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集團軍的卡車停在了丁修他們駐地外的一處廢棄貨運站裡。
發動機熄火後的幾秒鐘內,空氣裡隻有遠處零星的槍聲和散熱器發出的“哢噠”聲。
丁修坐在一個彈藥箱上,手裡拿著一把繳獲的蘇軍刺刀,正在刮靴子底下的泥巴。
那是一種混合了血漿、腦漿和黑土的粘稠物質,乾了以後像水泥一樣硬。
“到了!全都下車!”
一名來自補充營的軍士長跳下副駕駛,對著後車廂大吼大叫。
帆布簾子被掀開了。
陽光照進車廂,照亮了一張張年輕、甚至有些稚嫩的臉龐。
他們跳下車。
動作還算敏捷,畢竟在後方訓練營裡受過三個月的“普魯士式”訓練。
他們的軍服是嶄新的,釦子扣到了最上麵一顆,甚至連風紀扣都扣得嚴嚴實實。
他們的鋼盔上冇有劃痕,靴子上甚至還能看到鞋油的反光。
四十個人。
整整齊齊地列隊。
“立正!向右看齊!”
那名負責押送的軍士長還在按照操典喊著口令。
這群新兵挺起胸膛,眼神明亮,帶著一種初上戰場的興奮和緊張,以及一種對“英雄主義”的愚蠢嚮往。
在這群“白天鵝”的對麵,蹲著、坐著、躺著三十幾個“乞丐”。
他們身上的軍服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那是灰土、油汙和血跡混合而成的暗黑色。
袖子被捲到手肘,露出的麵板上滿是傷疤和汙垢。
他們冇有列隊,有人靠在斷牆上抽菸,有人在擦拭機槍,還有人在用匕首挑腳上的水泡。
如果說新兵是一群剛出廠的瓷器,那老兵就是一群從垃圾堆裡撿回來的廢鐵。
粗糙,生鏽,但能殺人。
漢斯嘴裡叼著半根捲菸,歪著頭,用一種看死人的眼神打量著這群新兵。
“這就是援軍?”
漢斯吐出一口菸圈,聲音裡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嘲諷
“我們要開幼兒園了嗎?”
沃爾夫抱著他那挺心愛的機槍,用一塊臟兮兮的油布擦拭著槍管。
他抬起頭,目光像刀子一樣在幾個新兵身上刮過。
“你看那個金頭髮的小子。”
沃爾夫用下巴指了指,“他的脖子真細。我覺得俄國女人的手都能掐斷它。”
克拉默正在擺弄一捆雷管,聞言嘿嘿一笑:
“彆這麼說。至少他們的靴子是新的。等他們死了,我要換雙新的。”
新兵們顯然聽到了這些話。
那個被沃爾夫點名的金髮男孩——弗朗茨,臉色漲得通紅。
他看起來隻有十七八歲,眼神裡原本的興奮變成了一種受到羞辱後的憤怒。
“報告!”
弗朗茨向前跨了一步,動作標準得像是要去接受檢閱。
“列兵弗朗茨·穆勒,請求歸隊!”
他對著那個坐在彈藥箱上刮泥巴的中士敬了一個標準的舉手禮。
丁修冇有抬頭。
他依然專注地對付著靴底那塊頑固的血泥。
“刺啦——刺啦——”
刺刀刮過鞋底的聲音在寂靜的貨運站裡顯得格外刺耳。
弗朗茨的手舉在半空中,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尷尬的氣氛在空氣中蔓延。
那名押送的軍士長有些看不下去了,走上前說道:
“中士鮑爾!這是補充給你們排的人員清單。請簽字接收。”
丁修終於停下了手裡的動作。
他把刺刀插回靴筒,站起身。
那一瞬間,一股無形的壓迫感撲麵而來。
這群新兵這才發現,這個看起來並不強壯的中士,身上散發著一種令人窒息的氣息。
那是無數次在屍人堆裡打滾、無數次把刺刀捅進敵人胸膛後沉澱下來的煞氣。
丁修冇有接清單。
他慢慢地走到弗朗茨麵前。
“列兵?”丁修的聲音很輕,卻很冷。
“是!中士!”弗朗茨大聲回答。
丁修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弗朗茨背後的那個圓筒狀的防毒麵具罐。
“這是什麼?”
“防毒麵具!長官!這是為了防止敵人使用化學武器!”弗朗茨背誦著操典。
“哐當。”
丁修突然出手,一把扯下那個罐子,開啟蓋子,把裡麵的橡膠麵具掏出來,隨手扔進了旁邊的臭水溝裡。
“你乾什麼!”弗朗茨驚呆了,“那是帝國財產!”
“在斯大林格勒,唯一的毒氣是屍臭。”
丁修冷冷地說道,然後轉頭看向那個在一旁看戲的漢斯。
“漢斯,告訴他,那是乾什麼用的。”
漢斯咧嘴一笑,拍了拍自己腰間的罐子。
他開啟蓋子,從裡麵掏出一瓶伏特加,兩包香菸,還有一截乾硬的紅腸。
“這是冰箱,小子。”漢斯咬了一口紅腸,“或者是保險櫃。唯獨不是防毒麵具罐。”
新兵們目瞪口呆。
丁修冇有理會他們的震驚,繼續往前走。
他停在另一個高個子新兵麵前。
“你的鋼盔帶子扣得很緊。”丁修伸手拉了拉那個新兵下巴上的皮帶。
“是的長官!為了防止劇烈運動時脫落!”
“解開。”
“什麼?”
“我讓你解開。”
丁修的眼神變得銳利,“你是想被炸斷脖子嗎?”
新兵茫然無措。
“在戰場上,如果一顆炮彈在附近爆炸,氣浪會掀飛你的鋼盔。”
丁修耐心地,或者說是殘忍地解釋道,“如果帶子扣在下巴上,鋼盔飛出去的時候,會帶著你的頸椎骨一起飛。”
“那樣你就不用擔心頭盔掉了,因為你的腦袋也掉了。”
那個新兵臉色慘白,顫抖著手解開了釦子。
丁修繼續巡視。
他像是一個挑剔的顧客在檢查一批劣質商品。
“把你們的刺刀磨快。現在的這種鈍度,連黃油都切不開,更彆說那幫穿著厚大衣的俄國佬。”
“把你們揹包裡那些冇用的換洗內褲、牙刷、皮鞋油都扔了。換成子彈。或者手榴彈。”
“還有你。”
丁修指著一個胸前掛著望遠鏡的士官候補生。
“把那玩意兒摘下來。在斯大林格勒,帶望遠鏡的隻有兩種人:軍官,或者炮兵觀察員。那是俄國狙擊手最喜歡的靶子。除非你想讓你的腦袋上多一個洞。”
一圈走下來,原本精神抖擻的新兵隊伍,已經變得七零八落,像是一群被霜打了的茄子。
他們的驕傲,他們的條令,他們引以為豪的訓練成果,在幾分鐘內被這箇中士貶得一文不值。
“長官……那我們該怎麼做?”
弗朗茨忍不住問道。他的眼神裡那種清澈的愚蠢終於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迷茫和恐懼。
丁修走回隊伍前麵,看著這四十張臉。
他想起了自己剛穿越來的時候。那時候,他也像他們一樣,以為這隻是一場遊戲,或者是書本上的曆史。
直到施泰納死在他麵前。
直到他第一次把子彈射進一個活人的腦袋。
“漢斯。”
丁修冇有回答弗朗茨,而是轉頭叫了自己的副手。
“到。”
“把我們的人打散。”
這句話一出,原本在那邊看戲的老兵們頓時炸了鍋。
“什麼?頭兒?你要把我們分開?”
沃爾夫第一個跳了起來,“我纔不要帶這些累贅!他們會害死我的!”
“是啊,頭兒。”
克拉默也抗議道,“這就是一群會走路的靶子。跟他們在一起,我連炸藥都不敢放。”
老兵們習慣了抱團。
在勒熱夫,在之前的每一場戰鬥中,他們隻信任彼此。
隻有這群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兄弟,才懂得什麼時候該衝,什麼時候該躲,什麼時候該用眼神交流。
把新兵混進來,就像是在精密的齒輪裡撒了一把沙子。
“這是命令。”
丁修的聲音不高,但壓過了所有的嘈雜。
他看著那些憤怒的老兵。
“如果不把他們混編進去,他們活不過今晚。如果他們死了,明天誰來幫你們擋子彈?誰來幫你們扛彈藥箱?誰來替你們守夜?”
“可是……”
“閉嘴,沃爾夫。”
丁修打斷了他
“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你們覺得他們是耗材。是炮灰。”
他指了指那群瑟瑟發抖的新兵。
“冇錯,他們是。就像當年的我們一樣。”
這句話讓所有老兵都沉默了。
當年的他們。
誰不是從菜鳥過來的呢?
施泰納當年也是這麼帶著他們的。如果冇有老兵的掩護,漢斯早就死了八回了。
“一老帶二新。”
丁修下達了最終的判決。
“每個老兵,領兩個新兵。從現在開始,他們就是你們的影子。他們吃飯,你們吃飯;他們拉屎,你們把風;他們死了,你們就少了兩條命。”
“聽懂了嗎?”
老兵們雖然滿臉不情願,但還是稀稀拉拉地應了一聲:“是……”
“動起來!”
隨著丁修的一聲令下,老兵們開始極不情願地挑選自己的“累贅”。
“喂,那個金毛小子。”
沃爾夫指了指弗朗茨,“過來。幫我扛三腳架。你要是敢把那玩意兒弄丟了,我就把你塞進炮管裡發射出去。”
“那個高個子,還有那個戴眼鏡的,歸我了。”克拉默招了招手
“離我的揹包遠點,除非你們想飛上天。”
新兵們誠惶誠恐地走到各自的“導師”身邊。他們看著這些渾身散發著惡臭和殺氣的老兵,就像是看著一群怪物。
幾分鐘後,隊伍重新整編完畢。
原本涇渭分明的兩群人,變成了一個混合的整體。雖然看起來依然有些不倫不類,但至少有了點樣子。
丁修站在隊伍最前麵。
夕陽西下,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看著這群人。
這群即將和他一起走進地獄的人。
“聽著。”
丁修開口了。
這次,他的聲音裡冇有了嘲諷,隻有一種嚴厲的、不容置疑的冷酷。
“我知道你們在訓練營裡學了很多東西。怎麼踢正步,怎麼疊被子,怎麼向長官敬禮。”
“但從現在開始,把那些狗屎全忘了。”
他在隊伍麵前踱步,靴子踩在碎石地上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
“在斯大林格勒,隻有三條規矩。”
他豎起一根手指。
“第一,彆充英雄。英雄在這裡死得最快。看到敵人,先找掩體,再開槍。如果冇有掩體,就彆開槍。除非你能保證一槍打爆他的頭。”
他豎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彆相信你的眼睛和耳朵。廢墟裡會說話,死屍會開槍。你看到的每一扇窗戶,每一個下水道口,每一堆垃圾,都可能藏著死神。在確定安全之前,先把手榴彈扔進去。”
他豎起第三根手指,目光死死地盯著那個弗朗茨。
“第三,聽我的。”
“我讓你們衝,你們就衝。我讓你們撤,你們就撤。我讓你們趴在屎裡,你們就給我把臉埋進去。”
“因為我不想死。我也不想你們死。”
“我是為了帶你們活下去。”
丁修停下腳步,深吸了一口氣。
“這就是我要教你們的全部。”
“現在,檢查裝備。把保險開啟。把刺刀上好。”
“菜鳥們,上課了。”
他轉過身,指向遠處那片已經被暮色籠罩的城市廢墟。那裡,黑色的煙柱依然直衝雲霄,映襯著暗紅色的天空,彷彿是一座巨大的焚屍爐。
“歡迎來到斯大林格勒。”
丁修低聲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