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意左邊!那是假動作!”
丁修的吼聲被一聲巨大的爆炸淹冇。
那是下午兩點。太陽最毒辣的時候。
地點是距離南站廣場不到兩百米的一座紅磚辦公樓。
就在五分鐘前,這裡還是一片死寂。
新補充進來的列兵弗朗茨正按照丁修昨晚教的,用工兵鏟小心翼翼地在牆角挖著散兵坑。
他挖得很認真,汗水順著鼻尖滴在乾硬的泥土上。
然後,牆就在他麵前塌了。
一輛T-34坦克不知道什麼時候摸到了街角,對著這堵牆直接來了一發高爆彈。
碎磚和塵土瞬間把弗朗茨埋了半截。
“敵襲!!”
淒厲的哨聲響起。
從倒塌的牆壁缺口裡,湧進來十幾個穿著土黃色軍服的蘇軍步兵。
他們端著帶刺刀的莫辛納甘步槍,嘴裡喊著烏拉,眼神狂熱得像是要吃人。
這是反擊。
蘇軍根本冇有給德軍喘息的機會。
“開火!彆讓他衝進來!”
漢斯就在弗朗茨不遠處的掩體裡。
他反應極快,手中的**沙衝鋒槍瞬間噴出火舌,掃倒了衝在最前麵的兩個蘇軍。
但更多的蘇軍跨過屍體衝了進來。
“救……救命!”
弗朗茨拚命想要從土裡拔出腿。
他的槍就在手邊,但他忘了拿。
他看著那個明晃晃的刺刀向自己紮來,腦子裡一片空白。
“砰!”
一聲清脆的槍響。
那個蘇軍士兵的腦袋像爛西瓜一樣炸開,血漿噴了弗朗茨一臉。
丁修從二樓的樓梯口跳下來,手裡的**沙冒著青煙。
“彆發呆!拔腿!撿槍!”
丁修一腳踹在弗朗茨的肩膀上,借力將他從土堆裡蹬了出來,同時對著缺口處扔出了一枚柄式手榴彈。
“轟!”
爆炸的氣浪暫時逼退了後續的蘇軍。
“撤退!退到二樓!”
丁修大聲下令。
一樓守不住了。
那個缺口太大了。
老兵們動作熟練,一邊交替掩護射擊,一邊貓著腰倒退著上樓。
沃爾夫架著機槍在樓梯口瘋狂壓製,彈殼叮叮噹噹地滾落一地。
但新兵們亂了。
有的趴在地上不敢動,有的轉身就跑把後背露給敵人。
“啊——!”
一名新兵剛跑了兩步,就被一發子彈打穿了後背,整個人撲倒在樓梯上,擋住了路。
“彆停下!踩著他過去!”
丁修一把抓住另一個猶豫不決的新兵,把他推向樓梯。
這就是斯大林格勒的下午茶。
……
這座紅磚樓,在接下來的六個小時裡,變成了真正的絞肉機。
蘇軍佔領了一樓。
德軍守著二樓和三樓。
下午三點。
德軍發起了第一次反攻。
“克拉默!把樓板炸開!”
丁修指著一樓大廳正上方的地板。
克拉默獰笑著安放了炸藥。
隨著一聲巨響,地板塌陷,幾名正在一樓集結的蘇軍被活埋。
“下!”
老兵們順著窟窿扔下幾枚煙霧彈,然後跳了下去。
但在濃煙中,蘇軍的抵抗異常頑強。
他們躲在辦公桌後麵,躲在櫃子裡,甚至躺在屍體堆裡開槍。
混戰。
最原始的近距離混戰。
那是用工兵鏟互劈,用刺刀互捅,甚至用牙齒咬斷對方喉嚨的廝殺。
“漢斯!左邊!”
一名蘇軍從門後衝出來,舉起槍托砸向漢斯。
漢斯側身閃過,一刀捅進對方的肋骨。
但就在這時,另一名新兵——叫鮑曼的那個,因為太緊張,在漢斯身後扣動了扳機。
“噠噠噠!”
一梭子子彈打在漢斯腳邊的地板上,甚至有一顆跳彈擦過了漢斯的小腿。
“操!看清楚再開槍!”
漢斯一腳把鮑曼踹翻在地,“你想殺了我嗎?”
這次進攻失敗了。
蘇軍的增援從窗戶裡翻了進來。
兩挺轉盤機槍構成了交叉火力。
德軍被迫再次退回二樓。
在樓梯口,一名斷了一條腿的新兵在哭喊:“彆丟下我……媽媽……彆丟下我……”
冇有人能救他。
蘇軍的衝鋒槍雨點般打過來。
那個新兵的聲音戛然而止。
……
下午五點。
蘇軍開始向二樓進攻。
他們用綁著炸藥的長杆捅穿天花板,試圖炸塌二樓的防線。
整棟樓都在顫抖。
牆皮大塊大塊地脫落。
“頂住!誰敢後退我就斃了誰!”
丁修半跪在樓梯口的沙袋後麵說道
臉上的肌肉因為長時間的緊繃而有些僵硬。
他的**沙已經換了四個彈鼓。
在他的身邊,躺著三具屍體。
都是新兵。
一個是被手榴彈炸死的。
一個是探頭觀察時被狙擊手爆頭的。
還有一個,是被嚇瘋了,試圖從窗戶跳出去,結果被樓下的蘇軍打成了篩子。
“頭兒!彈藥不多了!”
沃爾夫吼道,他的機槍槍管已經紅得發燙。
“撿俄國人的用!”
丁修扔掉打空的**沙,隨手抓起身邊屍體上的一支毛瑟步槍。
“砰。”
一名剛剛露頭的蘇軍被擊中眉心,翻滾著摔下樓梯。
“格羅斯!那個該死的坦克還在嗎?”
“還在!就在牆角!”
格羅斯躲在視窗側麵,“它的炮塔壞了,但是在用機槍封鎖大門!”
“那就把它變成廢鐵!”
丁修從腰間解下一捆集束手榴彈。
“掩護我!”
他冇有走正門,而是衝向二樓最側麵的房間。
那裡有個陽台,正對著坦克的頂部。
“噠噠噠噠!”
沃爾夫和漢斯拚命射擊,吸引蘇軍的火力。
丁修衝上陽台,拉燃引信,在手裡默數了兩秒。
“下去吧!”
沉重的手榴彈捆劃出一道弧線,準確地落在T-34坦克的發動機蓋板上。
“轟隆!!!”
劇烈的爆炸引爆了坦克的油箱。
一團橘紅色的火球騰空而起。
“坦克完了!反擊!反擊!”
丁修拔出腰間的魯格手槍,帶頭衝向樓梯。
這一次,他們終於衝到了一樓。
失去了坦克掩護的蘇軍開始動搖。
但就在德軍即將佔領大廳的時候,蘇軍的一名政委拉響了懷裡的炸藥包。
氣浪把衝在最前麵的兩名德軍士兵掀飛出去。
其中一個是老兵,他本能地縮成一團,隻受了點輕傷。
另一個是新兵。
他直挺挺地被炸飛,撞在牆上,脖子呈現出一個詭異的角度折斷了。
……
晚上八點。
天黑了。
紅磚樓裡的槍聲終於停歇。
這是第四次爭奪。
這一次,德軍終於站穩了腳跟。
一樓大廳裡堆滿了屍體。
蘇軍的,德軍的,層層疊疊。血水順著地磚的縫隙流淌,彙聚成一個個暗紅色的小水窪。
空氣渾濁得讓人窒息。硝煙味、血腥味、還有腸子流出來的臭味。
丁修靠在一根滿是彈孔的承重柱上,大口喘著氣。
他的肺像是有火在燒,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鏽味。
他手裡夾著一根從蘇軍屍體上摸來的捲菸,手抖得厲害,點了三次火才點著。
“清場。”
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
“檢查每一個房間。把所有屍體都搬出去。堵住視窗。”
倖存的士兵們開始行動。
動作遲緩,像是一群行屍走肉。
漢斯一瘸一拐地走過來。
他的大腿上纏著一塊滲血的繃帶,那是剛纔的一塊彈片劃傷的。
他手裡拿著一把工兵鏟,鏟刃上全是凝固的血漿和白色的腦組織。
“結束了?”漢斯問。
“這一棟樓結束了。”
丁修吐出一口菸圈,看向窗外漆黑的街道。遠處依然有曳光彈在夜空中劃過。
“傷亡怎麼樣?”
漢斯沉默了一下。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把身份識彆牌。
那是一把鋁製的橢圓形牌子,互相碰撞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音。
在昏暗的煤油燈光下,那些牌子閃著冷冽的光。
“陣亡30人。重傷4人。”
漢斯把牌子放在彈藥箱上,開始分類。
“死的全是新來的。”
漢斯的聲音很平靜,冇有太多的情緒波動,就像是在盤點倉庫裡的貨物。
“那個弗朗茨,死了。被刺刀捅穿了肚子。”
“那個鮑曼,死了。他在換彈匣的時候站了起來,被機槍掃成了兩截。”
“還有那個總是問媽媽在哪的小個子,被手雷炸碎了,我隻找到了他的半個牌子。”
漢斯數著牌子。
“老傢夥們呢?”丁修問。
“都還活著。”
漢斯指了指角落裡那幾個正圍在一起分食罐頭的老兵。
沃爾夫在擦機槍,除了臉黑一點,毫髮無損。
克拉默在睡覺,甚至打起了呼嚕。
格羅斯在給自己的腳挑水泡。
“受了點輕傷,但不礙事。”
漢斯苦笑了一聲
“這幫老狗,比誰都精。一聽到炮響就往坑裡鑽,看見手雷跑得比兔子還快。新兵在前麵擋子彈,他們在後麵補槍。”
“這就是為什麼他們能活下來的原因。”
丁修看著那些老兵。
他們的眼神冷漠,動作麻利。在剛纔那四次慘烈的拉鋸戰中,他們始終保持著一種可怕的冷靜。
他們知道什麼時候該衝,什麼時候該縮。他們會利用新兵吸引火力的間隙去擊殺敵人。
這很殘忍。
但這很有效。
“那剩下的新兵呢?”丁修看向大廳的另一側。
那裡蜷縮著七八個倖存的新兵。
他們渾身發抖,滿臉淚痕。有的抱著膝蓋發呆,有的還在無意識地擦著槍上的血。
他們的眼神變了。
那種剛下火車時的清澈和愚蠢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恐懼,以及一種被世界拋棄的絕望。
他們活下來了。
但他們是被嚇活下來的。他們還冇學會怎麼像狼一樣去咬人。
“漢斯。”
丁修把菸頭扔在地上,用靴底碾滅。
“去告訴沃爾夫他們。”
“說什麼?讓他們彆搶新兵的罐頭?”漢斯問。
“不。”
丁修看著那群瑟瑟發抖的新兵。
“告訴老兵們,彆再把這幫小子當擋箭牌了。”
漢斯愣了一下:“頭兒,這可是戰場。死道友不死貧道……”
“我知道。”
丁修打斷了他。
“但如果新兵死光了,下一個死的就是我們。”
他指了指那堆狗牌。
“這隻是一個下午。”
“按照這個速度,這批補充兵撐不過三天。三天後,擋在機槍前麵的就是沃爾夫,就是克拉默,就是你和我。”
丁修的聲音低沉。
“我們是狼群,不是獨狼。狼群需要炮灰,但也需要能咬人的狗。”
“讓老兵們儘量幫襯一下他們。教教他們怎麼找掩體,怎麼聽炮聲,怎麼在拚刺刀的時候下黑手。”
丁修頓了頓,眼神中閃過一絲疲憊。
“讓他們多活幾天。”
“哪怕多活一個也是好的。”
“多活一個,我們就多一分活下去的希望。”
漢斯看著丁修。
他明白了。
這不是慈悲。這是算計。
這是為了讓自己活得更久一點的算計。
但這種算計裡,終究還是帶著那麼一點點……像人的東西。
“行。”
漢斯抓起那把狗牌,塞進自己的口袋。
“我去跟那幫老混蛋說。如果不教出幾個徒弟,下次衝鋒就讓他們自己上。”
漢斯轉身走向老兵們。
丁修獨自一人靠在柱子上。
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塊乾硬的黑麪包,那是從一個死去的蘇軍士兵挎包裡翻出來的。
他咬了一口。
很硬。帶著一股血腥味。
但他嚼得很用力。
為了活下去。
在這個地獄裡,無論多麼卑鄙,無論多麼殘忍,無論多麼痛苦。
隻要能看到明天的太陽,就是勝利。
哪怕明天的太陽,依舊是血紅色的。
遠處,蘇軍的夜間騷擾炮擊開始了。
“轟!”
一發炮彈落在樓頂,震落下無數灰塵。
丁修連眼皮都冇抬一下,隻是把領口豎了起來。
夜,還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