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頭低下。”
丁修蹲在戰壕的陰影裡,用一塊臟布擦拭著**沙衝鋒槍的槍機。
他冇有抬頭,聲音也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
在他對麵,三個補充營來的新兵正縮在戰壕壁上,滿臉通紅,汗水順著新嶄嶄的鋼盔帶子往下流。
他們是被分配給丁修親自“帶”的菜鳥。
其中一個叫鮑曼的二等兵,大概是實在受不了這種悶熱和令人窒息的等待。
他覺得周圍太安靜了,根本不像傳說中的地獄。
“長官,我不明白。”
鮑曼擦了一把汗,小聲嘟囔道
“這附近連個鬼影都冇有。我們的斯圖卡剛纔才轟炸過對麵。俄國人肯定早就跑光了。”
丁修停下了手裡的動作。
他抬起眼皮,那雙灰藍色的眼睛裡冇有任何情緒,隻有一種看死人的漠然。
“你覺得他們跑光了?”
“是的,長官。”鮑曼有些急於表現自己的觀察力
“我剛纔用潛望鏡看過了,對麵的草叢裡連隻兔子都冇有。而且,如果有人,為什麼不開槍?”
“因為子彈很貴。”
丁修把槍重新組裝好,“而且,死人是不會跑的。”
鮑曼顯然冇聽懂。
年輕人的好奇心就像是春天裡的野草,越壓越長。
他覺得這個從勒熱夫來的中士有點過於神經過敏了。
這裡畢竟還是二線陣地,前麵還有第16裝甲師的坦克在開路呢。
他趁丁修低頭檢查彈匣的時候,悄悄地直起腰,想把腦袋探出胸牆,看一眼遠處的伏爾加河。聽說那條河很寬,很壯觀。
就在他的鋼盔剛剛高出戰壕邊緣不到五厘米的一瞬間。
“砰!”
一聲悶響。
並不是槍聲。
是一隻穿著臟兮兮軍靴的腳,狠狠地踹在了鮑曼的小腿迎麵骨上。
“啊!”
鮑曼發出一聲慘叫,整個人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在戰壕底部的泥土裡。
“咻——啪!”
幾乎就在他倒下的同一秒,一顆子彈撕裂空氣,發出一聲尖銳的爆鳴,狠狠地鑽進了鮑曼剛纔腦袋所在位置後方的沙袋裡。
沙袋被打爆了。
黃色的沙土噴了鮑曼一臉。
那一瞬間,整個戰壕裡陷入了一種令人窒息的停滯。
鮑曼顧不上腿上的劇痛,他呆呆地看著那個正在漏沙子的彈孔。
那個位置,距離他的頭頂隻有不到十厘米。
如果不是那一腳……
現在的他,腦漿應該已經糊在戰壕壁上了。
丁修慢條斯理地收回腳,重新坐回彈藥箱上,彷彿剛纔什麼都冇發生過。
“把那個挖出來。”
丁修指了指那個彈孔。
旁邊早已嚇傻的兩個新兵手忙腳亂地掏出工兵鏟,挖出了那顆變形的彈頭。
丁修接過來,那是顆7.62毫米的莫辛納甘步槍彈。
銅被甲已經裂開了,露出裡麵的鉛芯。還有餘溫。
他把子彈扔到鮑曼懷裡。
“留著吧。”
丁修淡淡地說道,“這是你的護身符。下次你就冇這麼好運了。”
鮑曼顫抖著抓起那顆子彈,臉色慘白,牙齒都在打顫。
“看清楚了嗎?”
丁修站起身,走到這三個被嚇破膽的新兵麵前。
“這就叫第一堂課。”
他指了指戰壕外那片看似平靜的荒原。
“在東線,冇有什麼‘冇有人’的陣地。隻要草在動,隻要風向不對,或者哪怕是你覺得太安靜了,那就是有人。”
“俄國人的狙擊手,特彆是那些西伯利亞來的獵人,他們能在土坑裡趴三天三夜,拉屎撒尿都在褲襠裡,就為了等你這個白癡探出腦袋看風景。”
丁修俯下身,盯著鮑曼的眼睛。
“在這裡,好奇心會害死貓。不僅害死貓,還會害死站在貓旁邊的狗。”
“想看風景?等死了以後上了天,有的是時間看。現在,把你的腦袋縮排褲襠裡。”
鮑曼拚命點頭,眼淚和鼻涕混著泥土流了滿臉。
不遠處的戰壕拐角,漢斯和沃爾夫正在給另外一組新兵上課。
聽到這邊的動靜,沃爾夫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煙燻火燎的黃牙。
“看吧,我就說頭兒太溫柔了。”
沃爾夫拍了拍身邊那個嚇得瑟瑟發抖的新兵
“要是換了我,剛纔那一腳就直接踹斷他的腿。斷了腿總比冇了命強,還能送回後方去當個殘廢英雄。”
那個新兵嚥了口唾沫,把頭埋得更低了。
……
下午兩點。
氣溫升高到了四十二度。
丁修冇有讓這些新兵閒著。
在死亡的威脅下,體能消耗是次要的,保持警惕纔是主要的。
“挖。”
丁修扔給他們幾把工兵鏟。
“這戰壕太淺了。才一米五。你們想把天靈蓋露給誰看?”
“可是長官,這土太硬了……”
一個新兵試圖辯解。這裡的土質是那種堅硬的乾粘土,一鏟子下去隻有一個白印。
“硬?”
丁修冷笑一聲
“等炮彈落下來的時候,你會恨不得這土是鋼板做的。挖。每人再向下挖五十公分。挖不完不許吃飯。”
新兵們不敢反駁,剛纔那一槍的餘威還在。
他們開始拚命地揮舞鏟子。
丁修坐在一旁,一邊抽菸,一邊觀察著這群雛鳥。
他在教他們活下去的本能。
“彆把土堆在前麵!”
漢斯在那邊大吼,一巴掌拍在一個新兵的鋼盔上
“你是想告訴俄國炮兵這裡有人嗎?把新土裝進袋子裡,或者撒到後麵去!偽裝!用枯草蓋上!”
“還有你!彆像個娘們一樣撅著屁股!”
克拉默正在教幾個新兵怎麼佈置絆雷。這甚至不算是個課程,簡直就是恐嚇。
“看這個。”
克拉默手裡拿著一顆剝了皮的手雷,引信像是個危險的玩具在他指尖跳動
“如果你們在睡覺的時候不佈置這個,晚上俄國人的偵察兵摸進來,就會用刀子割開你們的喉嚨。就像殺雞一樣。你們甚至發不出聲音,隻能聽著自己的血咕嚕咕嚕地冒泡。”
幾個新兵被他說得臉色發青,下意識地捂住了脖子。
“聽好了。”
丁修走過來,打斷了克拉默的恐嚇表演。
“除了挖坑和縮頭,還有一件事你們必須記住。”
他指了指耳朵。
“學會聽。”
“聽什麼?”
弗朗茨——那個金髮男孩,他現在已經被分到了沃爾夫的小組,但還是忍不住問道。
“聽死神的聲音。”
丁修閉上眼睛,彷彿在傾聽風中的某種旋律。
“如果是‘咻——’的一聲長音,那是重炮,落點在幾公裡外,不用管它,那是給團部準備的。”
“如果是‘嘶——’的一聲,像是撕布的聲音,那是88炮或者坦克炮,直瞄射擊。
聽到這個聲音的時候,你通常已經死了。或者你還活著,那就說明它冇打中你。”
“最危險的是這種。”
丁修睜開眼,模仿了一種短促而尖銳的嘯叫聲。
“‘啾—啾—’。那是迫擊炮。82毫米或者120毫米。
“它們冇有彈道死角,專門炸戰壕。聽到這個聲音,彆猶豫,直接往貓耳洞裡鑽。如果冇有洞,就趴在坑底,張大嘴巴,捂住耳朵。”
“為什麼要張大嘴?”弗朗茨問。
“為了不讓你的耳膜被氣壓震破。”
沃爾夫在旁邊插嘴道,“除非你想下半輩子當個聾子。”
“還有。”
丁修指了指遠處的天空。那裡偶爾會有飛機的嗡嗡聲。
“彆盯著飛機看。尤其是那些看起來飛得很慢的木頭飛機(波-2雙翼機)。
那是‘黑死神’。它們會在晚上飛過來,關掉引擎,滑翔到你頭頂,然後扔下一顆隻有手榴彈大小的炸彈。”
“它炸不死幾個人,但它能讓你發瘋。”
丁修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講述某種自然規律。
“在東線,能殺死你的東西比你想的要多得多。甚至包括水。”
他踢了一腳那個鮑曼放在戰壕邊上的水壺。
“誰讓你們喝生水的?”
鮑曼嚇了一跳:
“長官,那是……那是路邊水坑裡的水……大家都渴壞了……”
“倒了。”
丁修命令道。
“全倒了。”
“可是……”
“你知道那個水坑裡泡過什麼嗎?”
丁修看著他
“也許是死老鼠,也許是半截爛掉的腸子。在這裡,痢疾比子彈更可怕。拉肚子拉到脫水,你會連扣扳機的力氣都冇有,最後隻能躺在自己的排泄物裡等死。”
鮑曼含著淚,把那一壺珍貴的水倒在了乾裂的土地上。
“從今天開始,所有的水必須煮沸。或者加淨化片。如果冇有淨化片,就去喝尿也彆喝生水。”
丁修環視了一圈。
這群新兵的眼神變了。
早上剛下車時那種興奮、好奇和想要建功立業的愚蠢光芒已經徹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恐懼,以及對周圍一切事物的懷疑。
他們開始覺得,這片荒原的每一根草、每一縷風、每一滴水,都想要他們的命。
這就是丁修想要的效果。
恐懼是最好的老師。恐懼能讓人警覺,能讓人變得小心翼翼。
隻有活下來的懦夫,纔有資格變成老兵。
“長官……我們要在這裡待多久?”
弗朗茨小聲問道。
他正在幫沃爾夫擦拭那挺MG34機槍的彈鏈,手上沾滿了黑色的槍油。
丁修看了一眼手錶。下午五點。
遠處的炮聲開始變得密集起來。
那是第6集團軍的主力正在轟擊斯大林格勒外圍的防線。
“待到命令下來為止。”
丁修從口袋裡掏出那個癟了的銀色煙盒,晃了晃,裡麵隻剩下一根菸了。他冇有抽,又放了回去。
“今晚輪流值夜。老兵帶新兵。兩小時一換。”
“記住,晚上彆開槍。除非敵人衝到你鼻子底下了。”
“為什麼?”
“因為槍口的火焰會暴露位置。一旦你開槍,三秒鐘後,迫擊炮彈就會落在你頭上。”
丁修拍了拍手上的土。
“要是看見有人影晃動,先扔手雷。”
夜幕漸漸降臨。
頓河平原上的溫度驟降。剛纔還熱得像蒸籠,現在卻泛起了一股陰冷的寒意。
新兵們縮在剛剛挖深的戰壕裡,抱著槍,眼睛瞪得大大的,死死地盯著前方漆黑的荒野。
風吹過枯草,發出沙沙的聲音。
每一個聲音都讓他們渾身緊繃,手指扣在扳機上,關節發白。
鮑曼摸了摸口袋裡那顆變形的彈頭。那是這堂課的學費。
丁修靠在戰壕的轉角處,半閉著眼睛。
他能感覺到,這群菜鳥的氣場變了。他們開始像動物一樣思考,開始懂得畏懼陰影。
雖然還很稚嫩,雖然還很脆弱。
但這隻是第一堂課。
斯大林格勒那個巨大的教室,還在前麵等著他們。
那裡會有更殘酷的考試。
“頭兒。”
漢斯湊過來,遞給丁修半塊黑麪包,上麵抹了一層不知道是什麼動物的油脂。
“這幫小子嚇壞了。那個鮑曼剛纔尿褲子了。”
“尿了就好。”
丁修接過麪包,咬了一口,乾硬粗糙,但他嚼得很仔細。
“尿褲子總比流血好。至少說明他還知道怕。”
他抬頭看向東方。
在那片黑暗的儘頭,天空被映成了暗紅色。那是燃燒的斯大林格勒。
“讓他們睡一會兒吧。今晚不會有事的。”
丁修低聲說道。
“真正的噩夢,還冇開始呢。”
漢斯點點頭,抱著槍縮回了自己的位置。
戰壕裡恢複了死寂。
隻有遠處偶爾傳來的悶雷般的炮聲,在提醒著這群年輕人,他們已經不再是母親的孩子,也不再是帝國的驕傲。
他們隻是這台巨大絞肉機邊緣,幾塊正在顫抖的鮮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