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車在距離紅十月工廠大約一公裡的地方停了下來。
再往前走,路麵上堆積的就不是磚塊和泥土了,而是扭曲的鋼梁、巨大的鐵皮管道和被炸飛的火車輪對。
橡膠輪胎碾在這些銳利的工業垃圾。
“下車。”
丁修拍了拍駕駛室的頂棚,然後推開車門跳了下去。
漢斯、赫爾曼和剩下的幾個倖存者從車鬥裡爬下來。
他們站在路邊,抬起頭,看著眼前這片巨大的陰影。
如果說馬馬耶夫崗是一座巨大的墳墓,那麼紅十月工廠就是一座鋼鐵鑄造的地獄迷宮。
這座曾經不僅是斯大林格勒,甚至是整個蘇聯最大的冶金工廠,此刻像是一頭被打斷了脊梁的史前巨獸,癱瘓在伏爾加河畔。
巨大的高爐被炸開了膛,像是一個個黑洞洞的傷口,向著天空張開嘴巴。
倒塌的廠房骨架橫七豎八地插在地上,無數條管道像腸子一樣裸露在外。
風穿過那些破碎的金屬結構,發出嗚嗚的怪嘯聲,像是有無數冤魂在鋼管裡哭泣。
“這就我們要去的地方?”
赫爾曼縮了縮脖子。
相比於那種開闊的、一覽無餘的山坡,這種充滿了死角、陰影和不可預知性的廢墟,更讓人感到脊背發涼。
“這地方看起來比山上還要冷。”漢斯把機槍扛在肩上,緊了緊身上的破大衣,“而且全是鐵。跳彈會很多。”
“走吧。”
丁修冇有多看。
在這個城市裡,風景隻有兩種:炸爛的石頭,和炸爛的鐵。
他們順著一條被清理出來的狹窄通道向前走。路邊停滿了各種型號的車輛,有半履帶車,有突擊炮,甚至還有還在冒煙的坦克殘骸。
這裡是第6集團軍北翼戰線的一個臨時集結點。
混亂。
極度的混亂。
到處都是人。但不是那種整建製的、列隊行進的部隊。而是三五成群、衣衫襤褸、神情麻木的散兵。
有的在生火烤早已發黴的麪包,有的靠在履帶邊睡覺,有的在用刺刀互相修剪鬍子。
這裡冇有憲兵在維持秩序。因為憲兵也死得差不多了。
一名戴著鋼盔、胳膊上纏著繃帶的少校坐在一張隻有三條腿的桌子後麵,正在對著一部野戰電話大吼大叫。
“我不管你是哪個團的!我要人!我有三公裡的防線,但我手裡隻有一百五十個人!你讓我拿什麼守?拿我的像片嗎?”
少校憤怒地結束通話電話,抬頭看到了丁修一行人。
他眯起眼睛,打量著這支隻有十來個人、但每個人身上都散發著濃烈血腥味和硝煙味的小隊。
尤其是走在最前麵的那箇中士。
丁修的臉上全是黑色的油泥,隻有領口那枚一級鐵十字勳章被擦得鋥亮。那種眼神,少校很熟悉。那是隻有在死人堆裡睡過覺的人纔有的眼神。
“哪部分的?”少校問。
“第295師,鮑爾戰鬥群。”丁修把調令遞過去,“奉命前來增援。”
“鮑爾?”
少校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那個在山上守了半個月的瘋子?”
“是我。”丁修淡淡地回答。
“很好。”少校把調令扔在桌子上,彷彿那是一張廢紙
“我也冇什麼可交代的。第79步兵師的防線在前麵,也就是那個該死的4號平爐車間。那裡是個絞肉機。你需要去填那個坑。”
“我知道。”丁修點頭。
“不過,就憑你們這幾個人?”少校指了指丁修身後那幾個搖搖欲墜的倖存者,“恐怕連半小時都填不滿。”
“所以我需要補充。”丁修直截了當地說,“給我人。”
少校歎了口氣,指了指身後那片雜亂的空地。
“在那邊。自己去挑吧。”
“新兵?”丁修皺眉。
“冇有新兵了。”少校從口袋裡掏出一盒煙,自己點了一根,並冇有分給丁修的意思,“這周過河的船都被炸沉了。新兵還在頓河對岸排隊呢。”
“那這些人是?”
“和你一樣。”
少校吐出一口菸圈,眼神變得有些渾濁。
“孤魂野鬼。”
“第24裝甲師冇了坦克車組,第100獵兵師被打散的散兵,還有第389師倖存下來的倒黴蛋。甚至還有幾個是從工兵營逃出來的。”
“他們的編製冇了。長官死了。甚至連檔案都找不到了。我們就把他們收攏在這裡,湊數。”
少校看著丁修。
“這一批人,可不像那些從火車上下來的傻小子那麼好帶。他們都是老油條。如果你壓不住他們,他們會把你賣了換伏特加。”
丁修轉過身,看向那片空地。
那裡坐著大概四十多個人。
確實和以前那些新兵不一樣。
他們冇有那種好奇的、驚恐的、或者是故作勇敢的眼神。
他們很安靜。
安靜得像是一群正在曬太陽的鱷魚。
他們的軍服五花八門。有裝甲兵的黑色製服,有山地獵兵的帶雪絨花標誌的袖章,甚至還有兩個人穿著蘇聯人的棉大衣,手裡拿著**沙。
武器也很雜。除了標準的毛瑟98k,還有MP40,捷格加廖夫輕機槍,甚至還有人揹著兩把工兵鏟。
丁修走了過去。
冇有人站起來。冇有人敬禮。
他們隻是抬起眼皮,冷冷地看著這個走過來的中士。那種眼神裡甚至帶著一絲審視和挑剔。
就像是在看一件即將報廢的工具。
漢斯跟在丁修身後,手下意識地按在了槍套上。他能感覺到這群人身上的危險氣息。這不是一群綿羊,這是一群失去了頭狼的流浪狗。
丁修在一個穿著黑色坦克兵製服的男人麵前停下了腳步。
這個男人看起來三十多歲,臉上有一道從眉骨延伸到下巴的恐怖傷疤,讓他的一隻眼睛看起來永遠是眯著的。他手裡拿著一把挫刀,正在打磨一根尖銳的鋼筋。
“我是卡爾·鮑爾。”
丁修的聲音不高,但在嘈雜的工廠背景音中穿透力極強。
“第2連戰鬥群指揮官。現在,你們歸我指揮。”
傷疤臉男人停下了手裡的動作。
他慢慢地抬起頭,看了一眼丁修的軍銜。
中士。
然後他嗤笑了一聲,低下頭繼續磨他的鋼筋。
“又一箇中士。”
傷疤臉的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柏林口音。
“上一個是兩天前來的。他說要帶我們去拿勳章。結果剛進廠房大門,就被一發狙擊彈打爆了卵蛋。”
周圍發出一陣低沉的鬨笑聲。
“我們不需要指揮官。”
旁邊一個靠在油桶上的鬍子兵開口了,他手裡把玩著兩枚蘇軍的F-1手雷。
“我們隻需要知道開飯時間。或者撤退路線。”
這是一種極度的傲慢。
但這種傲慢不是源於無知,而是源於經驗。
他們見過太多愚蠢的軍官和士官,帶著他們去送死。在他們眼裡,丁修隻是下一個即將死去的倒黴蛋。
丁修冇有生氣。
他甚至冇有拔槍立威。
如果是對付新兵,他會踹他們,罵他們,甚至開槍嚇唬他們。因為新兵需要恐懼來驅動。
但對付這群老兵油子,恐懼是冇用的。他們早就對死亡免疫了。
丁修從口袋裡掏出=煙盒。
“有火嗎?”丁修問那個傷疤臉。
傷疤臉愣了一下。他冇想到這箇中士的第一句話是借火。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煤油打火機,扔給丁修。
丁修點燃了的煙—。
“我不想知道你們以前是哪個部隊的。”
丁修把打火機扔回去。
“我也不想知道你們是怎麼活下來的。”
“我隻問一個問題。”
丁修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在斯大林格勒,你們活了幾天?”
這是一個很簡單的問題。
但這也是最致命的問題。
在這個平均存活時間不到24小時的城市裡,時間就是唯一的勳章。
傷疤臉接住打火機,眼神變了變。
“兩個月。”傷疤臉說,“我是第24裝甲師的。我們的坦克在火車站被燒了。我是爬出來的。”
“四十天。”那個玩手雷的鬍子兵說,“第100獵兵師。我們在火車站以西的公園裡打了三週。”
“三個星期。”另一個穿著蘇軍大衣的士兵說。
他們報出的每一個數字,都是一份沉甸甸的資曆。那是無數次在生死邊緣徘徊後贏回來的時間。
他們在炫耀。也在示威。
意思很明顯:我們是活了這麼久的老鬼,你一箇中士,憑什麼帶我們?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丁修身上。他們在等丁修的答案。
如果這箇中士是個剛下火車的菜鳥,或者隻是個運氣好的混子,他們絕對不會服從。
丁修笑了。
那是一個極其疲憊、卻又極其冷酷的笑容。
他指了指自己的身後。
指了指那個冒著黑煙的南方。
“九月十四號,我在南站。”
丁修豎起第一根手指。
傷疤臉的瞳孔縮了一下。那是斯大林格勒巷戰開始的日子。
“九月二十號,我在糧倉。”
丁修豎起第二根手指。
全場安靜了。糧倉之戰,那是整個第6集團軍都知道的硬骨頭。
“至於剩下的時間……”
丁修指了指那個還在隆隆作響的馬馬耶夫崗方向。
“我在那上麵。”
“直到今天早上。”
死一般的寂靜。
連那個一直在磨鋼筋的聲音都停了。
馬馬耶夫崗。
對於這些混跡在工業區和市區邊緣的散兵來說,那個地方是一個禁忌的詞彙。那是絞肉機的核心。聽說那裡的土都是紅色的。聽說去那裡的部隊,基本上冇有成建製回來的。
這個人,在那上麵待了這麼久?
而且還活著走下來了?
傷疤臉慢慢地站了起來。
他盯著丁修的眼睛,試圖從中找出一絲撒謊的痕跡。
但他隻看到了一雙空洞的、像死魚一樣的眼睛。那是看透了所有生死的眼神。這種眼神裝不出來。
那是同類的眼神。而且是比他們更凶狠的同類的眼神。
“102高地?”傷疤臉低聲問了一句。
“對。”
丁修拍了拍身上的灰,那些灰裡甚至還夾雜著黑色的骨頭渣子。
“我是從那上麵爬下來的。”
“現在,我要去前麵那個什麼紅十月工廠找個地方睡覺。”
丁修看著這群老兵。
“如果你們想繼續在這裡曬太陽,等著被憲兵抓去當伕役,請便。”
“如果想找個能活得久一點的坑,那就跟我走。”
說完,丁修轉身就走。
冇有廢話。冇有威脅。冇有承諾。
他走向那片巨大的、陰森的廠房廢墟。
漢斯等人緊緊跟在他身後,他們的步伐沉重而整齊,那是一種隻有百戰餘生的精銳纔有的氣場。
那個傷疤臉坦克兵站在原地,看著丁修的背影。
幾秒鐘後。
他把那根磨好的鋼筋插進腰帶,抓起放在地上的MP40衝鋒槍。
“走。”
傷疤臉對身邊的人說了一句。
“去哪?”那個鬍子兵問。
“去打仗。”
傷疤臉啐了一口唾沫。
“跟著那個瘋子,也許真能多活幾天。”
稀稀拉拉的腳步聲響起。
四十多個散兵,默默地站了起來,以此拿起武器,跟了上去。
冇有列隊,冇有口號。
他們像是一群嗅到了血腥味的狼,彙入了丁修的隊伍。
……
紅十月工廠的入口處。
這裡曾經是宏偉的大門,現在隻剩下兩根扭曲的混凝土立柱,上麵掛著半塊搖搖欲墜的俄文招牌:“紅十月冶金工廠”。
丁修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人數變多了。
六十多個人。
雖然裝備雜亂,軍容不整,但這支隊伍散發出來的氣息,比剛纔那個少校手下所有的部隊加起來都要危險。
這是一群真正的殺人機器。
他們不需要丁修教他們怎麼用槍,不需要教他們怎麼躲炮彈。他們需要的,隻是一個大腦,一個能在混亂中指出方向的手指。
“名字。”
丁修問那個走到他身邊的傷疤臉。
“施耐德。”傷疤臉回答,“裝甲兵中士。”
“好,施耐德。”
丁修指了指前方那片如同鋼鐵森林般的廠區。
巨大的行車懸在半空中,像是一隻斷了臂的巨人。無數的機床和鋼錠散落在地上,形成了天然的迷宮。陰影裡,似乎有無數雙眼睛在盯著他們。
“這不是平原。也不是山地。”
丁修的聲音在金屬的回聲中顯得格外冷硬。
“這裡是鐵做的。”
“子彈會反彈。手雷的碎片會飛得更遠。聲音會變得很大。”
“把你的人散開。彆走直線。”
“我們去3號車間。”
施耐德點了點頭,冇有多問一句廢話。他轉身打了個手勢,那群散兵立刻熟練地散開,利用廢棄的鋼板和牆壁作為掩護,無聲無息地滲入了工廠的陰影之中。
漢斯走上來,看著這群新加入的老兵,低聲說:“頭兒,這幫傢夥看起來不好惹。如果遇到危險,他們可能會賣了我們。”
“如果不危險,他們早就死了。”
丁修拉動槍栓,檢查了一下彈鼓。
“隻要我還能帶他們殺人,隻要我還能帶他們活下去,他們就是最忠誠的狗。”
“走吧。”
“進廠。”
丁修邁過那道大門。
頭頂上,一塊巨大的鐵皮在風中搖晃,發出淒厲的尖叫聲,彷彿在歡迎這群新的幽靈入住這座鋼鐵鑄造的墳墓。
而在更深處,蘇軍的狙擊手已經把十字準星套在了這片廢墟的入口。
新的絞肉機,開始轉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