把彈匣推回槍身,拉動槍栓,發出一聲清脆的"哢嚓"。
那個聲音讓周圍倖存的十幾個人抬起了頭。
他們看著丁修。看著這個滿身血汙、臉色灰白如紙、眼神卻像死魚一樣冰冷的連長。
"清點人數。"丁修說
"繼續撤。"
"我們還沒死。"
"隻要還沒死,這仗就得接著打。"
他轉過身,向著森林深處走去。
腳步很沉。
靴底踩在鬆針和碎石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他沒有回頭看那個小土坡。
他不需要回頭。
因為格羅斯的槍聲,已經永遠地刻在了他的耳膜裡。
那是這個世界上最忠誠的聲音。
也是他再也聽不到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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