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爾科夫戰役正式結束。
這座飽經戰火蹂躪的烏克蘭第四大城市,在短短一個月內易手兩次後,再次插上了萬字旗。
阿曼達在德軍防線即將全麵崩盤的危急時刻,利用蘇軍冒進的弱點,指揮裝甲部隊發動了鉗形攻勢,不僅重奪了哈爾科夫,還殲滅了蘇軍的大部隊。
(故意寫錯的,給上紅標了,你們看有話說就知道了)
這是一場教科書式的運動戰勝利。
對於剛剛經歷過斯大林格勒慘敗、士氣低落到極點的德軍來說,這場勝利就像是一針強心劑,或是垂死病人迴光返照時的那一抹紅暈。
……
傍晚。哈爾科夫市中心,捷爾任斯基廣場旁的原蘇共市委大樓。
這裏現在是黨衛軍第3“骷髏”裝甲師的臨時師部,也是今晚慶功宴的舉辦地。
巨大的水晶吊燈雖然有一半燈泡不亮了,但依然頑強地散發著昏黃的光芒,照亮了寬敞的宴會廳。
長條桌上鋪著潔白的桌布——那是從城市飯店的倉庫裡搜刮來的。
桌上擺滿了食物。
這大概是丁修從1941年以來,在東線見過的最豐盛的一頓晚餐。
烤得金黃的烏克蘭豬肉、成桶的酸黃瓜、堆成小山的黑麵包,還有最重要的——酒。
繳獲的蘇軍伏特加,德軍後勤部特供的法國白蘭地,甚至還有幾箱來自克裡米亞的香檳。
“敬骷髏師!”
歡呼聲、碰杯聲、軍靴跺地的聲音,匯聚成一股巨大的聲浪,幾乎要掀翻屋頂。
幾百名黨衛軍軍官聚集在這裏。
他們穿著熨燙平整的製服,領口的銀色骷髏徽章在燈光下閃閃發亮。他們的臉上洋溢著紅光,那是酒精和勝利帶來的雙重醉意。
一個月前,他們還在冰天雪地裡被蘇軍追得狼狽不堪。
現在,他們覺得自己又是世界的主宰了。
丁修坐在長桌的一個角落裏。
他沒有站起來歡呼。
他穿著那身標誌性的黑色坦剋製服,領口的騎士鐵十字勳章有些歪了。
他的手裏握著一個精緻的水晶酒杯,裏麵裝滿了透明的伏特加。
“長官,您不高興嗎?”
坐在他旁邊的邁爾中尉紅著臉問道。
這個年輕人在之前的巷戰中表現英勇,甚至受了點輕傷,現在正處於一種極度亢奮的狀態。
“我們贏了!我們把伊萬趕回了頓涅茨河對岸!這一仗打得太漂亮了,簡直就是藝術!”
邁爾揮舞著手臂,彷彿他在指揮著千軍萬馬。
“隻要等到夏天,等我們的裝甲部隊補充完畢,我們就能發動新的攻勢,直搗莫斯科!這一次,俄國人肯定撐不住了!”
丁修轉過頭,看著邁爾。
看著這個隻有二十二歲的年輕人眼中閃爍的光芒。
那是一種純粹的、不加掩飾的希望。
丁修不想打破這種希望。
因為這可能是邁爾這輩子最後的希望了。
“是啊。”
丁修舉起酒杯,在此刻顯得格格不入地平靜。
“藝術。用屍體堆出來的藝術。”
他仰頭,將那杯烈酒一飲而盡。
辛辣的液體燒灼著食道,但他感覺不到痛。這具身體對酒精的耐受度已經到了一個驚人的地步。
“頭兒,這酒真不錯。”
格羅斯坐在丁修另一側,手裏抓著一隻巨大的烤鵝腿,吃得滿嘴是油。
“比我們在勒熱夫喝的那種摻了水的工業酒精強多了。”
格羅斯還是老樣子。隻要有肉吃,有酒喝,他就覺得日子還能過下去。
“多吃點。”
丁修把麵前盤子裏的香腸推給格羅斯。
“下頓好的,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了。”
“什麼意思?”格羅斯停下了咀嚼,“我們不是贏了嗎?後勤官說,補給線已經通了,以後天天有肉吃。”
丁修笑了笑,沒有解釋。
他從口袋裏掏出煙盒,點燃了一支煙。
煙霧繚繞中,他眯起眼睛,看著宴會廳中央。
接任被蘇軍擊落的艾克新任的師長普裡斯正站在那裏,接受著一群年輕軍官的簇擁。
他看起來意氣風發,正在大聲講述著他是如何指揮虎式坦克連撕開蘇軍防線的。
更遠處,幾名來自柏林的宣傳部官員正在拍照。
閃光燈不斷亮起,定格下這一張張笑臉。
這些照片明天就會出現在《人民觀察家報》的頭版上,標題大概是《哈爾科夫大捷:東線的轉折點》。
柏林的市民們看到報紙,會鬆一口氣,覺得那個名為“斯大林格勒”的噩夢終於過去了。
工廠裡的工人們會更加賣力地生產炮彈。
而這些照片裡的人。
丁修吐出一口煙圈。
他看著那些年輕的麵孔,腦海中卻自動浮現出另一幅畫麵。
那是幾個月後的庫爾斯克。
普羅霍羅夫卡的草原。
燃燒的坦克殘骸鋪滿了大地,就像是一座鋼鐵的墳場。
這些現在正在歡呼的年輕人,將會變成黑色的焦炭,散落在向日葵田裏,成為明年莊稼的肥料。
這就是歷史。
殘酷、冰冷、不可逆轉的歷史。
現在的哈爾科夫大捷,不過是死刑執行前的最後一頓斷頭飯。
“鮑爾中隊長。”
一個渾厚的聲音打斷了丁修的思緒。
丁修抬起頭。
站在他麵前的是他們的團長,貝克爾。
“團長。”
丁修沒有站起來,隻是微微點了點頭。
在骷髏師,這種程度的無禮是被允許的,尤其是對於像他這樣的王牌連長。
貝克爾並不介意。他手裏拿著酒瓶,親自給丁修倒了一杯。
“我聽說了你在捷爾任斯基廣場的表現。”
貝克爾看著丁修,眼神中帶著一種欣賞,也帶著一種探究。
“很冷靜。很高效。就像是一台精密的機器。”
“師長對你評價很高。”
丁修看著酒杯裡晃蕩的液體。
“我隻是想活下去,長官。”
“不,不隻是活下去。”
貝克爾搖了搖頭
“我在你的眼睛裏看到了一種東西。一種比求生欲更深的東西。”
貝克爾俯下身,聲音壓低了一些。
“你好像……並不為這場勝利感到高興?”
丁修抬起眼皮,那雙灰藍色的眼睛裏沒有任何波瀾。
“高興?”
丁修反問。
“我們在哈爾科夫損失了多少人?團長。”
貝克爾愣了一下。他沒想到丁修會說出這種話。在今晚這種狂熱的氛圍裡,這種話簡直就是異端。
但貝克爾是個老兵。他沉默了幾秒鐘。
“這是戰爭,鮑爾。”
貝克爾嘆了口氣,拍了拍丁修的肩膀。
“我們贏了。這就夠了。”
貝克爾舉起酒杯。
“為了死去的人。乾杯。”
“為了死人。”
丁修舉杯,和他碰了一下。
玻璃清脆的撞擊聲,像是骨頭斷裂的聲音。
貝克爾走了,去和其他軍官喝酒了。
宴會的氣氛越來越熱烈。有人開始彈鋼琴,有人開始唱那首著名的《黨衛軍在敵境前進》。
“SSmarschiertinFeindesland,undsingteinTeufelslied...”(黨衛軍在敵境前進,唱著魔鬼之歌……)
歌聲激昂,充滿了一種毀滅性的力量。
丁修覺得有些透不過氣。
這裏的空氣太熱了。太吵了。
那種混合著酒精、汗水和狂熱信仰的味道,讓他感到窒息。
“我出去透透氣。”
丁修對格羅斯說了一句,抓起桌上的那瓶伏特加,站起身向陽台走去。
……
陽台外是哈爾科夫的夜。
這裏的空氣凜冽刺骨,帶著早春特有的潮濕和寒意。
雪已經開始化了。
再過幾天,整個東線將變成一片無法通行的泥沼,所有的軍事行動都將被迫停止。
這將給蘇德雙方兩個月的休整時間。
兩個月。
這也是這群人最後的壽命倒計時。
丁修靠在陽台的石欄杆上,大口地呼吸著冰冷的空氣。
樓下的廣場上,幾輛虎式坦克停在陰影裡,像是一群沉睡的巨獸。
哨兵的腳步聲在空曠的街道上回蕩。
遠處,偶爾還能聽到零星的槍聲。
那是清剿殘敵的行動還在繼續。
丁修擰開酒瓶蓋,猛灌了一口。
“咳咳……”
他被嗆到了,劇烈地咳嗽起來。
“怎麼,這就醉了?”
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
丁修側過頭。
是克拉默。
這個瘋子工兵不知什麼時候也跟了出來,手裏拿著半根香腸。
“你怎麼不進去唱魔鬼之歌?”丁修擦了擦嘴角的酒漬。
“我不喜歡唱歌。”
克拉默靠在欄杆上,看著夜空。
“而且,我看你出來了。頭兒,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麼?”
克拉默雖然平時看起來瘋瘋癲癲,但他有一種野獸般的直覺。
丁修看著克拉默。
看著這個跟著他從斯大林格勒一路殺出來的兄弟。
丁修晃了晃腦袋,試圖驅散酒精帶來的混亂記憶。
“我知道什麼?”
丁修問。
“你知道這不僅僅是勝利。”
克拉默低聲說
“我看你的眼神。就像當初在紅十月工廠,你看著伏爾加河時的眼神一樣。”
“那種……看著墳墓的眼神。”
丁修沉默了。
他轉過身,背對著宴會廳那喧鬧的燈火,麵對著漆黑的東方。
東方。那是庫爾斯克的方向。
“克拉默。”
丁修開口了,聲音很輕,被風吹得支離破碎。
“你看過日落嗎?”
“看過。”
“日落的時候,天空會變得特別紅,特別亮。比白天還要漂亮。”
丁修指了指身後燈火通明的大廳。
“這就是日落。”
“最絢爛,最瘋狂,也是最後的日落。”
克拉默似懂非懂地看著丁修。
“那之後呢?頭兒。”
“之後?”
丁修笑了。
“之後就是天黑。”
“很長、很冷、永遠不會亮的天黑。”
他舉起手中的酒瓶,對著那片漆黑的、看不見盡頭的東方夜空。
那裏隱藏著幾百萬蘇軍。隱藏著幾萬輛坦克。隱藏著即將吞噬一切的歷史洪流。
“敬哈爾科夫。”
丁修說道。
他又灌了一口酒,辛辣的液體從嘴角溢位,流過他的下巴,滴在鐵十字勳章上。
“敬毀滅。”
丁修最後說道。
聲音裡透著一種深入骨髓的悲涼和解脫。
“為了我們即將到來的毀滅,乾杯。”
克拉默沒有說話。他默默地舉起手裏那半截香腸,像是舉起酒杯一樣,對著黑暗碰了一下。
宴會廳裡,歌聲達到了**。
“Wirwerdenweitermarschieren...”(我們將繼續進軍……)
“BisallesinScherbenfällt...”(直到一切化為瓦礫……)
歌詞如此精準,簡直就是一句讖語。
丁修閉上眼睛,任由寒風吹打著發燙的臉頰。
他知道,當下一次雪化的時候,也就是這支軍隊,乃至這個帝國,真正走向滅亡的開始。
而他,將作為這場葬禮的首席送葬者,陪著這艘破船,一直沉到海底。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