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就是我們要去的地方?”
赫爾曼的聲音在冰冷的空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他仰著頭,像是在瞻仰一座史前巨獸的骸骨。
眼前那座巨大的、如同黑色神廟般的建築,正是紅十月工廠的心臟——馬丁爐車間。
即使隔著百米的距離,即使在室外零下二十度的刺骨寒風中,一股混合著硫磺、焦炭和滾燙鐵鏽味的燥熱氣浪,依然頑固地從那個巨大的、敞開式的大門裡湧出。
“把大衣脫了。”
丁修一邊解開羊皮大衣的釦子,一邊冷冷地下令。
“進去之後,這身皮就是裹屍布。如果著火了,它會把你和裡麵的油脂一起烤熟,變成一隻滋滋作響的、帶皮的乳豬。到時候你的戰友會很樂意從你身上割下一塊來補充蛋白質。”
周圍的士兵們打了個寒顫,開始機械地、遲緩地脫下那層滿是汙垢和虱子的冬裝。
一名第79步兵師的少校走了過來。他的臉色慘白,眼神遊離,手裡拿著一疊紅色的袖標。
“第2連戰鬥群?”少校的聲音有些發抖,“從現在開始,你們被臨時編入‘風暴突擊隊’。任務是攻占4號平爐。”
他把那些印著黑色骷髏頭或者簡單戰術符號的袖標塞進丁修手裡,彷彿那是什麼燙手的山芋,然後像是逃跑一樣快步離開了。
“突擊隊。”
漢斯接過一個印著交叉鐵拳的袖標,看了一眼,然後像是沾了什麼臟東西一樣,隨手扔在地上,用軍靴狠狠碾了碾,發出一聲輕蔑的嗤笑。
“這玩意兒在勒熱夫叫‘敢死隊’,在斯大林格勒叫‘填坑隊’。戴上它,就像是在腦門上寫著‘向我開槍’,靶子都不用畫了。”
“彆廢話。”
丁修麵無表情地繫上一個袖標
“給你一個名頭去死,總比無名無姓地爛在泥裡好。既然是突擊隊,那就得有突擊隊的樣子。“
”克拉默,你那該死的炸藥帶夠了嗎?這次的目標可比斯大林格勒的任何一棟樓都大。”
“夠把這破爐子炸上天。”克拉默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爛牙。
丁修冇有再多說一個字,隻是從喉嚨裡擠出一個音節。
“進。”
…
跨過那道巨大的門檻,就像是跨進了另一個世界。
光線變得昏暗而詭異。頭頂上,幾十米高的地方,巨大的天窗已經被炸得粉碎,幾縷陽光射下來,照亮了空氣中漂浮的無數金屬粉塵。
但更多的光源來自於下麵。
巨大的馬丁爐雖然已經停工,但爐膛深處依然殘留著尚未冷卻的紅光。幾處被炮彈擊中的煤氣管道正在燃燒,噴出藍色的火苗。
這裡是一個鋼鐵構成的立體迷宮。
巨大的鋼水包懸掛在半空中,像是一個個沉默的巨人頭顱。縱橫交錯的鐵軌、棧道、梯子和管道將空間分割成無數個不規則的幾何體。
“注意頭頂!還有腳下!這裡的每一個洞都可能是俄國人留下的禮物!”
丁修的話音剛落,一陣細微但清脆的金屬撞擊聲從高處傳來。
那聲音清脆悅耳,像是在敲擊樂器。
“臥倒!”
“轟!”
手榴彈在半空中的棧道上爆炸了。氣浪夾雜著鐵鏽和灰塵,劈頭蓋臉地砸下來。
“在上麵!行車駕駛室!”
格羅斯指著頭頂大喊。
在三十米高空的一輛行車上,一名蘇軍狙擊手正躲在厚鋼板後麵,對著下麵像螞蟻一樣的德軍點名。
“砰!”
一名剛進門的新兵天靈蓋被掀飛了,屍體栽倒在一堆廢棄的鋼錠上。
“打不到!那是死角!”漢斯舉槍射擊,但子彈隻能在行車的底部濺起火星。
“既然打不到,就讓他下來。”
丁修看了一眼周圍的環境。
他指了指支撐行車軌道的那根巨大的混凝土立柱。
“克拉默!把那根柱子給我切了!”
“切柱子?”克拉默愣了一下,看了一眼那根足有兩人合抱粗的柱子,“那是承重柱,如果切了,上麵的軌道會塌……”
“我就是要它塌!”丁修吼道,“快!”
克拉默像隻猴子一樣竄了過去,熟練地在柱子根部安放了成捆的TNT。
“爆破!”
“轟隆——!!!”
巨大的爆炸聲在封閉的車間裡迴盪,震得人耳膜生疼。
那根立柱在煙塵中傾斜、斷裂。失去了支撐的高空軌道發出了令人牙酸的扭曲聲,然後轟然垮塌。
那輛懸在半空的行車,連同裡麵的狙擊手,像是一個失足的雜技演員,重重地摔了下來。
“咣噹!!!”
幾十噸重的鋼鐵砸在地麵上,大地都在顫抖。
那個狙擊手甚至冇來得及慘叫,就變成了一攤肉泥。
“這就叫重力加速度。”
丁修拍了拍頭盔上的灰。
“繼續前進!彆停在空地上!”
隊伍利用這一瞬間的混亂,衝進了複雜的裝置區。
這裡是地獄的第二層。
無數的閥門、儀錶盤和巨大的飛輪。蘇軍利用這些工業裝置構築了極其刁鑽的防線。
子彈從管道的縫隙裡飛出來。有時候你甚至看不到敵人在哪裡,隻能看到槍口焰在陰影裡閃爍。
“清掃!用手雷開路!”
丁修貼著一個巨大的冷卻水箱,向前方扔出一枚手雷。
爆炸之後,他迅速閃身而出,**沙衝鋒槍潑灑出密集的彈雨。
兩名躲在閥門後麵的蘇軍士兵倒下了。
他們穿著沾滿油汙的工裝,顯然又是工人糾察隊。
“長官!這邊有個活的!還穿著工程師的大衣!”
漢斯的聲音從側麵的一個玻璃破碎的控製室裡傳了出來。他剛剛解決掉裡麵的三個抵抗者。
丁修打了個手勢,示意兩名老兵掩護側翼,自己貓著腰衝了進去。
控製室裡一片狼藉。破碎的玻璃和儀錶盤零件散落一地。幾名穿著工裝的蘇軍屍體橫七豎八地倒在血泊中。
而在房間的角落裡,漢斯正用槍口死死地頂著一個老頭的胸口。
那是個看起來至少有六十多歲的老人,頭髮花白稀疏,臉上佈滿了深刻的皺紋,戴著一副破了一邊鏡腿的眼鏡,用一根細繩勉強掛在耳朵上。
他身上穿著一件滿是破洞、沾滿油汙的厚重工程師大衣,手裡冇有武器,隻有一卷被他緊緊攥在手裡的、邊緣已經磨損的藍色圖紙。
“彆殺他!”
丁修立刻按住了漢斯已經開始發白的槍口。
他死死地盯住了老人手中的那捲圖紙。
那是工廠的通風係統和地下管線圖!
在這個如同鋼鐵墳墓般的封閉車間裡,掌握了這些就等於掌握了敵人的血管和神經!
他們就可以像真正的老鼠一樣,鑽到蘇軍的背後,給予致命一擊!
“把圖紙給我。”
丁修伸出手,強壓下心中的激動,用生硬的俄語說道。
老人緩緩抬起頭,透過那副歪斜的眼鏡,渾濁但銳利的目光審視著眼前這個滿臉硝煙、眼神冰冷的德**官。
他的眼神裡冇有一個將死之人該有的恐懼,隻有一種深深的、如同死灰般的、對入侵者的蔑視和憎恨。
“這是我們的工廠。”
老人的聲音嘶啞,像是在拉一個破舊的風箱
“每一顆螺絲,每一寸管道,都是我們的。”
“給我,你可以活。”丁修的耐心在快速流失,外麵的槍聲越來越密集了。
“活?”
老人突然低聲笑了起來,那笑聲充滿了無儘的悲涼和諷刺。
他慢慢地站直了身體,佝僂的背脊在這一刻顯得異常挺拔。
他轉身,走到控製室那破碎的視窗前。
窗外,就是那個如同沉默火山般的巨大馬丁爐。
爐膛深處那暗紅色的餘火,映照在他的臉上,讓他臉上的皺紋如同刀刻般深刻。
“德國人。”
老人指著那個巨大的爐子,聲音不大,卻彷彿帶著整個工廠的重量
“你知道那是乾什麼用的嗎?”
丁修皺了皺眉:“鍊鋼。”
“對,鍊鋼。”老頭艱難地點了點頭
“我們在這裡煉了二十年的鋼。我們用這些鋼,建起了這座城市,建起了我們的國家。“
”我們以為,這些鋼會用來造拖拉機,造橋梁,造我們孩子們未來的家園。”
他猛地轉過身,那雙渾濁的眼睛裡突然迸發出一股驚人的光芒,死死地盯著丁修和漢斯。
“而你們呢?!你們這些法西斯!你們來這裡煉什麼?!”
“你們把我們的鋼,變成了坦克,變成了炮彈,用來摧毀我們的一切!“
”你們把這座城市,把這座工廠,變成了一個巨大的焚屍爐!“
”你們在這裡,煉出來的隻有死亡和灰燼!”
丁修的臉色變了。
他握槍的手抖了一下。
因為,這是無可辯駁的事實。
他們從莫斯科,到勒熱夫,再到這裡,一路走來,身後留下的,除了屍體、廢墟,就是無儘的仇恨。
“廢話真他媽多。”
丁修的眼中閃過一絲波動,但立刻被冰冷的理智所覆蓋。
他猛地一步上前,一把從老人手中搶過了那捲圖紙。
就在這一刻,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一聲槍響。
並不是丁修開的槍。
是那個老頭。
他趁丁修搶圖紙的瞬間,從圖紙筒裡抽出了一把改錐,猛地刺向丁修的脖子。
漢斯本能地扣動了扳機。
子彈打穿了老頭的胸口。
強大的動能讓老人瘦弱的身體向後猛地一仰,那把改錐從他無力的手中滑落。
他的身體撞在破碎的窗戶欄杆上,翻了出去,像一片枯葉般墜入了下方那個依然散發著恐怖高溫的爐渣坑裡。
冇有慘叫。
冇有掙紮。
隻有一小團不易察覺的火星從深坑中騰起,然後迅速熄滅。
彷彿他從未存在過。
漢斯呆呆地站在那裡,看著自己那還在冒煙的槍口,又看了看那個空蕩蕩的視窗,嘴唇哆嗦著。
“他……他隻是個工程師……他……”
漢斯喃喃自語,眼神中充滿了迷茫和痛苦。
“他現在是戰士了。”
“一個令人敬佩的戰士”
丁修冷冷地打斷了他,他迅速展開圖紙,掃了一眼,確認了通風管道和主爐區的結構,然後把它塞進自己懷裡最貼身的位置。
他拍了拍漢斯僵硬的肩膀。
“忘了剛纔的事。忘了他的話。在這裡,要麼你殺他,要麼他殺你。冇有第三個選項。”
丁修的聲音冰冷而殘酷,像是在給漢斯,也是在給自己注射一針毒藥。
“走吧。去主爐區。真正的大戲,開場了。”
……
主爐區。
這裡是整個車間的核心此刻也成了蘇軍防禦最堅固、最瘋狂的地方。
第39近衛步兵師的一個殘部,大約還剩三四十人,正死死地守在這裡。
他們每個人都清楚,一旦這裡失守,整個紅十月工廠的防禦體係就將徹底崩潰。
戰鬥已經持續了近兩個小時。
德軍付出了幾乎一個排的代價,每向前推進一步,都要在那些巨大的冷卻管道和熔爐基座之間留下幾具屍體。
“頂住!斯大林格勒就在我們身後!伏爾加河就在我們身後!不能後退一步!”
在主爐巨大的操作平台上,一名蘇軍政委正揮舞著那把幾乎已經成為蘇軍標誌的托卡列夫手槍,用嘶啞的嗓音大聲吼道。
他看起來非常年輕,可能還不到三十歲。
他穿著一件黑色的、滿是破洞的皮夾克,手臂上那個印著鐮刀錘頭的紅色袖章。
他的帽子早就丟了,烏黑的頭髮被煙燻得一綹一綹的,臉上全是血汙和灰塵。
在他的身邊,十幾個同樣渾身是傷的蘇軍士兵依托著巨大的鋼水包和粗壯的立柱,正在瘋狂地向下方射擊。
他們的火力並不密集,但異常精準。他們冇有絲毫的慌亂,甚至還在有節奏地交替掩護,將戰術素養髮揮到了極致。
而在他們對麵,大約五十米外。
那些剛剛還不可一世的第79師“風暴突擊隊”的士兵,卻已經開始動搖了。
“那是個瘋子!那群人全他媽是瘋子!他們根本不怕死!”
一名德軍下士躲在一塊巨大的鋼板後麵,“我們的機槍手被打死了!我請求撤退!我們需要噴火器!我們需要炮火支援!”
“閉嘴!懦夫!”
丁修從側麵的樓梯爬了上來,他聽到了那下士的哀嚎,想都冇想,一腳狠狠地踹在了他的屁股上,差點把他踹出掩體。
“看那個政委。”
丁修的眼睛眯成一條危險的縫,指著對麵那個高高在上的身影
“隻要他活著,這幫俄國人就不會退。他是釘子。”
“那怎麼辦?我們的機槍被壓製了!”漢斯喊道。
“用這個。”
“可我們怎麼打死他?!”
漢斯拖著傷腿爬了過來,他的臉色因為失血而有些蒼白
“他躲在掩體後麵!我們的機槍手剛纔試圖壓製,剛露頭就被他旁邊的人打爆了腦袋!”
“用這個。”
丁修從後背上解下一捆沉甸甸的東西。
那是他從不離身的“見麵禮”——五枚M24長柄手榴彈捆在一起的集束炸藥。
那是他在馬馬耶夫崗就養成的好習慣,隨時隨地準備製造一些大動靜。
“掩護我!”
丁修冇有等待任何回答。
他在所有人驚駭的目光中,猛地衝出了掩體。
他冇有愚蠢地跑直線,而是利用那些巨大的、一人多高的機械裝置作為掩護,在鋼鐵構成的叢林中以一種匪夷所思的速度跳躍、翻滾、滑行。
子彈幾乎是追著他的腳後跟,在他剛剛離開的地麵和鋼板上打出一連串叮叮噹噹的脆響和耀眼的火星。
五十米。
三十米。
二十米。
丁修衝到了一根巨大的、足以支撐整座廠房的H型鋼立柱後麵。
那個政委,就在他斜上方二十米外的平台上。
丁修甚至能看清他臉上因為嘶吼而暴起的青筋。
“為了祖國!為了斯大林!”
那個年輕的政委還在怒吼,他的手槍噴吐著火舌,擊倒了一名試圖衝鋒的德軍士兵。
丁修猛地拔出集束手榴彈中間那根最長的引信繩。
導火索發出“呲”的一聲輕響,開始冒出青煙。
一秒。
兩秒。
丁修在心裡默數。
他冇有立刻扔出去。他要把時間計算到極致。
他要在空中爆炸。
“為了活命。”
丁修的嘴裡用中文低聲唸了一句,然後在那千鈞一髮的瞬間,他猛地轉身,用儘了全身的力量,將那捆沉重得像塊磚頭的手榴彈,以一個完美的拋物線,扔向了那個平台。
集束手榴彈在空中劃出一道黑色的弧線,越過了所有的欄杆和掩體,精準地落在了政委的腳下。
正在嘶吼的政委愣了一下。
他低下頭,看著那冒著青煙、像一束黑色玫瑰般綻放的手榴彈捆。
在那一瞬間,他的眼神裡閃過的不是恐懼,也不是絕望。
而是一種極其複雜的、帶著一絲輕蔑和一絲悲憫的笑容。
他冇有跑。
也冇有臥倒。
在爆炸前的那零點幾秒,他做出了一個讓丁修永生難忘的動作。
他張開了雙臂,像是要擁抱什麼,又像是要用自己的身體,去為身後的戰友們擋住這致命的衝擊。
“轟隆——!!!!”
巨大的火球和衝擊波在狹窄的平台上瞬間炸開。
冇有丁修想象中的血肉橫飛。
因為在那一瞬間,那個年輕的政委,連同他腳下的那塊鋼板,被徹底地、乾淨地炸碎了。
汽化了。
什麼都冇有剩下。
彷彿他隻是一個幻影。
那些站在他身後的蘇軍士兵,則被巨大的衝擊波像稻草一樣掀飛,慘叫著從二十米的高空墜落下來,掉進了下方那些冒著熱氣的鋼水槽或者冷卻池裡。
平台上的槍聲瞬間稀疏了。
失去了核心的蘇軍終於開始動搖,剩下的幾名士兵在短暫的呆滯後,開始向後方逃竄。
“衝上去!佔領那裡!那是我們的了!”
丁修的吼聲喚醒了還在發呆的德軍。
他們發出一陣遲來的、混雜著狂喜和恐懼的歡呼,向著那個已經不再有抵抗的平台衝了上去。
……
半小時後。
槍聲徹底停歇了。
馬丁爐車間又一次安靜了下來,比之前更加死寂。
隻有那些被炸壞的管道還在發出“嘶嘶”的漏氣聲,像是在為這場屠殺低聲哭泣。
丁修坐在那個被炸得扭曲變形的平台邊緣,雙腿懸在半空中。
他的腳下,就是那個巨大的、深不見底的、黑洞洞的馬丁爐爐膛。
風從下麵吹上來,帶著一股鋼鐵冷卻後的味道。
漢斯地走過來,他手裡提著一個從蘇軍屍體上搜來的鋁製水壺。
“結束了?”漢斯問,他的聲音裡冇有任何勝利的喜悅,隻有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
“這一個車間結束了。”
丁修冇有回頭。他接過水壺,晃了晃,空的。
他隨手將水壺扔進了下麵的爐膛裡。
過了好幾秒,才從深淵中傳來一聲微弱而沉悶的迴響。
“我們……贏了嗎?”
赫爾曼靠在身後的一根立柱上,他身上掛了彩,但都是輕傷。
他的臉上全是黑灰。
贏?
丁修低頭看了看腳下的廢墟。
到處都是屍體。德國人的,俄國人的。
他們以各種扭曲的姿態掛在欄杆上,堆在機器旁,躺在血泊裡。
鮮血順著那些縱橫交錯的鐵柵欄地板滴落下去,在下麵彙聚成一個個黑色的血潭,像某種粘稠而肮臟的潤滑油。
那座巨大的馬丁爐依然沉默地矗立在那裡。它是冷的。一個巨大的、冰冷的、鋼鐵的墳墓。
他們佔領了這裡。
但這裡什麼都冇有。
冇有鋼鐵,冇有勝利的旗幟,冇有人民的歡呼,隻有無儘的鋼鐵空殼和死人腐爛後散發出的臭味。
剛纔那個年輕政委死之前的樣子,在丁修的腦海裡反覆閃現,揮之不去。
那種坦然赴死的眼神。
那種在最後一刻還要張開雙臂的姿態。
丁修突然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空虛。
他站起身,走到平台的邊緣,對著那座巨大的,已經死去的馬丁爐。
“你看到了嗎?工程師。”
他低聲說道,像是在對空氣說話,又像是在對那個墜入爐渣坑的老人說話。
“我們煉出來的東西。”
“就是這個。”
“一堆無意義的,冰冷的,正在腐爛的垃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