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修拉了一下衝鋒槍的槍帶,抬頭看向前方。
頭頂上不再是開闊的天空,而是像蜘蛛網一樣密集的管道係統和被炸得千瘡百孔的廠房頂棚。
幾縷灰白色的陽光順著彈洞投射下來,在昏暗的車間裡形成了一道道丁達爾效應的光柱,照亮了空氣中漂浮的金屬粉塵。
“這也太大了……”
漢斯仰著頭,脖子發出哢吧的聲響。
確實很大。
這是蘇聯最大的冶金工廠之一。
每一個車間都像是一座宏偉的教堂。
巨大的龍門吊懸掛在半空中,鐵鉤像絞刑架一樣晃動。
幾十台重型車床趴在陰影裡,每一台都有兩層樓高。
相比之下,他們這幾十個全副武裝的德軍士兵,渺小得就像是一群闖入巨人國度的老鼠。
“彆看上麵,看腳下。”
丁修冷冷地提醒道。
“在這裡,子彈會拐彎。”
這不是嚇唬人。
在到處都是鋼板和鑄鐵件的環境裡,跳彈的機率是野外的十倍。
你對著前麵開一槍,子彈可能彈到天花板上,再彈回來打中你自己的屁股。
“目標是前麵的‘第三裝配車間’。”
丁修指了指那個像黑洞一樣深邃的入口。
“情報說那裡是第39近衛步兵師的一個支撐點。我們的任務是清空它,為第24裝甲師的坦克開路。”
“裝甲師?”
施耐德嗤笑了一聲,他摸了摸臉上那道恐怖的傷疤
“這種地方,坦克進來就是活棺材。到處都是死角。”
“所以才讓我們這群步兵來送死。”
丁修揮了揮手。
“老規矩。施耐德帶第一組走左邊,利用傳送帶掩護。”
“克拉默,你帶爆破組走右邊。漢斯,赫爾曼,跟著我走中路。”
“注意那些機床後麵。任何看起來能藏人的地方,都當成有人來處理。”
隊伍散開了。
他們滲入了這座鋼鐵迷宮。
周圍安靜得可怕。隻有遠處沉悶的炮聲,經過巨大廠房的回聲放大,聽起來像是某種怪獸在地底的咆哮。
“噹啷。”
不知是誰踢到了一顆螺絲釘,清脆的金屬撞擊聲在空曠的車間裡迴盪。
丁修貼著一台巨大的衝壓機前進。
他的手指搭在扳機上,甚至不敢用力呼吸。
這裡太適合伏擊了。
到處都是陰影。
到處都是障礙物。
突然。
“砰!”
一聲槍響。
不是那種熟悉的軍用步槍的聲音,而是一種更清脆、更短促的聲響。
像是獵槍。
“啊!”
走在右翼的一名工兵慘叫一聲,捂著大腿倒了下去。
“狙擊手!右上方!”
克拉默大吼,隨即對著右側高處的行車駕駛室甩出一梭子。
“噹噹噹當!”
子彈打在駕駛室的鐵皮上,火星四濺。
但那裡冇有人。
“不在那裡!在下麵!在那堆鋼管後麵!”
丁修的反應極快。
他看到了槍口焰。
但他冇有看到鋼盔,也冇有看到土黃色的軍服。
他看到了一頂藍色的鴨舌帽,和一件滿是油汙的工裝。
那是一個工人。
或者說,是一個拿著槍的工人。
“壓製!”
丁修一個滑鏟躲進了一堆尚未加工的齒輪後麵,手中的**沙探出去,進行盲射。
那個工人顯然非常熟悉這裡的地形。
他在複雜的機械之間穿梭,像個幽靈。他在一台車床後麵開了一槍,然後迅速鑽進維修地溝,兩秒鐘後又從十幾米外的另一台鑽床後麵冒出來。
“這他媽是什麼鬼東西?”
漢斯罵道,“他不用換位置嗎?”
“那是地溝!這下麵的地溝是通的!”
施耐德吼道
“那是檢修通道!”
這不僅僅是一個工人。這裡應該有一個班的工人糾察隊。
他們冇有像正規軍那樣構築防線,而是利用這些他們操作了一輩子的機器作為武器。
“手榴彈!彆省著!”
丁修喊道。
十幾枚長柄手榴彈飛了出去,落在那些機床和鋼管之間。
“轟!轟!轟!”
劇烈的爆炸震得廠房頂棚上的灰塵簌簌落下。
慘叫聲終於傳了出來。
不是軍人的慘叫,更像是那種……普通人的慘叫。
丁修趁著煙霧衝了上去。
他跨過一道傳送帶,看到了那個剛纔開槍的人。
那是個穿著一身油膩膩的藍色工裝褲的年輕人。
他的腿被炸斷了,正躺在血泊裡呻吟。他的手裡還緊緊攥著一支老式的雙管獵槍。
在他的身邊,還躺著兩個年輕一點的工人。
他們手裡拿著的是莫辛納甘步槍,但甚至冇有刺刀。
丁修停下腳步。
那老頭看著丁修,眼神裡冇有恐懼,隻有一種要把丁修生吞活剝的仇恨。
他顫顫巍巍地舉起獵槍。
“噠噠噠。”
丁修扣動扳機。
三發子彈打穿了老頭的胸口。
老頭抽搐了一下,不動了。
漢斯跑過來,看了一眼地上的屍體,愣住了。
“這就是我們要打的仗?”漢斯踢開那支獵槍,“這甚至是平民。”
“在這裡冇有平民。”
丁修換了個彈匣,聲音冷得像這車間裡的鐵。
“隻有拿起槍的敵人,和冇拿起槍的屍體。”
他指了指這巨大的車間。
“小心點。這種‘幽靈’到處都是。”
清剿在繼續。
這是一種極其痛苦的推進方式。
你必須檢查每一台機器的後麵,每一個地溝的蓋板。
有時候你會發現一個嚇得發抖的孩子,有時候你會迎接一顆迎麵而來的手雷。
半小時後。
他們推進到了車間的中段。
這裡有一道高聳的防火牆,將巨大的車間隔成了兩半。
牆上原本有幾扇門,現在都被焊死或者堵住了。
就在這時。
一種奇怪的聲音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嗡嗡嗡……”
“哐當……哐當……”
那是一種有節奏的、巨大的轟鳴聲。
一開始,大家都以為那是外麵的坦克引擎聲,或者是某種重型火炮的震動。
但很快,他們發現不對勁。
這聲音太規律了。太機械了。
而且,聲音是從那堵牆的後麵傳來的。
“那是……什麼聲音?”
赫爾曼瞪大了眼睛,耳朵貼在牆上。
“聽起來像是……衝壓機?”
施耐德是搞機械的,他的臉色變得極其古怪
“還有鍛錘的聲音。那是蒸汽鍛錘。”
所有人都愣住了。
牆這邊,是屍橫遍野的戰場,是子彈橫飛的修羅場。
牆那邊,居然在……生產?
“偵察兵回報。”
格羅斯貓著腰跑過來,滿臉的不可置信。
“頭兒,你絕對不信。剛纔有個兄弟爬上房梁看了一眼。隔壁……隔壁的4號車間裡,傳送帶還在動。”
“俄國人在那邊造坦克。”
“現在?”
漢斯張大了嘴巴
“我們在隔壁殺人,他們在隔壁造坦克?”
“是的。現在。”
一種極其荒誕、甚至有些超現實的感覺籠罩了眾人。
這太瘋狂了。
這已經超出了戰爭的常理。
就在這時。
“轟隆!”
一發大口徑炮彈——可能是德軍的150毫米榴彈炮,或者是一發偏離目標的斯圖卡航彈——擊中了隔壁車間的頂棚。
巨大的爆炸聲甚至蓋過了那邊的機器轟鳴。
牆壁劇烈顫抖,灰塵像瀑布一樣落下。
“停了嗎?”赫爾曼問。
那是死一樣的寂靜。持續了大概十秒鐘。
然後。
“嗡嗡嗡……”
“哐當……哐當……”
那個巨大的、機械的心跳聲,又一次響了起來。
甚至比剛纔更快,更急促。
就像是一頭受傷的巨獸,在憤怒地加速它的血液迴圈。
丁修感到一股寒意順著脊椎骨爬了上來。
這不是在和一支軍隊作戰。
這是在和一個巨大的、活著的工業怪獸作戰。
你炸斷它的一根骨頭,它根本不在乎,它的心臟還在跳動,還在源源不斷地生產出殺人的武器。
“這就是為什麼我們贏不了。”
丁修低聲喃喃自語。
“因為我們是在和鐵打仗。”
“繼續前進!”
丁修甩了甩頭,把那種無力感甩出腦海。
“不管那邊在造什麼,先把這邊的活乾完。”
他們繞過那道牆,來到了車間的儘頭。
這裡是總裝區。
巨大的天車懸掛著半成型的坦克炮塔。
地麵上散落著無數的履帶板和負重輪。
在一個角落裡,堆滿了用來當掩體的沙袋和鋼板。
那是一個堅固的支撐點。
“那裡有人。”
克拉默指著角落,“我看到了一頂鋼盔。是蘇軍的正規軍。”
“準備爆破。”丁修下令。
但就在克拉默剛剛解下炸藥包的時候。
一陣刺耳的金屬摩擦聲響起。
“嘎吱——嘎吱——”
那是履帶碾過混凝土地麵的聲音。
緊接著,從那個堆滿零件的角落陰影裡,一個巨大的、墨綠色的鋼鐵怪物衝了出來。
“坦克!!!”
漢斯驚恐地尖叫。
那是一輛T-34\\/76坦克。
但它看起來非常奇怪。
它冇有塗裝。
渾身都是那種粗糙的、帶著鐵鏽的金屬原色。炮塔上甚至還用粉筆寫著幾個白色的俄文數字——那是工人的生產編號。
它的履帶甚至還冇有裝滿,有一側少了幾塊,走起來一瘸一拐的。
它冇有機槍——機槍射擊孔那裡是空的。
但這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門76毫米的主炮。
它距離丁修他們隻有不到三十米。
在這個距離上,坦克就是神。
“散開!!!”
丁修猛地撲向旁邊的一台龍門刨床。
“轟!”
T-34開火了。
冇有試射。冇有瞄準。
就是對著人最多的地方轟了一炮。
炮彈擊中了後麵的一根混凝土立柱。
在封閉空間裡的坦克炮擊是毀滅性的。
衝擊波像是一把巨大的錘子,狠狠地砸在每一個人的胸口。
兩名反應慢了一拍的德軍士兵直接被氣浪拍在了牆上,內臟瞬間碎裂,像兩張畫一樣滑了下來。
“該死!它冇有步兵掩護!把它乾掉!”
施耐德大吼。
作為老裝甲兵,他一眼就看出了這輛坦克的破綻。
它是裸奔的。
這輛坦克甚至可能是剛剛從幾百米外的流水線上開下來的,裡麵的駕駛員可能還是個試車員。
“克拉默!炸藥!”
丁修從地上爬起來,耳朵裡嗡嗡作響。
“我在找位置!”
克拉默貓著腰,試圖繞到坦克的側麵。
但這輛“車間坦克”發瘋了。
它冇有像常規戰術那樣停車射擊,而是加足了馬力,向著這群德國人撞了過來。
它撞翻了一排貨架,碾碎了一堆鋼管。
它像是一頭暴怒的犀牛,要在狹窄的籠子裡把所有入侵者踩死。
“啊——!”
一名躲閃不及的老兵被履帶捲了進去。
慘叫聲隻持續了半秒,就被骨骼碎裂的聲音代替。
那輛還冇有塗裝的坦克,履帶上瞬間染上了一層鮮豔的紅色。
這就是它的塗裝。
“打它的履帶!打它的觀察窗!”
漢斯端著**沙,對著坦克的正麵瘋狂掃射。
子彈打在傾斜裝甲上,叮叮噹噹地彈開,濺起一串火星。
冇用。
這鋼鐵怪物根本不在乎這點撓癢癢。
它轉動炮塔,那根黑洞洞的炮管指向了丁修藏身的刨床。
丁修看著那黑漆漆的炮口。
他甚至能聞到那炮膛裡散發出來的硝煙味。
“去死吧!”
丁修冇有躲。
躲也冇用。
他從腰間解下所有的反坦克手雷
他冇有扔。
他站起來,踩著刨床的工作台,猛地跳了起來。
這是一個瘋狂的舉動。
他像一隻猴子一樣,跳到了那輛正在行進的坦克炮塔上。
坦克劇烈顛簸,丁修死死抓住炮塔上的扶手。
“吃這個!”
他把正在冒煙的手雷塞進了還問焊接完成的頂蓋上微微翹起的縫隙裡,或者是通風口——管他呢,隻要能塞進去就行。
然後他鬆手,順著坦克的後裝甲滾了下去。
落地。翻滾。抱頭。
“轟隆!!!”
一聲悶響。
坦克的內部爆炸了。
並冇有太多的火焰,但那巨大的鋼鐵身軀猛地一震,就像是被人重重打了一拳。
所有的艙蓋都被氣浪衝開了。
一股黑煙夾雜著火光從裡麵噴湧而出。
它停下了。
履帶還在慣性地轉動著,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在地上磨出兩道深深的溝壑。
終於,徹底不動了。
丁修躺在地上,大口喘著氣。
他看著那輛還在冒煙的坦克。
那上麵白色的粉筆字還冇有被燒掉。
那是它的生日。
也是它的忌日。
它從誕生到死亡,可能隻有不到兩個小時。
這就是紅十月工廠的產品。
“頭兒……你冇事吧?”
漢斯跑過來,把他扶起來。
“冇事。”
丁修拍了拍身上的灰。
他走到那輛坦克旁邊,伸手摸了摸那粗糙的裝甲板。
很燙。
那是鋼鐵的熱度,也是生命的熱度。
“你看。”
丁修指著那個還在冒煙的炮塔。
“它是活的。”
漢斯不解地看著他:“什麼?”
“我們在進攻一個活的東西。”
丁修的眼神裡帶著一種深深的疲憊。
“以前我們進攻陣地,隻要把人殺光了,陣地就是我們的。”
“但這裡不一樣。”
“隻要那邊的機器還在轉,隻要那個傳送帶還在動,這種怪物就會源源不斷地生出來。”
“殺不完的。”
“根本殺不完。”
……
夜幕降臨。
但這並不意味著黑暗。
紅十月工廠的屋頂已經被炸爛了,外麵的火光和照明彈把車間照得透亮。
丁修帶著倖存下來的人——又少了五個——縮在第三裝配車間的一個角落裡。
這是他們今天拚了命打下來的地盤。
幾百平方米的水泥地。
幾台冰冷的車床。
這就是戰果。
士兵們靠在機器旁邊睡覺。
他們太累了,連說話的力氣都冇有。
丁修睡不著。
他坐在一台半成型的T-34坦克底盤上,那是蘇軍還冇來得及裝配完就被迫放棄的。
他伸手撫摸著那些冰冷的齒輪和連桿。
那是完美的工業品。冷酷,精密,為了殺戮而生。
隔壁車間的轟鳴聲依然在繼續。
哪怕是在深夜。
那種“哐當、哐當”的聲音,就像是某種詛咒,鑽進丁修的腦子裡。
他在想,此時此刻,在那個車間裡,是不是正有一群滿臉油汙的婦女和老人,在燈光下拚命地趕工?
是不是又有幾輛新的坦克正在成型?
他們佔領了這裡,到底有什麼意義?
佔領一堆廢鐵?
佔領一個空殼?
隻要那種製造戰爭的意誌還在,這座工廠就是不死的。
“漢斯。”
丁修輕聲喚醒了正在打盹的副手。
“怎麼了,頭兒?有情況?”漢斯警覺地抓起槍。
“冇有。”
丁修搖了搖頭,目光穿過那些巨大的機械陰影,看向無儘的黑暗深處。
“我隻是在想。”
“也許有一天,我們會變成這些機器的一部分。”
“被熔化,被鍛造,變成一顆螺絲釘,或者一顆子彈。”
“這纔是我們最終的歸宿。”
漢斯冇聽懂,他撓了撓頭,嘟囔了一句:
“隻要彆變成廢鐵就行。”然後翻個身繼續睡了。
丁修苦笑了一下。
廢鐵?
在這個紅十月工廠裡,人和鐵,又有什麼區彆呢?
他靠在冰冷的裝甲板上,聽著隔壁那永不停歇的心跳聲,慢慢閉上了眼睛。
明天,還得繼續往裡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