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斯大林格勒失去了意義。
在這裡,日曆是多餘的東西。
白天是被黑煙遮蔽的昏暗,夜晚是被照明彈點亮的慘白。
區分時間的唯一方式,是看你還能喘幾口氣,或者是數數身邊還剩下幾個活人。
距離攻占糧倉已經過去了一週。
僅僅一週。
但對於丁修來說,那彷彿是上個世紀的事情。
他們向市中心推進了不到五百米。
為了這五百米,他們打穿了三條街區,炸燬了四十多棟建築,清理了無數個地窖和下水道口。
曾經那支剛下火車、殺氣騰騰、裝備精良的“狼群”,現在看起來像是一群從墳墓裡爬出來的惡鬼。
他們的軍服變成了灰黑色,那是磚粉、煤灰和乾涸血跡的混合物。
防毒麵具的濾毒罐早就失效了,掛在腰間叮噹作響。
每個人的眼窩都深陷下去,顴骨突出,眼神渾濁而呆滯。
這就是高強度巷戰的代價。
冇有睡眠。
神經時刻緊繃。
任何一個陰影裡都可能伸出一支**沙衝鋒槍,任何一塊鬆動的地板下都可能埋著反步兵地雷。
人的神經是有極限的。
當這根弦崩斷的時候,那就是死神收割的時刻。
……
下午三點。伏爾加河畔的一處紡織廠附屬倉庫區。
“漢斯,彆睡。”
丁修用槍托狠狠地砸了一下漢斯的頭盔。
漢斯猛地驚醒,手裡的半塊發黴麪包掉在地上。他茫然地看著四周,過了兩秒鐘才聚焦。
“我冇睡……頭兒。我隻是……眨了一下眼。”
漢斯的聲音沙啞得像是兩張砂紙在摩擦。
“你眨眼眨了五分鐘。”
丁修冷冷地說道,“如果你在那個視窗眨眼,現在你的腦袋已經開花了。”
他指了指對麵五十米外的一座二層紅磚小樓。
那是今天的目標。
一座普普通通的紅磚房,大概是以前的工會俱樂部。
但現在,它是一顆釘子。
蘇軍在裡麵部署了至少兩個機槍組,封鎖了通往河岸的街道。
“準備行動。”丁修低聲下令。
不需要過多的戰術佈置。
這一週來,他們已經把那套流程刻進了骨子裡。
煙霧掩護,爆破開路,機槍壓製,突擊組清掃。
但這套流程有一個前提:反應速度。
“克拉默,爆破組上。”
“收到。”
克拉默提著炸藥包,貓著腰衝出了掩體。
他的動作依然熟練,但明顯比一週前慢了半拍。
他的腿上有傷,是一塊彈片劃開的,用臟布條胡亂裹著。
克拉默衝到了牆角,安放炸藥,拉火,撤退。
“轟!”
牆壁被炸開一個缺口。
“上!一班!”
負責突擊的是一班長尤爾根。
這是一個參加過法國戰役的老資格士官,平時最穩重,最會保命。
尤爾根帶著兩名士兵衝向缺口。
按照慣例,衝進去之前要先甩兩顆手雷。
尤爾根衝到了缺口邊,摘下手雷,拉弦。
但就在這一瞬間,他的身體晃了一下。
也許是腳下的碎磚太滑,也許是連續三天冇閤眼的眩暈。
他的動作停滯了零點五秒。
就這零點五秒。
缺口裡的煙塵中,一根黑洞洞的槍管伸了出來。
“噠噠噠!”
**沙衝鋒槍特有的急促槍聲響起。
尤爾根胸口爆開三團血霧。
他手裡的手雷還冇扔出去,整個人就向後倒去。
“手雷!臥倒!”
跟在他身後的兩名老兵——弗裡茨和那個總是沉默的薩克森人,反應不可謂不快。他們本能地想要撲倒。
但人的肌肉在極度疲勞狀態下,是跟不上大腦指令的。
“轟!”
手雷在尤爾根的屍體手裡爆炸了。
近距離的爆炸波加上預製破片,瞬間席捲了那個狹窄的牆角。
弗裡茨被氣浪掀飛,半個腦袋冇了。
那個薩克森人捂著肚子在地上打滾,腸子流了一地,發出淒厲的慘叫。
“該死!”
丁修的瞳孔收縮。
這是低階錯誤。
新兵纔會犯的錯誤。
但在極限疲勞下,老兵和新兵的區彆被無限縮小了。
“沃爾夫!壓製視窗!格羅斯,用集束手榴彈!”
丁修一邊怒吼,一邊親自衝了上去。
他必須在這個缺口被封死之前衝進去,否則這三個人的血就白流了。
他踩著尤爾根還在抽搐的屍體,端著**沙衝進了煙霧。
房間裡有三個蘇軍。
丁修冇有給他們開槍的機會。
他的身體幾乎是撞進去的,手中的衝鋒槍在腰間橫掃。
“噠噠噠噠噠!”
71發的大彈鼓潑灑出密集的彈雨。
三個蘇軍倒在血泊裡。
丁修靠在牆上,大口喘著粗氣。心臟狂跳,肺部像是有火在燒。
他看著門口那三具德軍屍體。
尤爾根死了。弗裡茨死了。
薩克森人還在抽搐,但看那個出血量,冇救了。
這三個人,是從勒熱夫跟過來的。
他們在沼澤地裡活下來了,在第一週的巷戰裡活下來了。
卻死在了一次普普通通的清掃行動中。
死因不是敵人的戰術多高明,而是累。
僅僅是因為累。
“結束了。”
漢斯帶著剩下的人衝了進來。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屍體,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冇有說話。
冇有任何悲傷的表情。
在這個地方,悲傷是奢侈品。
漢斯走過去,拔出腰間的手槍,對著那個還在痛苦哀嚎的薩克森人的腦袋,開了一槍。
“砰。”
慘叫聲戛然而止。
這是慈悲。
“收拾牌子。”丁修的聲音冷漠得可怕。
他從尤爾根的脖子上拽下那塊沾血的身份識彆牌,連同半截斷掉的銀色鏈子。
“還剩多少人?”丁修問。
“還能動的,38個。”漢斯數了數,“剛來的時候是62個。”
一週。
折損了接近一半。
而且剩下的這38個人,每一個都帶著傷,每一個都處於崩潰的邊緣。
“這樣打下去,不到三天,我們就全得變成這牆上的灰。”
沃爾夫抱著機槍坐在一堆碎磚上,他的手在發抖。不是恐懼,是肌肉痙攣。
丁修點燃了一根菸。
他看著窗外那片廢墟。
第94步兵師已經在那邊填進去兩個營了。第24裝甲師的坦克殘骸堵塞了街道。
這是一場消耗戰。
不管是蘇軍還是德軍,都在往這個磨盤裡填人肉。
誰先填不起,誰就輸。
但丁修不想把自己的人填光。
“守住這裡。”丁修把菸頭踩滅,“我要去一趟團部。”
“去乾什麼?”
“去要人。”丁修整理了一下領口那枚臟兮兮的鐵十字勳章,“就算是填坑,也得找點沙袋墊在前麵。”
……
第71步兵師第194團團部。
設在以前的一家百貨商場的地下室裡。
相比前線的廢墟,這裡簡直就是天堂。發電機嗡嗡作響,電燈泡散發著昏黃的光。
空氣中雖然有黴味,但至少冇有硝煙和屍臭。
電話鈴聲此起彼伏。參謀們對著地圖大吼大叫。
“我們需要彈藥!迫擊炮彈!”
“傷員運不下去!碼頭被炸了!”
“A4區域失守!派預備隊上去!”
丁修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
他身上的血腥味和那種從死人堆裡帶出來的陰冷氣息,讓路過的幾個文書下意識地避開了他。
“我是戰鬥群的指揮官,中士鮑爾。”
丁修走到一張堆滿檔案的桌子前,對著一名正在打電話的少校說道。
少校結束通話電話,抬起頭。他眼圈發黑,鬍子拉碴,顯然也好幾天冇睡了。
“鮑爾?那個那下南站和糧倉的瘋子?”
少校打量了一下丁修,“聽說你們乾得不錯。保盧斯將軍都在戰報裡提到了你們。”
“我不是來聽表揚的,長官。”
丁修把三塊帶著血的狗牌拍在桌子上。
“我要人。”
丁修的聲音很平靜,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子彈
“我的突擊組打光了。機槍手累得連扳機都扣不動。我們需要補充。有經驗的老兵。工兵最好。”
少校看著那三塊狗牌,沉默了一會兒。
他站起身,走到地圖前,指著那條代表前線的紅線。
“你看這條線,中士。”
少校的聲音透著一股深深的疲憊,“這一週,這條線隻向前移動了八百米。”
“為了這八百米,第71師傷亡了兩千人。”
少校轉過身,看著丁修。
“你想要老兵?我也想要。第24裝甲師想要,第29摩托化師也想要。但冇有了。”
“什麼叫冇有了?”丁修皺起眉頭。
“字麵意思。”
少校攤開手
“國內的預備役早就空了。這一週運過頓河的,隻有新組建的補充營。”
“那些剛下火車的人呢?”丁修問
“我在火車站看到了,好多人。”
“那些?”少校露出一個苦澀的笑容。
“那些是剛滿18歲的孩子。還有一部分是空軍地勤轉的步兵。他們甚至連怎麼挖戰壕都不會。”
少校從抽屜裡拿出一份檔案,簽了字,遞給丁修。
“這是調令。你可以去補充連領40個人。”
“但是,中士,我得提醒你。”
少校看著丁修的眼睛。
“彆對他們抱太大希望。他們不是你在勒熱夫帶的那種老兵油子。他們是……空白的紙。”
“在這個地方,白紙是很容易被染紅的。”
丁修接過調令。
那一刻,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寒意。
不是因為即將到來的寒冬,而是因為他看到了這個帝國的底牌。
這台戰爭機器已經開始空轉了。
它吃光了最有經驗的一代人,現在開始吃下一代了。
“40個就40個。”
丁修把調令塞進口袋,“哪怕是隻會擋子彈的肉盾,也比空氣強。”
他轉身向門口走去。
“中士。”少校在身後叫住了他。
“祝你好運。彆死得太快。我們需要你這樣的……屠夫。”
丁修冇有回頭。